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軸

陌路

過去的自己，情深刺骨，夢里生花，可它總會被不斷累積的時間掩埋。

一

“終于有時間好好吃頓飯了。”林博心滿意足地對董汝海說。

在上交的科研報告里，他詳細闡述了“海博史密斯”作為第一個有望引領人類從三維空間跨越至四維空間的偉大發(fā)明，能帶給人類前所未有的穿越時空的能力。“這個項目能通過不容易。”林博難掩笑意地說，“常年吃工作餐，今天也吃頓迪普斯。”

“我原本還想著，結(jié)婚的時候才能來迪普斯定幾桌呢？”

“這么多年……委屈你了，結(jié)婚的事早就該提上日程了。”林博喝了口海鮮湯便停下不吃了，“只是，現(xiàn)在項目剛剛通過……”

“沒關系。”董汝海趕緊笑笑說，“我畢業(yè)以后特別申請來國家科學院工作，就是為了協(xié)助你完成‘海博史密斯計劃，從你第一次提到這個名字，說這是上天賜給你的靈感的時候，我就相信你肯定能成功。”

“許主任說我對項目的構(gòu)想很成熟，大概用一年時間就能將機器結(jié)構(gòu)大致制成，到時候……”

董汝海接口道：“你就能改變?nèi)祟惖拿\。”

二

想象和現(xiàn)實總是有些差距，一直到了第五個年頭，“海博史密斯”項目依舊沒有成功。獲批的科研經(jīng)費本來就不多，耗費在無休止的改進上已經(jīng)所剩無幾。“海博史密斯”從一輪金光閃閃的驕陽點點凋落，土布一樣漂浮在人去樓空的科研室里，顯得疲軟又黯淡。

提交項目終止報告的前一天晚上，林博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面對項目終止原因一欄下面幾頁的空白，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其他研究員都已收拾妥當離開，董汝海在凌晨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在門外睡了很久。實驗室竟然開著，她走了進去，差點叫出聲來。

“海博史密斯”已然經(jīng)歷了場大浩劫，機身大幅度錯位，線路混亂地纏繞在一起，許多零件散落在地上，像是負傷的野獸在作最后的嘶吼。

董汝海蹲在地上把零件一個個撿起來，再安裝回去。她盡力回想著設計圖，仔細拼湊著一個破碎的已經(jīng)被放棄的夢。在還沒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的時候，她已經(jīng)被一團伴著轟隆巨響的白光吞了進去……

三

林博早上回到科學院的時候，眼角多年熬夜累積的皺紋又添了幾條。

他緊緊捏著寫好的項目終止報告，打算回家歇幾天。剛進大門就發(fā)現(xiàn)科學院里的人盡數(shù)站在院子里，院長還有其他人正和警察交談著什么。

看見林博，人群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焦點。

“你的實驗室昨天凌晨發(fā)生了大爆炸，你在哪？”院長急切地問。

“什么？”聽到這話，林博不顧警戒線的阻攔，快步跑上樓。

“海博史密斯”碩大的身軀只剩下一地燒焦的碎片，墻壁上一片漆黑，空氣嗆人，林博手里的報告掉在地上。

“那個……我本來在這里寫報告的……”林博環(huán)顧四周，一時語無倫次，“后來……情緒不太好……就就拿起工具朝機器砸了兩下……快凌晨的時候就走了……”

“那你砸完機器以后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反應嗎？”警察問。

“沒有……”林博緊張地看著地面，“根本沒什么反應，都沒通電，我以為沒事的。”他轉(zhuǎn)過頭滿臉歉意地對院長解釋：“我真不是故意的，當時情緒不太好，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院長還是用尖銳的眼光冷冷地看著他，“我看你這項目早該終止了。”

在警局里，林博把事情又弄清楚了一些。

由于現(xiàn)場的機械已被完全炸毀，監(jiān)控也受到未知磁力的影響，畫面無法正常重現(xiàn)，警方很難查出爆炸的具體原因。但比爆炸更離奇的是，在調(diào)查傷亡狀況的時候，大家發(fā)現(xiàn)董汝海不見了。經(jīng)過多方尋查，警方終于給出調(diào)查結(jié)果：董汝海失蹤了。

四

董汝海再次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懸浮在半空中。她揉揉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周圍的一切：這是一個嶄新的世界，她可以任意移動，可周圍的人們好像根本看不見她。

