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國家高端軍事智庫的研究聚焦

易本勝

美國國防部凈評估辦公室作為國家高端軍事智庫，長期為國家指揮當局（總統和國防部長）提供咨詢服務。其研究領域和方向眾多，幾乎無所不包，但在本質上主要聚焦于7個方面的問題。

敵對雙方的戰略競爭問題

凈評估理論認為，國家之間的交往在本質上是相互競爭的，而不是相互合作的。無論你是否愿意，戰略競爭早已客觀存在并持續發展。凈評估的目的就在于診斷競爭對手之間的戰略不對稱性，澄清問題和機遇，以支持戰略決策。其理想結果是一張涵蓋政治-軍事競爭關系的全面圖景，包括每個競爭對手的優勢、劣勢、機遇和威脅。

研究戰略競爭性是凈評估與一般戰略研究的區別之一。凈評估分析的是兩個或兩個以上國家的相互作用問題。如：哪些因素對競爭態勢影響最大？各方如何影響對方的認知與策略？各方的競爭目標為何？現階段競爭態勢怎樣？雙方競爭焦點為何？如何評估誰在競爭中占優？各方的評估為何？競爭策略又為何？競爭環境向好還是趨惡？我方應如何制定有效的競爭策略？等等。

事實上，美國在20世紀50年代初提出的“新面貌”戰略、70年代中期的“抵消戰略”和2014年的新“抵消戰略”，及其此前的各種“勸阻戰略”，本質上都是國家戰略競爭之舉，也都與安德魯·馬歇爾及凈評估辦公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研究表明，正是馬歇爾及其助手和弟子們把這種競爭推到了頂峰。1972年，馬歇爾撰寫了《對蘇長期競爭戰略：一種新的分析框架》，后來成為美國冷戰戰略的分水嶺;1976年，馬歇爾與詹姆斯·羅奇合作完成《與蘇聯持續的政治-軍事競爭中的軍事戰略》，為國防部長唐納德·拉姆斯菲爾德和其繼任者哈羅德·布朗解決美蘇爭霸中更長期、更廣泛的問題，起到重要作用;2000年春，馬歇爾及其凈評估辦公室開始將“抵消戰略”作為工作重心，對塑造21世紀初葉美國國防戰略產生了重要影響。在馬歇爾的倡導和影響下，一些學者和智庫也開始研究戰略競爭問題，并取得了許多重要成果，就在馬歇爾退休的前4個月，美國國防部宣稱實行第三次“抵消戰略”。

決定現狀與主導趨勢的作用機理問題

國家高端軍事智庫主要為政策制定者提供咨詢服務，因此搞清咨詢者的需求至關重要。1969年12月初，馬歇爾開始出現在美國國家安全局，首先為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亨利·基辛格評估呈報白宮的情報流量和質量。他陸續與中央情報局、國家安全局、國防情報局和軍種情報部門代表等交談，以便知道他們的情報到底從哪兒來，以及他們如何判斷其重要性以至送到白宮。他發現，在情報生產上有的跟著《紐約時報》消息走，有的定期約見總統身邊人士，有的憑專家經驗判斷，并沒有統一、可靠的方法。而需求不清，恰是導致總統理查德·尼克松和基辛格對情報工作極為不滿的根本原因。有感于這段經歷，馬歇爾在1972年8月的備忘錄中指出：“國家政策制定者希望了解美國在不同競爭中所處的位置（是什么），他們對美國所處的相對位置以及有何種趨勢或因素可以影響到它（為什么）——這個問題感興趣。更進一步說，了解上述因素和趨勢產生的原因（為什么的為什么），顯得極端重要。”后來，這個文件直接促成了美國情報界的改革。

也正是這份備忘錄，開篇闡述了凈評估的必要性。馬歇爾認為，過去美國幾乎對所有國際競爭都保持清醒認識，包括軍事力量和軍事科技，何時何處面臨何種挑戰，以及美國能夠投入多少資源去解決問題以恢復優勢。或者說，為了擺脫困境，可以采取解決問題的方法手段。然而，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要求減少軍事開支的壓力很大并將繼續，因此亟需一種審慎的方式為提出的問題解決方案進行評估。

敵對各方軍力的量、質、行問題

美國國防部指令凈評估辦公室主任將凈評估定義為：“對決定國家相對軍事能力的軍事、技術、政治、經濟和其他因素的比較分析，目的是確認需要高層防務官員注意的問題和機遇。”寥寥數語，內涵極為豐富：第一，“國家”強調要居于國家行為層級與視角，是高端的評估;第二，“相對”強調要敵我雙方互為參照，不是針對某一方的評估;第三，“軍事能力”與通常所講的“軍事力量”雖然都被稱作“軍力”，但是此軍力非彼軍力;第四，眾多“因素”強調的是整體、體系的綜合權衡，不是就軍事論軍事，更不是單就某項指標展開;第五，“比較”一詞與通常所講的“對比”有所不同，實質是“對決”，指動態交互的評估;第六，“確認……問題和機遇”，強調研析現實狀態、未來威脅、挑戰與機會窗口，主要是向前看而非向后看。這種評估非常復雜和困難，其核心是軍事能力評估。

