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刑貪官心憂如焚：監獄外我兒成了“問題少女”（下）

小雪

上篇（7月月末版）我們寫到被判無期徒刑的貪官父親康振瑜在獄中寫信救女。那么，“不想成社會渣子”的女兒康馨能在信的感召下真正走上省悟的路嗎？這個風雨飄零的家，能挺過來嗎？

下面，為您繼續講述事情的進展——

父：你是讓我最驕傲的小強！

女：早點出來，我們需要你

在信寄出去的后一個探監日，郝玉霞告訴康振瑜：女兒表現不錯，每天按時上課，按時回家！康振瑜欣慰地笑了——自從被抓，康振瑜從未笑過，可這次，他感覺笑容是從內心最深處慢慢綻放的，因為他最心愛的女兒，終于醒了！

父女倆的親密自拍

康振瑜與妻子商議：康馨剛剛有心變好，但變好的困難很多，他們要給她更多的關注和幫助。

妻子走后，康振瑜寫信給女兒，把轉變的困難說得更透，希望女兒做好心理準備。他寫道：“只要想到改變后的美好結果，你就會充滿希望和力量。”康馨回信向爸爸保證她會努力，同時，她又悲傷地寫道：“這種時候，我多希望您能在我身邊呀，爸爸，你還能回來嗎？”康振瑜無言以對，但他同樣向女兒保證：“為了你，爸爸一定努力。”其實，軍人出身的康振瑜非常講義氣，在案件審理中，為了保護涉案的其他人，加之心灰意冷，他在向檢察機關交代案情時有所保留，可女兒的呼喚讓他反思，思考過后，他主動全盤托出了所有案情。2006年3月，康振瑜給女兒的信中寫道：“法律的底線是不能突破的，人做錯了，就必須承擔責任，這就是爸爸主動揭發的原因，你說對嗎？”

康馨破天荒地隨母親到長春探監父親，當面為父親的行為點贊。

康振瑜反映的情況為公安機關偵破更大經濟犯罪，立了大功。加之隨著調查深入，公安機關發現之前認定的康振瑜的涉案金額及犯罪事實有出入，他的刑罰由無期徒刑減至有期徒刑15年。

康振瑜減刑了！女兒覺醒了！心情舒暢不少的郝玉霞抑郁癥明顯好轉——在風雨飄搖中一度瀕于沉沒的康家又找到了希望。學習吃力的康馨主動向父親提出要求：暑假惡補學習，開學后再讀初二。康振瑜委托戰友王軍幫忙安排。同時，為了激勵女兒，年近50的康振瑜與女兒相約來一場學習比賽：他在獄中學經濟，為以后工作打基礎。

2006年7月，康馨再讀初二。經過兩年苦戰，2008年，順利考上了沈陽市31中。雖然這只是一所普通高中，但對于康馨這個當初哪個老師都頭痛的女生，已經是了不起的進步，她還因此被評為優秀畢業生。當康馨將拿著獎狀的照片寄給父親時，康振瑜又一次體會到了笑容從心底綻放的感覺。

出獄后的康振瑜和女兒

可就在這時，又一個意外發生了：2008年10月，郝玉霞被查出患了早期乳腺癌。郝玉霞決定對自己的病進行保守治療。同時，她囑咐康馨及王軍，不要向康振瑜透露此事。康馨答應了母親，但她不同意母親有病不治。越來越懂事的她含淚說道：“等我大學畢業，能孝敬你了;等爸爸出獄了，如果我們看不到你，我們該多么傷心？”郝玉霞為難地說道：這病只能做手術，但手術費及后期治療費，共需30萬元，家里根本拿不出來，康振瑜和她也都沒有兄弟姐妹可以幫忙。

“那就借！”康馨說得斬釘截鐵。她不顧母親的反對，主動找王軍商量。王軍首先拿出5萬，另外兩位戰友聽說情況，也分別主動借給康家2萬和3萬——可這離手術費，還差一大截。一位戰友給康馨支招：康振瑜在老山前線的一次戰役中，曾救過一名叫劉鐵良的戰友。劉鐵良現在搞運輸，手里有錢。但這個人脾氣怪，發達后，就從不與戰友聯系。

康馨管不了那么多，轉輾弄到劉鐵良的地址后，來到劉家。聽她開口找自己借20萬，劉鐵良難以相信。他饒有興趣地問道：“我憑什么相信你？”康馨拿出康振瑜當兵時的相冊。當劉鐵良翻看影集，臉上的表情變柔和時，康馨講起這些年他們一家的經歷，懇求道：“劉叔，我們不能失去媽媽。請你看在爸爸當初救過你的份上，幫個忙吧！”劉鐵良被康馨的有膽、有心和有情感動了，答應第二天就把卡給康馨送過去。

讓劉鐵良沒想到的是，康馨第二天竟拿著媽媽郝玉霞的身份證和手寫的20萬欠條主動來找他。她給劉鐵良解釋：郝玉霞在醫院，無法過來，她自己不到負法律責任的年齡，欠條只能讓媽媽寫，而這錢，她上大學后就會勤工儉學按月還。劉鐵良被康馨折服了，讓康馨有任何困難再找他，還特意抽空在2009年年初到監獄探監康振瑜。直到這時，康振瑜才知道家里又遭了變故，也才知道妻子兩個月未探監的真實原因。他寫信問女兒家里的情況，又愧疚又煎熬。

