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是飛,實際上每一步都落在大地上。圖畫書就是一場慢跑,是離地二十公分的超低空飛翔。
八年來的變化。
2008年5月12日,一個沉重而特殊的日子,中國作協在山東濟南召開了首屆中國原創圖畫書論壇。八年過去了,圖畫書得到了長足發展。新作者、新畫家、新作品大量涌現。優秀原創圖畫書在讀者那里也得到認可,一版再版,一印再印。一些圖畫書甚至走出國門,受到國外讀者的喜愛。一些圖畫書推廣者也開始關注原創圖畫書了。我曾經到過經濟發達地區的一些幼兒園和小學,看到滿坑滿谷的圖畫書,實在令人驚訝。從我個人的創作來看,輸出版權最多的仍然是圖畫書。《西西》除了中文繁體版外,還出版了韓文版、法文版。《西西》、《青蛙與男孩》、《棒棒仔快樂做自己》系列等還將推出英文版。《魔法師》售出韓文版。《蕭袤·筠》系列在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出版。《沒想到嬰兒創意圖畫書》系列也售出多國版權,被一些世界著名大學圖書館館藏。這在八年前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對圖畫書又愛又恨
我接觸圖畫書較早,也較早地投身于圖畫書的創作,對圖畫書可以說是“又愛又恨”。八年來,我先后創作出版了幾十本圖畫書,也獲過獎,有不少家長讀者知道我的名字,就是因為圖畫書。有時候我只好不停地跟她們解釋,我其實是寫兒童文學的,寫小說也寫童話。沒辦法,她們只知道你寫了一些孩子們喜歡的圖畫書。以上是愛。
為什么說恨呢?因為我對圖畫書創作沒信心。尤其是《西西》、《青蛙與男孩》獲得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以后,我常常覺得圖畫書創作很乏力、很無奈。這當然是因為我本人不會畫畫。我要是會畫畫,才不會沒信心呢,我就自己寫自己畫唄。不計成敗,不管得失。為什么,因為喜歡呀。但是,我不會畫畫。我所有的創作都要看畫家的臉色,仰畫家的鼻息。為圖畫書文字腳本找一個合適的好畫家,難哪。《驛馬》、《西西》、《青蛙與男孩》、《怎樣教大象跳》、《蕭袤·筠》系列,之所以口碑還不錯,是因為編輯們幫我找到了合適的畫家。這只是碰巧而已,是好運氣罷了。我始終覺得好畫家不容易找,正如愛情之可遇不可求,要化學反應呀,不僅僅是拉郎配,怎么可以確保有激情與幸福感呢?所以,我恨。恨自己早年為什么不偷偷學畫畫呢?現在已經遲了,五十歲以后再說吧。
形式探索無窮無盡
我覺得圖畫書是最富探索精神的圖書形式之一。圖畫書在形式上的探索是無窮無盡的,這也是創新精神的一種體現。比如,不同開本的書,異形書、給嬰兒看的立體書、玩具書、洗澡書。圖畫書與AR等現代高科技的結合,也是形式探索的一種。
圖畫書形式上的探索是否也包括插畫上的探索?這個我不是特別清楚。如果包括的話,我覺得在插畫風格、插畫材質上還不夠大膽、創新。現當代繪畫藝術上的一切探索都可以借鑒。古今中外一切藝術探索都可以借鑒,甚至可以獨創,可以在古老技法上賦于新意。從傳統借鑒,從民間借鑒,從國外借鑒,推陳出新,為我所用。這只是泛泛而談,圖畫書形式上的探索是不夠的,是有很大潛力可挖的,空間很大。當然,形式上的探索要跟文本結合起來,什么樣的文字,什么樣的故事,總有一款適合它的繪畫形式(開本、風格、材質、色調、趣味),找到它,充分地實現它,就能創造出好的圖畫書。剪紙、水墨、攝影、泥塑、混搭……一切從孩子出發,圖畫書形式上的探索,任重道遠,大有可為。
編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如果把創作圖畫書比作拍電影,那編輯才是導演。文字是劇本,繪畫是演員、攝影、燈光、音樂等等。當然文字也可以是演員、攝影、燈光、音樂等等。要想把這些東西融合在一起,創造性地發揮,完美地呈現,編輯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作家、畫家當然也可以參與導演,但充其量頂多是副導演。我跟海燕出版社、西安太陽娃插畫設計有限公司合作時,文字作者、繪畫作者、編者常常出現“吵得一塌糊涂”的場面,這時候麻煩就來了,不知道聽誰的好。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后來我們總結出一個原則:聽誰的?聽故事的!這似乎消解了導演的權威,大家都是平等的。當然,最后還得有個人拍板,誰來拍?編輯。我呼喚更多有志之士加入圖畫書編輯的行列,立志成為優秀的圖畫書編輯。一旦大量涌現優秀的圖畫書編輯,我們原創圖畫書的春天才會真正到來吧。
