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 心

◎謝相思

琴 心

◎謝相思

宋代的白玉蟾有詩云“鳥啼花落處，曲罷對春風”，寫的是他在某個黃昏靜坐聽琴。

聽琴—先前有段時間，在紙上勾勾畫畫地只寫這一詞，恍惚間好似看見了漫天白雪，有清泠的冷意自肌骨滲出，使人不由想起蒼虬的古樹，黛色的遠山，還有浮沉在薄霧中的粼粼浪濤。

曾讀過李白的一首《聽蜀僧浚彈琴》，他在其中寫“客心洗流水，余響入霜鐘。不覺碧山暮，秋云暗幾重。”我私心覺得甚是喜歡。

兀自撫琴的和尚，拄杖旁聽的旅者，還有肅穆的鐘聲，天際的流云，埋伏在半山腰的暮色，落戶籬邊的西風。他們被巧妙地寫在一起，讓不知情的后人看了，覺得自己好像冒失地闖進了一幅畫。天地山川皆靜，只余裊裊的琴音，從亙古一路蔓延至今，響過浮生多少年。

人越往歲月深處走，越覺寧靜素樸，通透豁達。所以聽琴聽的不僅僅是曲子，更是彈琴之人歷經淘洗后愈見從容的心境。

少年時亂花迷眼，于是琴聲里有了快意恩仇的不羈；中年時詩酒凄苦，于是琴聲里有了時運不濟的嗟嘆；而老年時，那些愛恨都已消磨殆盡，往琴邊一坐，舊人舊事就那么一起涌上心頭，所以連琴音也深厚悠長，有種千帆過盡的味道。

劉禹錫在《陋室銘》里寫“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我想彼時洗盡鉛華的他心底一定有一張琴，在某個人閑桂花落的夜晚，與山川草木遙相呼應，錚然作響。那是一個人真正放下后的簡靜大度，與舊日的光鮮告別，心里種下一束清風，一朵流云，然后芰荷為衣，鳥鳴繞腕，聽空谷回音，賞煙霞霧靄，做回坦誠而率性的自己。

有時也會天馬行空地想，如果哪天我遇到了彈得一首好琴的男子，一定會和他走。一同穿過幽長的巷弄，借宿在種著杏花的人家，去門口掛燈籠的酒坊里打一壺杏花酒，在濃深的夜色里熱好，與他一盅一盅地分喝，而后帶著微醺的醉意央他彈一首曲子。

彈一首吧，就當與歲月長長的尾音應和，把那些無須宣之于口的情意都藏在琴聲里，托無垠的月光寄去，我是收信人。這樣的話，即使日后白馬馱著時光遠去，有情人天涯永隔，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年的杏花微雨，楊柳西風，你曾焚香撫琴，贈我一曲相見歡。

在漫長的一生里，我想賒下三分之一的光陰用來聽琴，聽一聽花開的脆響，清風的呢喃，讀取布谷鳥銜來的一闋闋詞，像與另一個自己相對觀心。

從此，不管途經多少悲歡離合，心里依舊抱定倚山對月的念頭，總想著尋一處幽靜居所，庭前修竹茂，小徑花木深，做一個有味道的人，日復一日地煮茶燒水，翻書聽琴。于緩緩升起的炊煙中希冀著前朝山水里的一蓑煙雨，有人撥響了琴弦，在瀟湘外，在云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