2009年春節前，怕父親多想，康馨來監獄當面告訴情況：母親郝玉霞手術非常成功，醫生說活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你媽手術，誰照顧她？”康振瑜想了解更多情況。康馨據實相告：她請了一個月的假，在醫院伺候媽媽。她笑道：每天遵照醫生每天少吃多餐的醫囑，她給媽媽制訂了單獨的食譜，除早午晚正餐外，夜里9點和第二天凌晨3點加2餐。為了提高媽媽體質，她每天早晨6-7點和晚上7-8點，還領著媽媽到鐵西廣場鍛煉。為了不讓她落課，班里的同學和任課老師都非常照顧她，每晚有兩名同學在線上給她補課，科任老師也每周都有答疑時間給她……“現在，我在班上有一個綽號，叫做打不倒的小強。”康馨說得喜滋滋，康振瑜卻聽得心酸酸：這不是女兒該挑和能挑的重擔呀！

那天，康振瑜給女兒寫信，由衷地贊道：“你是最讓爸爸驕傲的小強，而爸爸是最愧疚的父親……”康馨則回信：“您一定得早日出來，給我減負！”

女：謝謝你，引我走進光明

父：謝謝你，讓我的懺悔未留遺憾

2011年，寒窗苦讀的康馨順利考上了東北財經大學，完成了她人生的又一次蛻變。上大學后，康馨就申請了學校的助學貸款，沒要媽媽一分錢。她邊讀書，邊打工，補貼家用和還債。但她總是寫信安慰爸爸：“累，也是一種幸福，我現在累并快樂著，同時，等你出來。”

2012年，因改造良好，康振瑜再獲減刑三年，并于2014年3月出獄。從壯年入獄，到年過半百出獄，康振瑜雖然從無期徒刑的深淵里爬出來，但是也為自己的過錯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而陪他受苦的，還有他的妻子和女兒。出獄后，康振瑜最急迫做的一件事就是找工作，補償這些年對妻女所有的虧欠。

可是，對于曾經事業輝煌的康振瑜來說，工作并不好找。知道根底的，雖知他的能力，但礙于他蹲過監獄的事實，不敢用;陌生的單位，又因為他年齡大不稀罕他。康振瑜有兩個當年的部下想請他過去幫忙，但康振瑜不樂意去：一是給老部下當部下，他覺得別扭，關系不好處理;二是人家難免要看在過去的份上照顧他，他又不想人家可憐自己。郝玉霞和康馨理解康振瑜出獄后的各種不適，不想給他任何壓力。

2014年清明節，王軍和幾個老戰友一起來家里看望康振瑜。大家剛落座，康馨的手機就響了，劉鐵良見康馨使用的是一百多元的手機，說道：“這個太落伍，明天，叔叔給你買一個好的。”這個小小的插曲讓康振瑜的思想發生了改變：他一定要放下架子，不管誰讓他工作，只要賺錢，就去干，包括過去的部下。

康振瑜主動聯系了之前曾經回絕的部下、在丹東開水產批發公司的孫維德。他跟孫維德談好，去了，只做普通的產品推銷員，他不要工資，只要提成，同時絕對不需要照顧。孫維德知道老領導是想大干一場，很爽快地答應了康振瑜的條件。因為沒底薪，康振瑜的提成比一般人高三個點。就這樣，康振瑜開始如當年一樣馬不停蹄地忙碌，很快聯通了當年的朋友圈，銷售立竿見影。他的收入隨著時間的推移及朋友圈的不斷擴大，滾雪球般增長，半年時間賺了20萬，加上之前妻子和女兒陸續還的錢，總算還清了所有欠款。

一天，沈陽一個大客戶悄悄與康振瑜商量，要他利用給海產品評級之便，以好充次，弄幾批大蝦低價賣給他，事成之后，他單獨給康振瑜每批5萬-7萬的回扣。康振瑜當即拒絕了：“違法的事情，我不干。”之后又有幾個客戶找康振瑜，但都被他一一拒絕，雖然在海產品銷售業，利用等級之差賺錢，是銷售員秘而不宣的秘密。后來，公司老總孫維德得知情況，特意給了康振瑜10萬元獎勵，并號召公司員工向他學習。

2014年12月底，郝玉霞復查，身體的各項指標都恢復正常。康振瑜大喜，出獄后一直低調的他破例擺了幾桌酒席慶祝，戰友們聚集一堂。酒桌上，王軍問康振瑜：“康哥，這回你終于可以松口氣了。”康振瑜回答：“是呀，家有余糧，心里輕松踏實多了。”不想，一旁的康馨卻說道：“老爸，你別放松！你還要給我攢錢供我出國留學呢！”原來，康馨有志于留學深造讀研。

女兒的話就是指令，康振瑜不敢懈怠，拼命為女兒攢出國留學費用。終于趕在2015年女兒畢業前夕，將血汗錢30萬再加上向老板預支的10萬，交給女兒留學。哪知，當他把40萬元交給康馨時，康馨卻說：“我會申請獎學金，根本不用您拿錢。”康振瑜愣了：“可你之前不是說要嗎？”康馨這才解釋：“你和媽年紀大了，我是想你用這筆錢做首付，買套房，讓你們享受一下生活。”康振瑜一下子抱住女兒，哽咽著說：“馨兒，你真的長大了……謝謝你的努力，沒有讓我的懺悔成為永遠的遺憾。”康馨也感謝父親在她最迷茫的時候，拼命拉住了她，把她引入光明。父女緊緊相擁。

2015年11月，康馨雅思考試考出8分的好成績，為了不給父母添負擔，她反復權衡，選擇赴新加坡國立大學讀經濟方面研究生。2016年1月，康振瑜一家搬到了屬于自己的126平米的大房子。

回首往昔，康振瑜感嘆不已：當年被判無期時，他對生活不抱希望，為救出了問題的女兒，這才迫不得已與她進行高墻內外的書信交流，結果，此舉救了女兒，救了自己，也救了風雨飄搖的家。他笑道：誰說生活沒有峰回路轉的希望！

編輯/談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