早在1966年8月，馬歇爾就在《論軍事力量評估中存在的問題》中指出，更精密的評估取決于以下因素：“一是對美國當前和未來軍事態勢的描述。二是對潛在軍事對手當前和未來軍事態勢的描述。三是一系列特定情況下測算軍事交戰結果的某種方法。”

20世紀80年代，在評估北約和華約之間的軍力平衡時，馬歇爾進一步將這種軍力區分為3個層次：一是比較每一方可以運用的人員和坦克、火炮等裝備數量，即做“量”的比較或稱“編成力評估”;二是找出雙方人員和裝備之間質的差異，如在火力、機動性和生存能力方面、義務兵與全志愿軍職業軍人之間、指揮控制方面的差異等，即做“質”的比較或稱“編組力評估”;三是納入無形的、不確定的變量，如地理、氣象、后勤、預警時間、突然性、戰備以及雙方在訓練、戰術、軍事學說、戰局戰略和戰區目標等方面的不對稱性，即做“行”的比較或稱“行動力評估”。這就是說，凈評估要求徹底了解雙方作戰方式和交戰時可能產生的效果，充分考慮對手和環境的可能變化，而不能僅憑靜態人員、坦克、戰機或潛艇的數量、質量來分析，否則就大錯特錯。

戰略評估與戰略規劃問題

在馬歇爾和凈評估辦公室專家看來，戰略是運用各種手段來達成政策目標的指導與構想，而戰略規劃則是發展與規劃達成國家安全目標、軍事目標所需的相關戰略，以及對有限國家資源獲取與分配的相關活動。顯然，后者涵蓋前者，是一個更大的概念。由此觀之，戰略的本質在于整合目標、手段與有限國家資源，而戰略規劃則是制定戰略及整合有限資源的重要手段。馬歇爾和凈評估辦公室的專家認同理查德·魯梅爾特的戰略學，強調為不削弱戰略實施效果，制定戰略必須避免發生10個錯誤，即未能認識到資源的稀缺性;將戰略目標等同于戰略;未能認識或闡明戰略問題;選擇了不可能完成的戰略目標;未能完整準確界定戰略挑戰;對己方競爭力做了誤判;受太多利益相關者影響未能集中于戰略;未能準確判斷己方相對于對手的比較優勢;未能認識到少數精英具備杰出的戰略素養;未能真正理解對手等。

馬歇爾歷來強調診斷性地運用凈評估方法，基于體檢和診斷來開處方、做治療、進行健康規劃。事實上，正因凈評估具有辨識未來戰略環境演變趨勢的功效，可將面臨的問題與機遇提供給決策者作為研擬戰略的基礎，因而在美國被當作建軍備戰之前的環境分析和競爭分析步驟來運作。這在美軍戰略制定、戰略規劃的組織設計中都有完整體現。它作為軍事戰略規劃管理的上層和開端，是產生建軍目標與提供軍事戰略、政策、行動等下游軍事資源分配的依據，地位相當重要。凈評估辦公室本身雖不制定戰略，但其主要職能之一是給戰略決策及規劃者們提出未來發展的多種可能性，并且不斷地提出戰略與規劃的標準，以使他們考慮得更為周全，進而讓美國在競爭中立于不敗之地。

早在70年代中期，馬歇爾就在國防部內部參與和推動戰略規劃的相關活動，并指導戰略規劃的專案研究與贊助國防合約商進行戰略思維議題的相關研究。由于凈評估的成效一直受到朝野肯定，美國國會遂于1986年《高尼法案》中規定了有關戰略指導與規劃程序，明定國防部長、參聯會主席和戰略司令部司令等實施凈評估的責任。從此，凈評估成為戰略規劃程序中法定一環。

軍事技術革命問題

20世紀六七十年代，蘇聯軍事理論家宣稱科學技術革命的發展將帶來軍事革命，認為最先使用新技術的軍隊將獲得決定性優勢。對此，馬歇爾認為最重要的是美國國防部必須判斷其言論正確與否。他強調3個問題：一是如果美軍也認為戰爭性質在未來數十年內將發生顛覆性改變，那么美軍就需要一個高度創新的時期來形成新領域的競爭力;二是無論五角大樓的領導者是否認同蘇聯關于新軍事技術革命正在發生的觀點，只要蘇聯這樣認為著，美國在制定應對蘇聯威懾與侵略之策時就應考慮這一點;三是如果美國和蘇聯在未來戰爭本質上觀點截然不同，那么誤導蘇聯以免讓其在競爭中獲得巨大優勢就十分必要。也就是說，無論如何美國都要做出反應。基于這個前提，馬歇爾安排助手和弟子們回顧世界軍事革命的歷程，討論軍事革命的重大問題，總結大國興衰的經驗教訓，研究軍事創新的規律，并展望未來、前瞻2050年的世界競爭。

