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阿里，有多傳奇

張佳瑋

穆罕默德·阿里，去世了。

我小時候隨我爸，喜歡福爾曼和霍利菲爾德，所以對阿里，有點逆反情緒。1999年評選史上最偉大的運動員，評出是他。我就想：憑什么不是喬丹？

但后來，我稍微懂點事，就知道阿里到底有多厲害了。

阿里是史上最偉大運動員，沒有之一？不一定，我覺得他還是屬于“最偉大的一堆”之中。

他是最傳奇的運動員？我覺得，這下可能沒有之一了。

傳奇不是說這個人打遍天下無敵手。

如果有人非抬杠說：“泰森啦、劉易斯啦、霍利菲爾德啦、克利欽科啦……這些人要是穿越回去，能不能揍死阿里？”說不定真能。那年頭有個三角連環克：阿里可以打趴下福爾曼這種“大象”（福爾曼一輩子就倒過這一回），但遇到弗雷澤這種小“野牛”反而有些難以對付；福爾曼打不過阿里，卻可以在兩回合之內把弗雷澤打趴下6次（真事）。

我估計阿里真遇到泰森這種小“蠻牛”，真會發蒙。

但這都不是事兒。

阿里是體育史上轉播時代風行之前最傳奇的人——我就這么說了。

在中國，除了少數拳擊迷，許多人不太能理解拳擊這玩意有啥好看。戴拳套，不讓用腳，打得也不過癮，彼此繞來繞去，還互相纏抱；也許就只打一小會兒，出場費還特別高（泰森剛出獄那幾場，幾分鐘就賺了幾千萬美元，嘿！）。

戴拳套，就是為了打得久一點。不然誰先挨一拳，必死。

互相繞來繞去，是為了不想挨一拳就死。稍微練過擊劍、拳擊的人都知道，擊劍有擊劍線，拳擊有距離控制。那些繞來繞去的步伐，都是套路。

每回合結束，大家回到角落就喘成那樣，還沒打幾拳呢！但練過的人都知道，累就累在那繞來繞去的步子上，隨時都得保持緊張。不愛鍛煉的普通人，都不用出拳，只保持那節奏跳躍3分鐘，第二天起來背酸膝蓋疼那是起碼的。

所以，拳擊運動員特別不容易，尤其是重量級的——都是挨一拳會倒的主兒，不太會點到為止。這項運動太需要勇氣、信心、毅力、聰明、快速反應和驕傲的心氣。

偏偏這項運動，電視上不容易看出好來，到現場去，一場業余的拳擊比賽也能看得你心驚膽戰，心潮澎湃。

言歸正傳說阿里。

22歲，他以史上最年輕的“擊敗衛冕拳王”者的身份奪冠。

那會兒，他又帥，又嘴碎，打得又華麗，不愛擺防守架勢，靠所謂的“蝴蝶步”揚名。他最喜歡“我一個后仰讓過你的勾拳，呵呵，你再靠近點吧”。

這時候，好好做明星、偶像不就好了。可他忽然就改名，從卡修斯·克萊改叫穆罕默德·阿里，皈依伊斯蘭教。因拒絕去打越戰被吊銷拳擊執照，他25歲到29歲不能打拳擊。那是拳擊手的黃金年齡啊。

那些年，他用來反戰、反種族歧視、宣揚各種理念了。

29歲那年，他終于又能打拳了。他在紐約被弗雷澤打蒙。大家都說他不行了，29歲了嘛。

半年后，他贏回了拳王的寶座。什么叫“我失去的都要親手拿回來”，這就是。

在31歲時他輸給了諾頓，大家又說他不行了，老了。

半年后他打敗諾頓，再次成為拳王。什么叫“我失去的都要親手拿回來”，這就是，還是兩次。

32歲時，他干掉弗雷澤，接著打出拳擊史上最經典的一戰——“叢林之戰”，擊倒了不敗的福爾曼。那是他真正的巔峰歲月，將同時代最強的兩個人，一次性干掉。

然后是“馬尼拉的戰栗”——他轟倒弗雷澤，那年他33歲了。

喬治·福爾曼啊，我最喜歡的拳擊手，這一輩子，不動如山，連回合間的休息都懶得坐下去的“怪物”，45歲都能拿下世界拳王的老魔頭。一輩子76勝5負，其中3場敗局都是他42歲之后的事了，4場敗局都是以點數落敗。

只在“叢林之戰”里，在他巔峰的25歲，生涯第一敗，倒在了阿里的拳下。

阿里最有名的照片是這張，這也可能是20世紀最有名的體育照片。

許多人以為是他干掉福爾曼的，其實不是，那是他干掉利文斯頓的。

搬到足球世界里，假設有個球員，22歲帶隊拿了冠軍杯或者世界杯，拿金球獎。天天玩“牛尾巴過人”和倒鉤射門，還挺帥，還挺會說話。

可他忽然就說：“我當穆斯林去了，我要反戰。”

這導致他在25歲到29歲被禁賽。

但他一復出，就連著拿下冠軍杯和世界杯，奪得數次金球獎。還把相當于普拉蒂尼和齊達內的球星面對面撂倒，在某場世界杯決賽時給了佐夫一個“帽子戲法”。

搬到籃球界，假設有個球員，22歲帶隊拿常規賽MVP，總決賽MVP，總冠軍。他天天玩不看人傳球，胯下運球，風車扣籃，還挺會說話。

可他忽然就說：“我當穆斯林去了，我要反戰。喬丹因為打棒球離開NBA17個月，而我要歇4年。”

他25歲到29歲不打NBA了。

可他一復出，連著拿了兩個常規賽MVP，在31歲和32歲時，分別獲得一個總冠軍。面對面干掉了相當于“大夢”和“大鯊魚”的兩個家伙。還在“大鯊魚”頭頂完成總決賽第7場的絕殺扣籃。

您說這個人的聲勢得多可怕？

2016年與1970年還不同。20世紀六七十年代，美蘇還在冷戰，世界民族主義風起云涌，各種思想潮流涌動，當時的運動員們也不像現在，已經懂得政治正確和談吐明智了。

皈依宗教、改名換姓、反戰，放在現在可以說是趕時髦，可在當時是真要倒霉的。黃金年齡25歲到29歲都不能打拳啊！

所以，才更加顯出勇決來了。

那時的運動員，比如貝利，比如阿里，真是全球偶像。就像當時披頭士樂隊對世界的影響，不是現在的普通歌星能比的。他們可以成為一個文化的logo。

阿里當時的存在，就有這么恢宏。他年少成名，又帥又有激情，為了反戰，為了反種族歧視，放棄了在黃金年齡登上拳擊臺，老年還屹立于巔峰，把失去的又奪回來。他還打出了史上最偉大的單場拳擊比賽。

現在請誰編個好萊塢劇本，也就只能編成這樣了。他的經歷卻是真實的，他獨自承擔過來了。我們難以想象他被停賽的那幾年，難以想象他兩次丟掉拳王的榮譽走回更衣室時，一路被追著喊“Ali is dead”時的心情。

所以，在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的開幕式上，連他顫抖著手點燃火炬，都是一個傳奇。沒有人嘲笑他的顫抖，那顫抖是他的傷痕與勛章。

他的顫抖也代表著一個狂熱、直率、大家還相信英雄的年代的過去。

古希臘史詩里的英雄，我們沒見過一個真人。但穆罕默德·阿里的那些語錄、傳奇和他的比賽，都是真的。理念之類，都是可以嘴上宣揚的。他顫抖的手，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