野鹿

西雨客

我家養了幾頭水鹿，每天清晨，鳥兒“嘰嘰喳喳”聊天之時，我就要去喂鹿了。今天，弟弟名麒非要跟著我，像個跟屁蟲。

不怎么大的鹿圈里，幾頭鹿擠在一塊兒，見到我，準確地說見到我手里的飼料，興奮地直哼哼。

“啊——”名麒突然喊起來。

“噓——吵什么！”我小聲地說。

“哥，你快看！”他指向鹿圈里側，一臉吃驚的神色。

我循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雖然只是瞟了一眼，可也差點兒驚叫起來。那里赫然有一頭鹿，一頭陌生的長著巨角的鹿，它披著金黃色的皮毛，閉著眼睛，像一個睡著的王子。

“它是從哪里來的？”名麒忍不住嘀咕。名麒問得不無道理，這里位于高山草甸區，方圓百里只有我們一家，雖說平時能看到一些動物，但莫名的多出一頭這么大的鹿，還是讓人非常吃驚的。

我幾乎沒聽到名麒后面說的話，因為我已經被那頭鹿深深地吸引了。再看下去，我才看到那頭鹿微顫的后腿和滿是血痂的傷口。

“小聲點兒，可千萬別把它嚇跑了啊！”我心疼地收回目光，對一旁繼續說話的名麒說。

說完，我端起木盆，將里面一大半的飼料遠遠地撒出去。水鹿餓得早就“嗷嗷”叫了，“噠噠噠”地全都追著飼料跑開了。我看著那頭鹿，忍不住朝前走去，對名麒說：“你快去喊爸爸。”

我沒想到熟睡的鹿會突然醒來。

那頭鹿瞪著眼看我，警惕地聳起身子，它的腿因為緊張顫抖得更加厲害，上面的血痂幾乎都要裂開了。我停下腳步，朝它微笑，剛想繼續朝前走，這頭鹿卻突然一下竄到鹿圈最里面，腿上的傷口終于裂開，血流了下來。它異常慌張地朝四處打量，明顯想找路逃走。

我急忙停下，攤開手里的飼料，說：“嗨，我可不是要傷害你，這是飼料和干草，你肯定也餓了吧？”

這頭鹿不知道是不是餓極了還是真聽懂了我的話，又或者它已經沒有力氣再逃了，反正我話音剛落，它就晃著腦袋朝我走來，然后低下腦袋，用舌頭舔起飼料來。

鹿的嘴唇有點兒扎人，粗糙的舌頭舔得我手心很癢。它不斷抬頭低頭的時候，頭頂那兩只盤根錯節、碩大無比的鹿角在我眼前晃動，我只能往后梗著脖子，盡可能把雙手往前伸。

“喂，現在你吃了我手里的食物，可就是……我的鹿了啊！對了，我就叫你‘大角吧！”我大聲地說。

可是，它毫不理會我的話，只是忙著吃飼料，讓我覺得郁悶極了。

不一會兒，爸爸就提著藥箱、拉著名麒趕來了。

大角的傷口不淺，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所傷。爸爸先是幫它清理掉傷口附近的臟亂毛發，又在傷口上灑了消炎藥粉后，才松了一口氣，最后用紗布把傷口仔細地包扎好。

第二天，大角的傷勢有了好轉。

我暗自高興之際，卻發現水鹿群里的公鹿們對它十分排斥。

大角身高體壯，模樣帥氣，又是散發著荒野氣息的野鹿，這讓公鹿們坐立不安。終于，一頭公鹿代表——白蹄子，氣呼呼地站了出來。

白蹄子緊緊地盯著大角，鼻子不時呼出幾道白氣，顯得很威武。它驀地叫起來，聲音里充滿挑釁，然后后退兩步，低下頭，橫起那兩根匕首一般的角，猛地朝大角撞去。

在我的驚呼聲中，大角身子一偏，躲過了白蹄子的進攻，然后晃了晃腦袋，也猛然揮起角來。

“砰！”兩頭鹿的鹿角撞擊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雷般的碰撞聲。

只見煙塵散去，白蹄子踉蹌地后退了幾步。大角乘勝追擊，用角一下抵在白蹄子的腹部，疼得白蹄子一陣哼叫。白蹄子雖然很不服氣，但是輸就是輸了，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了鹿群中。其他公鹿見連白蹄子都被大角打敗了，都敬畏地看著大角。

一切發生得太快，又結束得這么突然。本來我還不知如何是好，現在懸著的心落了下來，我吁了口氣，擦掉額頭的冷汗，走上前去，拍了拍白蹄子的屁股作為安慰，然后小心來到大角面前，慢慢伸手去撫摩它。