冷戰結束使美蘇兩大軍事集團的對峙走向終結，但是凈評估辦公室在冷戰后的作用非但沒有減弱，反而異軍突起。它敏銳地捕捉到高科技武器的使用可能導致戰爭形態和作戰樣式的革命性改變，及時發起了對新軍事革命的開拓性研究，并扮演了領導者角色。1993年，馬歇爾出版《對軍事技術革命的凈評估》，認為軍事技術革命的概念源于“新技術的創造性運用，與軍事理論、作戰思想、組織結構的重大變化相結合，導致戰爭性質發生重大變化，從根本上改變軍事行動的特點與實施”。但是，軍事技術上的革命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革命，只有當軍事技術革命與新式武器裝備、作戰理論與軍隊體制編制的革命結合起來，才會出現軍事能力的重大革命，最終促使美國國防部以“軍事革命”取代“軍事技術革命”一詞。

不確定因素問題

戰略制定與規劃計劃有個不可回避的問題，那就是不確定因素。受人員性格、認知、知識結構，以及情報來源、分析工具等局限性的影響，無論前期工作如何深入扎實和全面系統，執行當中都難免碰到意料之外的事情，或預計到卻未認真對待的問題，從而招致挫折。所謂“小事件引發大問題”在歷史長河中屢見不鮮。必須充分認知不確定因素的重要性，進而千方百計地降低其影響。對此，馬歇爾及凈評估辦公室做出了不懈努力。

馬歇爾進入蘭德公司不久就意識到，無論多么準確的情報，對于對手和環境的掌握都是有限的，信息的局限必然給評估和規劃帶來不確定性。入主凈評估辦公室后，他也從未停止推動研究方法創新，以更好地應對不確定因素。他時常提醒國防部高層決策者甚至總統重視不確定性，建議他們多思考一些預期之外的情況。凈評估辦公室的報告通常強調：“需要注意的是，任何對軍事平衡的評估都必然存在一些未解決的不確定性。”他會額外交代包括一些不確定因素在內的整個背景情況，以免決策者不假思索地接受他們的分析。此外，一般不只提供一種意見，而是給出多種可能的發展方向和方案，以便決策者根據情況做出判斷和決策。

幾十年來，馬歇爾及凈評估辦公室一直致力于研發新的或改進現有的研究方法和分析工具，以降低不確定因素帶來的風險。從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他們主導了蘭德戰略評估系統的研發，90年代中期以后支持發展聯合一體化應急作戰模型，隨后又在長期趨勢分析、多場景分析、兵棋推演上狠下功夫。所有這些努力，都為更好地控制不確定性對戰略及規劃的影響發揮了重要作用。

看似簡單的基本問題

正如《經濟學人》雜志在悼念201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納德·寇思的文章中所言：“聰明人的工作是直面難題;而非常聰明的人則要面對看似簡單的問題。”馬歇爾就是后者。他直言不諱地說：“我寧可為正確的問題給予尚可的答案，也不愿對不相干的問題做出偉大的回答。”凈評估強調問題導向，好問題一直是馬歇爾及凈評估辦公室和凈評估方法中的核心。

長期以來，馬歇爾總是面對一系列看似簡單，實際上卻非常困難而又不乏啟示性的問題。安德魯·克雷平涅維奇和巴里·沃茨在《絕地武士：安德魯·馬歇爾及對當代美國國防戰略的塑造》中就列出15個這樣的問題，如：在不同軍事競賽領域，面對同樣的競爭對手，什么樣的度量、換算、兵棋推演、場景推演以及分析方法可用以評估美國的相對位置？面對美國這一對手，蘇聯是否和他的對手一樣，也針對不同目標預作假設、強調情況的不同、使用不同效率衡量標準以及關注不同的變量？如果某些國家最終能夠運用其“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使美國的地區干涉過于困難、成本過高，美國是否將不得不重新評估其國際角色，是否可以通過新能力、戰術概念以及創新，重建美國的軍事行動自由？等等。在馬歇爾看來，上述這些問題都是五角大樓高級領導者長期的關注重點，因而他不厭其煩地為這些看似簡單的基本問題尋找更好的答案。

責任編輯：葛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