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界傾頹事已遷。浩歌遙望意茫然。江山王氣空千劫,桃李春風又一年。
橫翠嶂,架寒煙。野花平碧怨啼鵑。不知何限人間夢,并觸沉思到酒邊。
【賞析】
耶律楚材為由金入元的一代英豪人物。元太祖攻占金中都時(即今北京),曾專門召見他,稱他為“吾圖撕合里”(即長髯人)。后隨太祖西征,備受信任。太宗時官至中書令(大丞相),直至去世。在隨元兵征戰過程中,他閱盡了人世刀兵之苦,產生了一些厭戰思想,發出“但愿天下早休兵”(《過濟源登裴公亭用閑閑老人韻四絕》)“尚期晚節回天意”(《過燕京和陳秀玉韻》)的呼聲。他是少數民族詩人中的高產作者,留有詩篇六百余首,但詞僅此一首。這首詞作于作者晚年,反映了他對人世變幻的感慨,體現了作者勤于探索的學者精神。
此詞一開始讀者就似乎聽到詩人立在七真洞前遠眺發出的深沉的嘆息。繁花的世界已經凋零,由此他想到人世的變遷,歷史上有許多王朝歷盡千般劫難,像這桃李春風一樣一年年地流逝。“王氣”指的是王者之氣,語出《周書·庾信傳》:“將非江表王氣,應終三百年乎?”這里指代王朝。“浩歌”“遙望”“茫然”烘托了這種傷春情緒的寥廓幽遠。
下闋是上闋的深化和發展。這時作者一面飲酒,一面繼續遠眺憑吊江山。眼前橫亙著青山翠嶂,山前裊裊升起蒼茫煙云,這說明山之遠,山前原野的廣闊,在這一派暮春景致中,突然有杜鵑在啼,這年年啼血觸人愁思的鳥,引得詩人的思緒更不能平靜了。“不知何限”,亦即廣闊無限。“人間夢”,是生生不已,世事的變遷,沒有界限。詩人這種博大深邃的感慨與酒溶在一起,流入心底。詩就這樣結束了,沒有答案,自然也不可能有答案,因為問題是那樣的廣博精深。
讀該詞須注意“平碧”一詞。一個“平”字,寫出原野的遼闊,和上闋的“遙望”“茫然”,下闋的“寒煙”渾然一體,和作者廣闊無垠的愁思也交織在一起。用詞之工是值得玩味的。
人物小傳
耶律楚材少年時受金代文化影響至深,在趙孟頫扭轉金及南宋末午書法流風之前,他的書法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元史》本傳稱其:“善書,晚年所作字畫尤勁健,如鑄鐵所成,剛毅之氣,至老不衰。”他的書法繼承了唐宋顏真卿,黃庭堅書風,雄放剛健、硬拙挺拔,以端嚴剛勁著稱,有“河朔偉氣”,與后來趙孟頫提倡的晉人韻味迥異。
耶律楚材的父親耶律履,史書上說他通六經百家之書,精于歷算和書法繪畫,尤其寫得一手好文章。耶律楚材剛生下來時,深諳陰陽之學的父親曾經為他卜過一卦,并私下里對親戚們說:“金國大勢已去,我六十得子,這個孩子是我們家族的千里馬,將來必大有作為,而且將為異國所用。”所以取《左傳》“雖楚有材,晉實用之”之句,給他取名楚材,表字晉卿。這個故事充滿了神秘色彩,為后人津津樂道。
耶律楚材從小不負其名,17歲就考中了舉人。他博覽群書,歷法、醫學,無不精通,特別是儒家思想對他的影響更是浸入血脈。作為叱咤風云的契丹皇族之后,耶律楚材內心充滿了自豪感,曾寫詩稱“赫赫東丹王,讓位如伯夷。藏書萬卷堂,丹青成畫癖。四世皆太師,名德超今昔”。
成吉思汗二十二年(1227年),成吉思汗病逝。按照蒙古的慣例,成吉思汗的四子拖雷獲得了其父的直接領地,并且代理國政,史稱“監國”。到了1229年,拖雷已監國兩年,依照成吉思汗的遺命,帝位應繼傳給太祖三子窩闊臺,但拖雷毫無移權的跡象。耶律楚材清楚地認識到,汗位虛懸或錯置,于國于民都不利,他決定完成太祖的遺愿,讓窩闊臺早日即位。
這年秋天,成吉思汗的本支親王、親族聚集到克魯河畔議定汗位繼承人。會議開了四十天,仍然未決。耶律楚材認為此事久拖,必然會造成窩闊臺兄弟之間的互相殘殺,便冒著生命危險,親自去勸拖雷。
拖雷知道他的來意,便冷冷地問:“你有什么話要說嗎?請講。”
耶律楚材說:“明日為立新汗的最后吉期。錯過明天,大蒙古國將會因大亂而一蹶不振,再不可能有新汗產生。”
拖雷知道耶律楚材從來不隨便說話,但他還是悻悻地說:“父汗在世時曾經說過,你是天賜我家的。我從來不曾薄待過你,你為什么要和我分心呢?”
耶律楚材一笑,說:“在下若真是天賜給大汗家中的,也將屬于大汗整個家族,不會僅僅屬于其中的一位。”
拖雷再也忍不住了,咬牙切齒地說:“可你在竭力推窩闊臺即汗位,是吧?”
耶律楚材挺了挺胸,說:“確實如此,因為窩闊臺是大汗生前指定的繼位人!大汗生前有恩于在下,在下必須肝腦涂地來報答。所以我不能因為你已在監國就見風使舵,做出違背大汗的事來。”
拖雷惡狠狠地問道:“可你知道這樣做的結果嗎?”
耶律楚材捋著雪白的胡子淡淡地說:“一死而已,也好早日拜見大汗。可你百年之后,將如何面對你的父汗呢?”
拖雷無言以對,憤憤地轉過身去。
耶律楚材苦口婆心,與拖雷一同回憶大汗對窩闊臺的父子深情,終于把拖雷打動了,使他順利地把政權移交給了窩闊臺。就這樣,窩闊臺即位,是為元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