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味是清歡

裴晴

但凡茗茶，必有五味。一泡苦澀，二泡甘香，三泡濃沉，四泡清冽，五泡清淡。誠似人生五種，年少青澀，青春芳醇，壯年沉重，中年留香，老年回味。“一片金波誰得似？半入松風，半入丁香味。”伴著茶香氤氳，一幅生命的畫卷就在氤氳中染成蒼翠，一片蔥郁。

所謂清，不是清凈，而是清靜。清凈，多了一分不食人間煙火的高高在上，帶有一塵不容的絕情。而清靜，則是于塵世中“心遠地自偏”的從容淡然。若能讓意志的堅定與心靈的柔軟結合起來，生命就能體味到一種通達的境界，就像慢慢逸出的茶香。清，也是清境，是豐富的感情世界與冷靜清澈的內心相結合所延伸出的一種澄明境界。就像楊炯所說“朗如明月，清如水鏡”，這千里皆明的境界，正如月色入水，在一片蒼茫中粼粼蕩漾的光芒。兩袖一揮，明月清風；仰天一笑，快意平生；布履一雙，山河踏遍；心有明珠，山川明媚。人生因有情而燦爛，智慧因有情而莊嚴。境明，不是看破紅塵，而正是入世那份堅守本心的淡然。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這看似深邃的天地萬物，其實簡約樸素，平凡安然。歲月的一朝一夕，一城一池，無不在每一段尋常的生活中，每一個從容的微笑里。清歡之歡，就是從細微平凡之處，發現本質之美。林清玄先生筆下搖曳生姿的天人菊，布袋蓮，都是再普通不過的野花，卻因為凝聚了作者的情感而在紙張上盡態極妍。落梅清泚，峰疊翠微，世間大美都是由平凡組成的，但因為有能夠體貼入微的心，便有了“我看青山多嫵媚”的奧秘。這個世界上的審美，有的時候就是一段寧靜的心靈，然后能夠看遍萬千河山。

生命的歷程就像是寫在水上的字，順流而下，想回頭尋找的時候總是失去了痕跡。然而生命如歌，不曾絢爛過的生命，不會懂得平淡的況味；不曾擔當過的肩膀，不會知曉放下的灑脫。清歡一詞，不是碌碌無為，而是在領略了人生壯美后洗盡鉛華的返璞歸真，勢必從纖毫中品出令人動容的韻味。梅花落弦間的百囀風韻是視聽的極致；風露立中宵的等待是“一星如月看多時”的天真爛漫。年華流轉間需要“緣溪行，忘路之遠近”的純真，來一筆筆描摹出歲月本身的骨貌淑清，風神散朗。這就是清歡，于歲月濃淡間飛掠的吉光片羽，鐫刻著天地的大美，生命的永恒。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蘇東坡品的雪沫乳花茶，端的是妙不可言，而用生命入茶，卻是另一番的回味無窮。人生因為返璞而歸真，樸素的東西是最恒久的。人間有味是清歡，所有含蓄婉轉、深沉內斂的事物，都只是為了更好地沉淀，洗盡鉛華。如果有一天，當你踏遍千山萬水，嘗遍世間風霜百味，依舊可以回到最初的明朗、清白，則為真正的樸素，真正的清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