她轉(zhuǎn)過身，發(fā)現(xiàn)前方有一條長長的通道，四周是三維世界各個時間中的場景，它們按照時間順序依次排列，形成一組由遠及近的連續(xù)動畫。原來在四維空間里真的可以穿越時空，董汝海興奮地上下晃動，但她明白自己并沒有完全進入四維空間，如果徹底進入了四維空間，是可以隨意改變?nèi)S空間的，為何自己碰不到三維空間的物體。

也許，她只是意外進入到三維空間與四維空間的過渡地帶。

她緩緩地走進那個像是時空隧道的通道，在這里移動的速度比她想象得要快，與林博初遇時的畫面就這樣把她吸了進去。

一年一度的知識競賽是物理系的大賽事，董汝海剛一上場，就對自己掌控全場的自信產(chǎn)生了懷疑。有個叫林博的學長每題必對，贏得場下陣陣掌聲。相比而言，自己反倒對有些題目拿捏不準，不過靠著好底子，還是拿了個三等獎。

說到底，她是有些好奇的，好奇那些曾經(jīng)的記憶里，自己看不到的那一面都是什么樣子。領完獎的林博回到寢室，把獎杯和獎狀扔在一旁，就拿起桌上關于多維空間的書。

董汝海下定決心要阻止他在多維空間上無端地耗時耗力。

宿舍里只有林博一個人，他半躺在宿舍床上，仿佛入了無人之境一樣，董汝海懸在半空看著他，屋子里的場面顯得滑稽又無奈。

“刺啦”一聲巨響，像炸雷一樣忽然把林博拉回了現(xiàn)實，電燈掙扎了兩下就宣告陣亡。男生宿舍里的電壓一向不穩(wěn)，林博掃興地把書往床上一摔，索性直接躺了下去。

董汝海也被嚇了一跳，手不小心碰到懸在屋頂上的電燈。電燈輕晃兩下，董汝海心里卻閃過一絲欣喜，她的手可以碰到三維空間的物體了。

她飛快地移到桌子旁，用剛剛碰過電燈的右手拿起筆，在桌面上的草稿紙上飛快地寫著，她想寫“海博史密斯項目不會成功”，可剛剛寫到“海博史密斯”，便再也握不住筆了。

電燈“刺啦”一聲重新亮起來，剛剛寫過字的筆從桌面滾落到地上，像是董汝海失望得急劇下落的心。

林博走到桌邊，看見草稿紙上“海博史密斯”的字樣驚訝得不得了。他捧起那張紙仔細地看了好久，露出欣喜的笑容，接著把那張紙認真地鋪平，粘在了自己床邊的墻上。

董汝海有些明白，她像上帝一樣俯視著眾生，卻從不曾擁有上帝的能力。

記憶是永遠無法被改變的，所有的過去都會毫無意外地指向一個確定的現(xiàn)在，即使自己可以穿越回過去，所做的事情，也不過是已經(jīng)存在的記憶，即使自己再試一千回、一萬回，結(jié)局還是一樣的。

林博只會對多維空間越來越癡迷，“海博史密斯”項目也注定會失敗。也許只有回到現(xiàn)在，嘗試改變屬于未來的回憶。

五

爆炸事件過后，林博被停了職。

他走的那天，許主任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和一張招聘細則遞給林博，“這是個好機會，我相信你的能力，肯定沒問題。”

的確是個好機會。

林博看著手里的名片，天乙公司，他以前的很多同學做夢都想去這個公司。

林博還是像往常一樣早起，偷偷溜進科學院放置“海博史密斯”殘骸的實驗室一個人研究。空中的董汝海卻格外著急，今天就是面試的日子。

思來想去，董汝海找到了科學院里的磁場實驗室，在“海博史密斯”的改進過程當中，每一次動用磁場結(jié)果都得非所愿，但為了改變林博的命運，她愿意冒一次險。

她的手又能觸碰三維空間的物體了。“真是上天眷顧。”她對自己說。

回到家后，她再一次看見垂頭喪氣的林博。就在許多年前全天下的光芒還都集中在他身上，她在黑暗里握著筆在紙上寫道：“我還在這。”但很快又恢復了理智。

“海博史密斯”已經(jīng)毀了，她不能留給林博希望，矛盾交錯，董汝海猶豫著，最后還是把紙條折了起來，藏進自己放在衣柜深處的項鏈盒里。

兩天以后林博接到了天乙公司的電話，通知他去參加復試。

他本來想開口問是不是弄錯了，可因為最近實在太累，精神恍惚，他也懷疑自己是不是去過面試然后忘了，就把復試的事應承了下來。

復試當天，HR們作為協(xié)助也到了現(xiàn)場，覺得沒有見過林博這個人，但因為總經(jīng)理手里有他的資料，介紹林博來的人也的確是董事長的好朋友，就自以為了解了其中的利害關系。

