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玉志
民國時期風云人物的后代現在是什么人,過著什么樣的生活,對于普通讀者、乃至對于社會有什么意義呢?
《中國企業家》雜志社社長何振紅在《民國遺脈》序中是這樣總結的:一、家運折射國運,家風事關世風;二、對歷史抱持同情的理解;三、重新定義歷史人物。這個總結是很到位的,如果一言概之,那就是通過對“民國遺脈”的探訪,把所謂“風云人物”、“名人”還原為“人”。
這一點,我在讀本書正文第一篇第一段的時候就有了強烈的感覺。作為民國時期第一大佬,袁世凱遺脈自然占據了本書第一篇的位置。而這篇《風流散盡還自強:袁世凱遺脈》的第一句話就是:“‘看,賣國賊的重孫女就在我們班?!边@是在小學歷史課上,“老師一邊大罵‘袁世凱賣國賊,一邊斜眼瞅著袁靜”。這個時候,9歲的袁靜 “如坐針氈”。我們當然不能指責老師大罵袁世凱賣國賊,因為長期以來,人們對于袁世凱的認識就是這么簡單粗暴,直到近幾年,人們才重新審視了袁世凱。我們似乎也不能過分指責老師在講臺上宣布“賣國賊的重孫女就在我們班”,畢竟這是在1968年,那個時候的人大多不懂什么叫“隱私”。我們甚至猜想,老師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似乎有著某種報復“賣國賊袁世凱”的快感。而與之后袁家在整個“文化大革命”期間的遭遇相比,老師對袁靜的態度簡直就是一種“禮遇”了。不過說到“報復”,似乎倒是無意中解釋了為什么“文革”中民國遺脈大多會遭受磨難,長期以來的主流解釋“血統論”只是一個借口或誤會,就算“‘賣國賊的后人也一定會賣國”這種邏輯可以成立,新中國成立以后那些流落在中國內地的民國遺脈連找個像樣工作都困難,又何談賣國。而人們往死里整他們不過就是按照“父債子償”的邏輯進行的一種鞭尸行為。既然是鞭尸,自然就沒把人當“人”。
不過,值得欣慰的是,那些從“非人”的待遇中幸存下來的民國遺脈們,并沒有因為遭受“非人”的待遇而真的變成“非人”,他們都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生活中的人?!百u國賊的重孫女”袁靜已經成為一名處級干部;馮國璋的遺脈仍然認為他們一家人是“精神上的貴族”;徐世昌的遺脈仍然在從政;而顧維均的后代則搞起了民間外交;還有很多民國大佬的后代成為了各種級別的政協委員……
與其把這些歸結為“血統”,倒不如歸結為“影響”,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家風”。當馮國璋后代的家產在“文革”中被洗劫一空時,他們之所以還能認為自己是“精神上的貴族”,就是因為有一個家族傳統;而黃偉民之所以不爭,就是因為他的父親黃一歐不爭,更是因為他的祖父黃興的不爭。當然,家風的影響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比如段祺瑞一生清正,對家庭少有顧及,段氏后輩多平凡庸常,不禁讓人感嘆。而家族對人的影響除了家風,還有家族的遭遇。比如袁靜,“賣國賊重孫女”這個標簽讓她恨不得躲進陰影里,于是也就形成了她現在低調平和的處世態度。
不過,也有一些民國遺脈的后代讓人不勝唏噓,比如,宋教仁的后代幾乎可以用“窮困潦倒”來形容。作者說這和“宋教仁的政治理想未在中國完全落地高度相關”,我倒是覺得,這可能更和宋教仁的過早離世有關。如果他不早逝呢?歷史總是讓人遺憾的,遺憾之處就是歷史總是會有“如果”——如果袁世凱不稱帝;如果蔡鍔可以多活幾年并推行他的“護法”,如果……歷史人物在歷史面前總是無能為力的。他們連自己后代的命運都左右不了,卻又試圖左右全中國人民的命運,最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歷史的洪流裹挾著一切向前奔騰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是啊,無能為力,其實他們連自己的命運都左右不了,因為,他們只不過都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