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臥水云里，清簫如夢長

◎碧煙羅

閑臥水云里，清簫如夢長

◎碧煙羅

簫，輕輕念起，就有一絲蒼涼的氣息。

漢字里面最鐘愛簫與劍，詩與酒，幾個字簡單組合，就是一個清雅遼遠的江湖。簫之本義，是一種模擬風吹聲的竹樂器。簫管悠長，捻風而起，氣息流轉間，便是一曲絕美天籟。其聲可倚亭臺樓閣，水榭清流，亦可遙對斜陽千山，嶺外梅雪。音疏夢杳人去渺，一簫吹斷水云閑，最是飄逸，最是幽沉。

琴簫合奏，相得益彰。而我覺得簫聲最妙是獨奏，正應了幽懷難遣、遺世獨立的意味。男子執簫而吹，最好著白衣，風姿灑然，便平添三分儒雅俊逸。而吹簫的女子定是個美人，意態娉婷，眉目清越，立于明月之下，吹得一念水闊山長，一川梅落如雪。

簫聲宜夜，宜月。月上中天，萬籟俱寂，月光鋪就素色詩箋，長簫在其上清越作歌。月色清氣逼人，簫聲幽婉沉涼，清影清音將塵息瞬間拂遠，兩兩相映，絲絲入扣。月色撩起簫聲，簫聲亦醉了月色，時空中只余一脈冰雪氣，撫塵世滄桑，越冷冷山河，空明遼遠。

簫聲如風如水，如泣如訴，飄浮月下，流淌花間，繞著江南的秋楓白露，飄在宋詞的南浦西樓。月色無邊，簫韻絕塵，塵埃輕輕落下，夢境悠悠浮起。夢境之上，月是一葉浮舟，載著誰的翩翩廣袖，引清簫，過西樓。

印象里最唯美的簫聲應在大唐揚州。“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此二句叫世人醉了千年。千年前的那夜，一輪清輝映著二十四橋，遠處青山隱隱，近岸楊柳依依，月影在水面輕蕩，幽涼的簫聲飄散在已涼未寒的秋夜，回蕩在遠山近水間。吹簫的人如玉如煙，遙立在如詩如畫的江南。千年間人事代謝，唯簫聲不落，明月不朽。

最孤獨最深情的簫聲，應該在黃藥師的桃花島。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黃藥師秉持魏晉風骨，簫聲劍氣，俠骨柔情，是金庸武俠世界里最令人神馳的男子。愛人阿衡去后，伊人如天上明月，他亦似壑岫游云，踏風而來，拂袖而去，笑傲江湖，睥睨世間。年年歲歲，思念如舊，一曲碧海潮生吹起多少煙花往事。

元代王冕詩畫雙絕，一生清骨如竹。他詩里的簫聲最多，伴著江南的煙波畫船、鶴影梅香，清絕如夢。無意看到這首：“霜氣橫空水滿川，梅花枝上月娟娟。卻思前載孤山下，半夜吹簫上畫船。”忽然呆住，仿佛重回千年舊夢，雖隔塵煙茫茫，詩里的簫聲依舊渺渺可循，而孤山下的梅枝月影亦清亮如雪。“樹陰如屋霧如潮，淺水流花落野橋。忽憶去年秋八月，玉霄峰頂夜吹簫。”這首更看得人滿心碧涼，似一塊浸在水中的玉。遙想一縷簫聲起自月下碧峰，任它長風拂秋水般橫吹而來，柔柔落入心底，只覺無比靜闊悵然。

想我前世定是弄簫之人，所以今生對簫如此鐘情。算來前生幾番簫聲欲碎，落花如雪，幾回月皎風清，臥吹簫管。那是我千年滄海里最后一滴淚，永不干涸，陪我在世間一度度輪回。而今生我且以筆作簫，漫書月色千卷，輕拂塵寰蒼茫。讓所有故事在月光里一寸寸老去，又一遍遍在簫聲里隱秘生長。

莫問簫聲何處，那靜靜流淌在指間的，是詩，是夢，是月色，伴我煙雨浮生，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