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宴

鐘春香

翼城政界發生了地震。一連幾天，人們都在議論副縣長方順突然失蹤的消息。有人說他因貪污畏罪潛逃，有人說他被“小三兒”所逼不得不逃，還有人說他早在五年前，就將妻兒辦了移民，只等“恰當”的時機，逃亡海外……這可苦了方順娘。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點點不說，回到家里還遭記者媒體圍攻，頻頻問她：“你兒子哪兒去了？”

方順娘說：“兒大不由娘，誰知他哪兒去了！”

但在翼城誰都知道，方順是有名的孝子。方順出事前，如果沒有特殊公務，每天都會回老家陪老娘吃一次飯。飯，不在好孬，關鍵是多陪陪娘。娘從不以為方順會離開她，但自第二天第三天接連好幾天方順沒回家，她就知道出事了！

這事出得可不小，據說連中央都驚動了。當記者追問時，她心中充滿愧悔，仿佛犯罪的不是兒子，而是自己！她默然流下眼淚，記者退出門來，望著她的院落陷入了迷惑。

這實在是一個窮家，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一點兒都不為過。但響當當的副縣長的娘，就住在這個家中，匪夷所思之際，人們想到這可能正是方順的聰明之處，用老娘的“窮”，掩蓋他的“貪”，其罪行更昭然若揭，令人發指！

但又有誰體會過一個當娘的心呢？自老伴兒去世之后，方順就成了她活著的主心骨。早些年，為供他上學，她曾當過小販賣過菜，被城管追得到處跑；也曾故意蹭到建筑工地，懇求工頭留下她當小工；還曾賣過血，特別是自他念大學開支用度增加后，曾不止一次去賣……方順畢業了，走上了仕途，人前人后她也跟著風光，但也覺著懼怕。

就在不久前，她還問方順：“還記得嗎，你大學畢業臨上班時我曾叮囑過你的話？”

“話，什么話？”

她又三番五次地提醒，方順仍一臉迷惑。

她見他還發愣，著急地說：“你難道忘了手上的疼？”

這下他如夢方醒，想起了娘與自己風雨中掙扎的身影。他抓住娘的手，說：“娘受苦了！我當然不會忘！那天，娘用刺槐的刺，在我的手心上寫下：“守法、守規、守信。”兒一輩子都忘不了，可現實不是娘想象得那樣，不變通我就會被踢出局！但請娘放心，兒子還有一顆良心啊……

離方順說這話才幾天啊，就出事了！

翼城政界又傳出石破天驚的消息：方順在過海關時被警察帶了回來，可方順不但不交代自己的罪行，還總伺機自殺。方順娘一夜愁白了頭。

她來到關押方順的地方，要求見方順。但獄警不讓她見，原因是自殺者不在乎自己的命，更不在乎別人的命，怕她會出危險！但她突然雙膝跪地，哭喊道：“我是娘啊！娘讓兒子交代，兒子就會交代；娘不讓兒死，兒就不死！你們放心，我和他都會好好的！”

方順就在對面，但卻低著頭，不敢看她。她從隨身帶的包袱里拿出一鋁制飯盒，說：“兒啊，我是你娘！不管你今天認不認我，但我就是你娘！你不是想自殺離開這個世界嗎？娘成全你，娘今天給你帶來了送行飯！娘要看著你吃得好好的，陰間路上才不餓！但娘要問的是，是娘當年告訴你的那六個字害了你嗎？還是你背著娘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了？你不能讓娘不知你為什么去死呀！”

方順雙手抱頭，痛哭流涕。“娘告訴我的那六個字，根本無法在官場上行走。娘不知道，人家都不守規，我守規我就是異類，是異類就會被排除在外！與其被踢出，倒不如同流合污風光一把！如今我到了這一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執意讓我死，我不得不死！我沒有辦法！”

“人讓我死，我偏不死！”說著，她將面前的飯盒啪地扣上蓋子。“朗朗乾坤豈是這些人說了算？聽娘的，交代吧，娘等你！”

方順最終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落馬者增至數人，而方順娘的故事也在悄然流傳。

五月，得到寬大處理的方順得以回家看娘。娘坐在門前的樹影里，看他一點點走近，突然娘躬身向前，沖他鞠了一躬。娘說：“娘終于等到你了！”他抱住娘，涕淚交流，但覺太陽正穿過樹影溫暖地照在他們身上。

責任編輯/謝昕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