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共戴天

迂夫子

林冠男終于練成了天罡劍的最后一招“不共戴天”。為練這一招劍法，林冠男付出了五年的時光。而練成整套天罡劍法，他更是花費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來，他始終在南山筑廬練劍。山花開了落，青草綠了黃，林冠男都不曾欣賞過，他要練劍。

燕爾新婚的時候，他在練劍；兒子呱呱墜地的時候，他仍然在練劍。他沒有時間跟妻子溫存，沒有時間陪兒子，他身上擔負著為家族報血海深仇的大任。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八歲的兒子聰穎如己，小小年紀，竟然已經開始練習天罡劍的起始式，比自己當年還早了一歲。

祖母喜極而泣：“冠男，你是林家第一個練成天罡劍的，雖然你資質不如你祖父和父親，可是憑著勤奮刻苦，最終還是超越了他們。我們林家的大仇終于能報了。你祖父、父親若地下有知，一定會很欣慰的。”

祖母回身，捧出一柄寶劍：“這柄寶劍削鐵如泥，是當年你祖父請高人打造的，一共三把，那兩把在你祖父和父親的手里。可惜，他們先后去找大魔頭報仇，至今也沒有音信。”

祖母哽咽了，然后，她一指遙遠的巍巍雪山，堅毅地一字一頓地說：“現在你拿著這把劍去吧！”林冠男跪在地上鄭重地接過寶劍，高高舉在頭上，劍鞘里的寶劍錚錚作響。

林冠男負劍跨馬，絕塵而去。林冠男不敢回頭，他怕一回身看到那蒼顏淚眼和嬌妻小兒，便會動搖他復仇的決心。

他沒有時間悲傷，他要穿過茫茫戈壁，翻越巍巍雪山，直搗雪山西麓的仇人大本營，然后去尋找一個叫大魔頭的仇家。一個兒女情長的男人怎闖得了龍潭虎穴？

所以，他絕對不能哭，他要練成比鐵石還硬的心腸。不但不能哭，他還要笑，作為林家唯一練成了天罡劍的男丁，只有他才有資格去完成先輩沒有完成的使命。

當然，有那么一刻，他也曾對報仇的信念動搖過。祖母口中的仇，虛無縹緲得像雪山上的云，那是上個世紀的事了吧？

動搖也是一閃念而已，林冠男知道他不能動搖，祖母一直寄希望于自己，更何況他也想知道祖父和父親的消息。

當年，父親出發的時候，摸著自己的頭，依依不舍。林冠男能從他的眼里看到深深的眷戀，他失敗了，是因為他的眷戀嗎？

穿越茫茫戈壁，林冠男和戰馬相依為命，大漠的孤寂卻更加堅定了林冠男復仇的決心。翻越雪山使他精疲力竭，復仇之火卻越燒越旺。

他知道雪山的另一面就是仇人的巢穴，他不能功虧一簣。他練了三十年的劍，終于練成了威力無窮的“不共戴天”，他要憑此手刃仇人。

費盡千辛萬苦終于翻過了雪山，林冠男拔劍四顧，不覺茫然了。

跟前是肥美的水草和潔白的羊群，一頂頂帳篷矗立在如詩如畫的草場上，牧民們唱著歌端著羊奶招待遠方的客人。

林冠男尋遍了草原，始終不見傳說中的大魔頭。牧民們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大魔頭是誰，其實他們根本就聽不懂他的話。

原以為要有一場天昏地暗的惡戰，沒想到竟然云淡風輕。風清水美的草原，一派祥和，林冠男沒有拔劍的機會，他的劍在鞘中嗚嗚作響。

林冠男突然心生恐懼，這種恐懼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他立誓復仇那一刻沒有，跨越戈壁翻越雪山那一刻也沒有。現在他突然莫名地有了這種恐懼：他想到了已經開始練天罡劍起始式的兒子！

林冠男瘋了一樣地攀上雪峰，在登上頂峰的時候，已經快耗盡力氣了。他倚在一塊巖石旁遙望茫茫戈壁，不住地喘息。

他知道，即使下得了山，也再無力穿越茫茫戈壁回家去了。他撫著寶劍喃喃自語，緩緩抽出劍，使了一招“不共戴天”。

噗的一聲，寶劍刺入了雪峰巖石中，劍力所到之處，積雪紛紛落下。這是自打練成天罡劍以來，他第一次使這一招“不共戴天”。即便在力竭之時使出來，竟然也威力無窮。

一抬頭，卻依稀看見巖石上還插著兩把劍。林冠男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他艱難地爬過去。他分明看到，這兩把劍竟然和自己的那把一模一樣！

選自《小說月刊》2015.11下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