我以為它會躲開，但它沒有，任由我的手觸到了它那巨大而美麗的角。

我以為大角就要成為鹿群的一員了，以為它就要成為我的鹿了。

可是，不久后的一天，大角突然不見了。同時不見了的，還有水鹿群！

“怎么會突然不見了呢？”名麒擔心地問。

爸爸的眉頭不知為何緊緊地皺在一起，說：“肯定是那頭野鹿把我們的鹿拐走了。”

我一愣，想到之前那場大角和白蹄子的大戰。我明白了：華麗贏得戰斗的大角，事后肯定受到了鹿群的擁戴。“在這里不愁吃不愁喝……為什么還要離開……”我還是疑惑，心里有些失落。

爸爸摸著我的頭，嘆口氣說：“那是一頭野鹿啊！野鹿遲早要回歸原野的。”

雖然我懂這個道理，但是我仍舊很難過。

爸爸說完，穿上大衣，蹬上皮靴，將一把匕首別在腰間，又拿出兩把繩子掛在胸前：“我去找，你們留在這里。”

“不行，我也去！”我不顧爸爸的反對，轉頭對名麒說，“你要不去的話，以后誰欺負你，我可不幫你了。”

名麒一愣，也嚷著要去。爸爸氣得不行，可又對我和弟弟無可奈何，便說：“好，好，回來再找你們算賬，現在一定要緊跟著我！”

我們沿著山路一直行進，爸爸時不時會蹲下，在路邊尋找鹿群啃食植被的痕跡。大約幾個小時后，我們終于發現了鹿群新鮮的蹄印。

可是這時，我忽然聞到一股香味兒。

“你在吃什么？”我猛地一回頭，看到名麒正慌忙地吞咽肉干，“你居然偷吃肉干，都不給我吃！”

我的話音剛落，爸爸突然轉身，因為找到鹿群的痕跡而剛剛露出的笑臉立馬變了。他沉著臉，把名麒口袋里的肉干掏出來并全都丟出去后，抓住我們的手就朝前奔去。

我一愣，不知道爸爸要干什么，直到我聽到身后傳來可怕的叫聲才恍然大悟。

那是狼的聲音。原來是肉干的香味兒引來了這些兇殘的狼。我扭過頭，看到不遠處有四只狼正飛快地追來。

我和爸爸如臨大敵。爸爸將我和名麒護在身后，拔出匕首跟狼群對峙。狼群“嗚嗚”地跳來跳去，齜牙咧嘴，將我們包圍了。

一只惡狼撲向爸爸，用爪子扯住爸爸寬大的衣袖，“刺啦”一聲撕下一塊。爸爸揮起匕首，卻被惡狼輕巧地避開了。

而這時，另一只狼繞過來，直撲向我。

我想躲開已經來不及了，只能閉上眼，咬緊牙關，橫著手臂去擋。

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傳來，耳邊卻傳來名麒的驚叫聲：“大角！”

我急忙睜開眼睛，只見大角不知道從什么地方跑來，已經將撲向我的惡狼驅趕到了一旁。

面對意外來客，這幾只狼低著頭，眼睛閃著兇惡的光，其中一只惡狼趁大角回頭的空當，騰空一躍，兇狠地撲向它。大角靈活地一側身，趕緊抬起蹄子擋住。另一只狼看準機會，朝大角撲去。眼看惡狼尖利的牙齒就要穿進大角的身體里，說時遲那時快，大角一個轉身，弓起頭部，用角狠狠地刺了過去。來不及避開的惡狼被大角頂得飛了出去，它慘叫著連滾帶爬好一會兒才重新站了起來，可它的一只前爪卻不停地在顫抖，顯然是遭到了重創。

大角見勢猛地一陣沖撞，又是一陣猛頂，傷了另一只惡狼。

而這時，我們的水鹿群也及時趕到了，它們齊心協力將狼群沖得七零八落。群狼吃了不小的苦頭，齜牙咧嘴一陣，然后灰溜溜地掉頭離開了。

爸爸長長地松了口氣，然后抽出腰間的繩子，把水鹿一個一個拴起來，可他沒有拴大角。

“為什么不拴住它？”我很生氣。

“它要回歸原野了。”爸爸輕聲說。

我慌忙看向大角。大角第一次跟我對視，它的眼睛里充滿了對這片森林的向往，然后朝我感激地晃晃角，便再也沒有留戀地朝山里跑去，它金黃色的皮毛在落日的余暉下熠熠生輝。

我感覺眼前漸漸模糊了，然后再也控制不住地哭起來。

爸爸把我摟在懷里，對我說：“野鹿就是要生活在大山里，就像魚要生活在水里，那里才是它的家。”

我趴在爸爸的肩膀上，把眼淚蹭掉了，然后回頭看向大角消失的地方。是啊，我怎么可以不讓它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