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亮瞎了我的眼

張泊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環衛工人老吳聲嘶力竭。

一個老婦人面容猙獰，伸著血淋淋的雙手，不，是鋒利的尖爪，猛地抓來。想逃，怎么也跑不動，只有雙手抱緊自己的脖子，拼命地抵抗。但那血淋淋的爪子生生地掰開老吳的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老吳猛地驚醒，一身冷汗。一米七八的漢子，人也壯實，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最近卻老被這蹊蹺的夢魘糾纏。老婦人，一入夜就跟他過不去，往死里掐他。莫非是那馬路上的冤魂來索命？鬼月才剛剛來臨，想想就不寒而栗。

“怎么了？”老婆起身，一臉疑惑。

老婆是個膽小怕事的人，老吳只字未提馬路上的老婦人，說出來會嚇死她的。

老吳每天天還未亮就出門。沿著熱河路往東，一直到臨海一帶，都是他的清掃范圍。按身板，他本不該吃這口飯的。但老吳也沒找到更合適的活兒，只好將就。四十多歲的人了，沒讀過什么書，能在城里混口飯吃，還穩妥清凈，就不錯了。

上周三凌晨五點來鐘，熱河路，老吳親眼看見一輛凌志轎車撞倒了一個老婦人。車上下來兩個男人，彎腰察看老婦人。車輪軋住老婦人的頭，濃稠的血流得一塌糊涂。疼痛讓她面容扭曲，她正哀憐地望著他們。

“他媽的，真見鬼，暈頭轉向的。”一個男子嘟噥道，有點酒氣。

“趕緊打110吧。”另一個說。

“瘋了嗎？”

“已經來不及了，還有貨咋辦？萬一露餡？”

兩人同時望著掃街的老吳。這人不言語，卻高大壯實，天然一股威懾氣場。

還是沒酒氣的人冷靜，上車，摸索，取東西，下車。

“兩千塊，就剩這些了，全給你。就當什么都沒見著。”

老婦人扭曲著臉，驚恐的眼珠，直愣愣地盯著老吳這邊。

兩千塊，頂上一個月工資了。老吳琢磨著。

看老吳還是木著臉沒反應，有酒氣的男人伸手入懷。掏了一陣，掏出一個鵝卵石般大小的圓圓物體，說：“夜明珠，花好大的價錢搞到的，價值連城。就三顆，給你一顆。算你走運，再唆的話，我們也是什么事兒都做得出的。”

老吳從頭到尾都沒唆。

天還很暗，寶石散發出瑩瑩的乳白光澤，溫潤如玉。

“這個也給？”沒酒氣的一怔。

老吳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了過來，生怕酒氣男一下清醒了反悔。

“東西你拿了，要是敢說出半個字，小心你的全家！”酒氣男一臉兇相，一邊看了看車底的老婦人。

老吳還愣在那里。啪唧一聲，車已經從老婦人身上碾過，腸子血水一地。老婦人猙獰的面孔，直勾勾地向著老吳。

老吳什么都不想管。但那車牌卻一下就印在了腦海里，一溜整齊的數字，還有一對驚恐的眼珠。

天亮時分，老吳已經掃到臨海一帶了。有警察過來。

老吳裝得很像，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再晚些，公司經理也打來了電話。見鬼，好像都知道這事兒跟他有些關聯似的。想都沒想他就斷然否定了。

回到家，腦海里就開始出現老婦人的眼珠和面孔。吃飯的時候、上廁所的時候、睡覺的時候，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事。一個冤屈的老女人。

趕上鬼節又早早來臨，老吳越發魂不守舍。一入夜，老婦人就來找他。幾天下來，人已憔悴了一大圈。

還好有這顆夜明珠。

找對面老古董店里問了，說絕對是個寶物。這么圓潤豐澤的天然夜明珠，他還是頭一次見著。但最終準確的價值還需要進一步鑒定。不過他又補充說如果老吳愿意，他可以花兩萬塊現金立即買下。

兩萬塊就想買下來？太能蒙人了，離酒氣男說的價值連城相距千里。常有人自以為聰明，連蒙帶騙。老吳也不傻。

后來托人問了附近一個搞文化古玩的老學究，他一見就兩眼放光，直問老吳賣不賣。老吳探了探口風，說也許可以出到五萬塊。老吳聽了直搖頭。

以后全指望它了，房子、車子、票子。再也不干這起早貪黑、被人瞧不上眼的清潔活兒了。搞不好還能整點艷遇什么的，枕邊人實在是有些寒磣……老吳想想就很興奮，睡覺也抱著它，連老婆都不許碰它一下。

只是，一睡著老婦人就來了。

夜幕下，偶爾磷光一閃。老婦人由遠遠的黑地里倏忽而至。猙獰的面孔，一雙兇狠無比的眼睛直盯著老吳。她張開毛茸茸的利爪過來掐老吳的脖子，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叫：“掐死你……掐死你……吐出夜明珠……”

“夜明珠……我的夜明珠……別抓我……”

老吳用力抓著脖子，扭來滾去，一邊使勁拉被子，最好能擋住那可惡的老婦人。

“老吳……老吳……”天明時分，老婆叫了好些聲，沒反應。扯那薄薄的被子，被拽得緊緊的。她慢慢地掰開老吳的手，發現他身體已僵硬，面目猙獰。旁邊躺著他的寶貝珠子，一顆美麗的夜明珠。

被碾死的老婦人最終成了孤魂野鬼。但冤魂沒有放過老吳，他本可以提供信息抓住兇手的。難道這就是宿命？

另一方面，事實上酒氣男當日并沒喝多少酒，但回家后沒多久就得一種奇怪的病死了。

警方找到了專家，鑒定結果表明，這確實是顆罕見的夜明珠，為某地質考察隊最近剛剛獲得。考察隊在一處深山共開采出三顆，這只是其中之一。但在還未充分鑒定之前的某夜，它們就都被盜走了。夜晚，它能發出清瑩溫潤的光澤，亮亮的，稀世罕見。

然而，更進一步的檢驗表明：這顆珠子的鈾含量嚴重超標，具有超強的輻射能力。密切接觸，極易使人神志不清，甚至思維紊亂。 沒人能徹底弄清這幾顆珠子的前世今生，或許它們真的只為索命而來。

選自《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