目前編輯的難處多多。其中有市場的因素,所有的少兒編輯都要做大量的圖書,疲于奔命。專業做圖畫書的編輯好像不多。恕我孤陋寡聞,目前我只看到海燕出版社有個圖畫書編輯室。但那里的編輯也不是專做圖畫書的,也一樣要做大量非圖畫書的工作。編輯素質的難處:懂文字的,不太懂圖畫。學美術的,不太懂文字。那種綜合性的、復合型的、高素質的編輯還是太少。就算這一切都具備,優秀的編輯也有了,還是會受制于多種因素:出版社領導支持嗎?愿意讓編輯不計成本、不怕失敗地去做嗎?萬一失敗了怎么辦?賣得不好,也沒獲獎……編輯還能接著做下去嗎?難哪。
享受慢跑享受圖畫書
喜歡慢跑,正如喜歡圖畫書。我常常把圖畫書與慢跑聯系起來比較,發現兩者之間也有可說的地方。享受慢跑,那么是否也可以說享受圖畫書?當然可以。慢跑重在堅持,圖畫書創作也重在堅持。慢跑就是不急躁地跑,圖畫書創作是否也要不急躁地寫?當然要。從某種意義上說,馬拉松也是慢跑,因為相較于速度,馬拉松更強調耐力。圖畫書創作也是一場馬拉松,得悠著點來。
慢跑就是離地二十公分的飛翔。圖畫書創作也是這樣。離開地面(但又不會離得太遠、時間也不太長),飛那一小會兒。看起來是飛,實際上每一步都落在大地上。圖畫書之輕、之淺、之極簡主義、之玄想……都是離地二十公分的飛翔。每一步都落實在大地上,這是圖畫書創作的另一面:之重,之深、之復雜主義、之現實關懷。有經驗的慢跑者會告訴你,慢跑跟誰也不爭。既不跟別人競爭,也不跟自己競爭。不競爭并不是消極,而是一種態度,一種自信,享受慢跑的樂趣,理解慢跑的要義。圖畫書就是一場慢跑,是離地二十公分的超低空飛翔。
圖畫書與書法創作相通
喜歡書法,也喜歡圖畫書,有時候就會瞎琢磨。圖畫書創作跟書法創作好有一比。書法講師承,講臨帖。圖畫書有沒有師承?要不要臨帖?當然要。大量引進版世界優秀圖畫書就是我們的師承,也是我們的帖。所謂用二十年時間打進去,再用二十年時間打出來。說的既是書法也是繪畫。圖畫書也要這樣。長時間的學習、模仿、借鑒,都是為了創作出自家面貌的圖畫書來。學書法還有一點,要搞清楚字的來歷,要了解文字學。這也是基本功之一。
歷史的長河中有哪些圖畫書留存下來了,它們為什么成為經典?這些都要了解。學書法,不能光就書法而書法,還要有書法背后的文化支撐。所謂功夫在字外。這一點更重要。歷史上劃時代的書法家幾乎都是大詩人、大詞人、大文學家……圖畫書創作(文和圖)都不能僅僅就圖畫書論圖畫書,考驗的也是圖畫書背后的文化:價值觀、哲學、情懷、道義、人性。
書法創作講究獨創性。開一代風氣之先,獨領風騷數百年的大書法家,無不是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大膽創新。圖畫書也要形成個人的風格、辨識度,要有自己的獨創性。享受書法,同樣的,當然也可以享受圖畫書。書法是一種生活方式,圖畫書也是,我個人就非常享受自己寫自己畫并自己做出來的手工圖畫書,自得其樂,正如我喜歡用毛筆寫小字一樣。啥時候我要用毛筆寫出一本圖畫書來,這是我的一個小小夢想。
最后,我想用卡爾維諾自編的一則小故事,結束我這漫無邊際的信手涂鴉般的“手帳”。卡爾維諾說,這是一個中國故事:莊子多才多藝,也是一位技巧精湛的畫師。國王請他畫一只螃蟹。莊子回答說需要五年的時間、一座鄉間的住宅和十二名聽差。五年以后他還沒有動筆,說:“還需要五年。”國王同意了。在第十年的年底,莊子拿起筆來,只用了一筆就頃刻間畫成了一只螃蟹,完美之極,前無古人。讓我們像故事里的莊子一樣,相約下一個十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