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只有佳人才能配才子

李瑞

人生最寶貴的不是你擁有的物質，而是陪伴在你身邊的人。

他學識淵博，在文學、哲學、史學、考據學、教育學、倫理學等諸多領域均有建樹，傳奇般地獲得過35個博士學位；他風度翩翩，而且受歐美文化影響，對女士溫柔體貼，紳士風度十足；他是中國自由主義的首倡者，是“五四”運動的旗手。他就是胡適。

早在1904年，胡適13歲時，胡適的母親便為他訂了婚。當時胡適還是一個孩子，又深受封建傳統文化的影響，自然不會提出異議。未婚妻是鄰縣旌德的望族江家的小腳千金江冬秀。胡適幼年喪父，是母親一手將他撫育成人。所以，胡適雖然極力主張婚姻自由，破除陋習，但是為了不讓母親傷心，1917年，他最終從美國回家接受了這份“苦澀的禮物”。

江冬秀雖系名門之女，但父親早逝，家里重男輕女，因此僅隨胞兄在私塾里讀了兩年書，識字不多，后多荒疏，又從小纏足，完全是一位舊式鄉村女子。這個雞蛋大的字都識不了一斗的胖女人，自然被認定配不上才華橫溢、長相俊美的胡適。有損友作詩云：“胡適大名垂宇宙，小腳太太亦隨之。”真是戲謔得很。攤上這樣一個太太，要換作魯迅、郭沫若，怕是早早地逃了婚。如果是郁達夫，連知書達理、寫一手好字的孫荃也休掉了，何況是文盲。

盡管兩人之間十分不相稱，可正是這樣一位“無才有德”的女子，卻陪著胡適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看似不相稱的兩個人卻終成眷屬。

新婚宴爾，小夫妻的感情還是不錯的，他們一起逛琉璃廠，出入各大古董店；一起去前門大柵欄買東西、看戲，到便宜坊去打牙祭。江冬秀愛熱鬧，喜歡在家里打撲克，做安徽鍋，請客，家里常常高朋滿座。她在廚藝上可是一把好手，每逢佳節，江冬秀都要按照家鄉的風俗來過，準備好豐盛的徽州菜請朋友們一起歡聚，讓初得賢妻的胡適在朋友面前特有面子。胡適還經常講一個怕老婆的玩笑：“太太年輕時是活菩薩，怎好不怕！中年時是九子魔母，怎能不怕；老了是母夜叉，怎敢不怕！”說完后，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除了沒文化，江冬秀在其他任何方面都算得上賢惠的妻子。她幫忙照顧胡適的母親，能燒一手噴香的徽州菜，對男人的起居生活更是無微不至。此外，江東秀還經常去搓麻將貼補家用，她的技術很好，每每都能贏回不少錢。江冬秀不懂英文，卻能跟著胡適在美國寧靜孤寂地生活十余年，克服了許多障礙。就沖這些，胡適就學不了魯迅、徐志摩。

一個是名聞天下的新學術領袖，一個卻是大字不識幾個的小腳女人。所謂精神交流，胡才子沒有太多的心理期待。沒期待，才有意外。江冬秀給胡適的驚喜，是建立在扎實的物質生活基礎上的，胡適的身體她照顧，胡適的物品她保護。都說日久生情，這種堅守，恐怕不能不讓胡適對她生出一絲切實的好感，而在此類好感之上的意外感動，則頗能給胡適一些驚喜。

一次，胡適病了，不認識多少字的江冬秀寫信問候他。江冬秀是白字大王，遣詞造句質樸可愛，但直抵人心，她關懷地寫道：“你前兩星期給我的信，你說十三四大概可以動生（身），你葉（叫）我不必寫信給你，故我就沒有寫信給你，但是你到今天也沒有回京，也沒有寫信給我，葉（叫）我這四天心里著急得不得了。是你又發病了，還是有另（外）的緣故？我日晚掛念和著急。你這一次離京，我沒有一天心里不發愁，加只（之）你葉（叫）我盼望和著急，這是怎樣說發（法）呢？高先生說你到上海再不能住了，說你這一尚（向）又沒有一（以）前的身體好了。我今天聽他說你今天不狠（很）好，我心里好比刀割一樣。無論如何，我求你見我的信就趕快回京為要。我病了三天了……”胡適為此曾寫了一首詩：“病中得她書，不滿八行紙；全無要緊話，頗使我歡喜。”

胡適要去當官，她勸解道：“你現在好比他們叫你進虎口，就要說假話，他們就愛這一套。你在大會上說老實話，你就是壞人了。我勸你早日下臺吧，免受他們這一班沒有信用的加你的罪，何苦呢？”江冬秀看官場比胡適還要凜冽透徹，沒有過多的修飾，反而顯示出一種處處為胡適著想的赤誠，身為一個平凡的女子，江冬秀不貪圖虛榮富貴，著實難能可貴。

徽州女人給人的印象一向是堅貞、隱忍、孝順、沉默。可是，江冬秀卻是另一種徽州女人，她當然孝順堅忍，侍奉公婆、回報故里她也時時不忘。但她絕不逆來順受，也絕不老實可欺，她是屬虎的，就像一頭母老虎，一生都將屬兔的胡適制得服服帖帖。他們的舊式婚姻能一直維持下來，與江冬秀身上的狠勁不無關系。

當時的北大校長蔣夢麟離了原配太太，要迎娶陶曾谷女士，邀請胡適做證婚人。那天晚上胡適顯得很興奮，刮了胡子換上西裝，忙得屁顛屁顛的，就好像他自己要結婚一樣。江冬秀看著就來氣，指著他的鼻尖說：“你要去證這個婚，你就別想回來。”胡適苦苦懇求：“我親口答應了，我不作證，他們結不成婚。”江冬秀板起臉：“結不成才好，這個婚根本就不該結。”胡適說：“哎，人家是離了婚結婚的，又不犯法，怎么就不該結呢？”江冬秀說：“哪有這樣的事，離了老的討小的，個個都這樣，這不是黑了天？別人我管不著，我就是不讓你去。”說著就趁胡適不注意，從口袋里掏出鑰匙，“啪嗒”一聲鎖上大門，到別人家打麻將去了。眼看著大婚時間已到，胡博士急得跳腳，來到窗口爬了半天也爬不出去。一個家傭發現了他，從外面拉了半天也拉不出來，只得跳進來，托著胡適屁股和大腿，托了半天，他才翻出窗子。衣服弄臟也不管了，馬上就往婚禮現場趕。江冬秀發現后，不但罰家傭一天不準吃飯，也罰胡適兩天不許回家，胡適就在辦公室打地鋪。

時間是證明一段感情最好的藥方，而后幾十年沉悶的生活中，胡適遇到了太多才貌遠勝江冬秀而又愛慕自己的知識女性，也因為“小三”的問題險些離婚，但風風雨雨就這樣過了一輩子。晚年的他們，琴瑟和諧、恩愛有加，在臺灣無疾而終。還是張愛玲說得對：“他們是舊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子。”確實是罕有的幸福的例子，胡適那么帥那么有才，卻與小腳夫人相守一輩子，沒有離婚，更沒有納妾，又那么怕老婆。

原來，不是只有佳人才能配才子啊。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