幾輪面試下來，林博被順利錄取了。

三個月后，林博為天乙公司研發(fā)出了最新一批機器，銷量很好，得到了一致贊許。

董汝海震驚地發(fā)覺自己的雙腳已經(jīng)完全消失，雙手逐漸若有若無，她害怕得顫抖。

她在發(fā)著光的通道里用最慢的速度仔細地搜索著關于林博的一切，從現(xiàn)在到未來，她本來想陪著林博一分一秒地度過這些時光，或許這就是上帝對她的懲罰，也或許她傾盡全力所做的這些改變，也只是已經(jīng)注定的過去。

當那輛車即將撞上西裝革履的林博時，董汝海舉著自己近乎透明的雙手，用身體重重地撞開了林博。

她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的雙手還是身體起了作用，但林博的確是安然無恙。

天乙大廈前的馬路又寬闊了許多，車水馬龍、川流不息，路邊梧桐樹上的葉子更加茂盛，四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熾熱的驕陽下，董汝海看著自己的身軀一點點消失在空中，她急著想去抓那些失散的光點，卻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連手掌都不見了。

耳朵里轟隆著如同炸裂一樣，身體的劇痛已經(jīng)讓她幾乎失去了知覺，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林博。他的確又長了幾歲，卻愈發(fā)精神。他拎著公文包，一邊打著電話，一邊自顧自地站在馬路對面伸手打車。

三維世界的時間繼續(xù)有條不紊地飛逝著，而對他們來說，自己只是空氣的一部分。

是啊，他看不到她。即使這一次她真的要死了，所有呼吸都隨他枯竭，他也不會為她道一聲告別。想念是一條長長的線，蔓延過了從過去至未來的每一寸時空，只是這世界早就被切成了兩個面，他在盛夏七月汗流浹背，她寒冬里的雪花卻鋪了滿地。原來在她被“海博史密斯”爆炸的光芒吞沒的那一天，她就已然從這個世界消失。

六

“心慧，我已經(jīng)說過了，我的車拿去修了，你也知道這個時間車不好打，我馬上就趕過去，你先點菜，等十分鐘就好。”林博趕緊上了車，催促司機師傅快點開。他認識任心慧的時候，是在進入天乙公司的第四年。那時候他已經(jīng)完成了幾個大獲成功的項目，再次步向人生的巔峰。

在任心慧面前，林博時常沉默著，看著這個女人興奮地談論最近雜志社的趣事，喜歡的店又上了什么新衣服，那瓶香水又降價了幸虧上次沒買，林博在對面靜靜地幫她把牛排切好，微笑著遞給她。

餐廳是常去的一家湘菜館，味道不錯。可任心慧沒想到，林博會選在這里跟她求婚，除戒指以外沒什么特別的環(huán)節(jié)，連菜都沒有多點幾個。這個男人雖然工作起來意氣風發(fā)，愛情上是真心不浪漫。

任心慧這樣想著遲遲不說話，林博不好意思地把戒指放在桌子上，尷尬地看著她說：“心慧……你這是……”“林哥，”任心慧接著說，“你要是真心想結(jié)婚，不管你以前怎么樣，從今天這一刻起，我希望你專一的是我。”

“我……”林博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著，“我身邊沒有別人啊。”任心慧沒有答話，只是低頭望著杯子。林博反應過來：“你是說我柜子上的照片？”

“結(jié)婚的話……”任心慧輕輕敲著杯子，“沒有女人不在意的。”

林博沉默了一會，終于開口道：“我留著那張照片，只是留個念想。”

“我不是逼你，你要真的在心里覺得能放下她，那才有意義，要不然，也沒什么用。”

林博認真地看著任心慧，“我沒什么別的意思，她已經(jīng)走了那么多年，我也做過努力，但是事實就是如此，不會有什么改變。就像你說的，人也要向前看。”他重新拿起戒指，“我這次求婚，是認真的，我說我會做到，我就肯定能做到。”

屋子里很靜，遠處好似還能傳來隔間的一桌人寒暄勸酒的聲音，頭頂?shù)臒艄舛家杌栌Ｈ涡幕劬従彽仄鹕恚傲指纾冒伞！?/p>

七

回到家林博把外衣一脫，就在陽臺上拖出來一個洗衣機的大外包裝箱。他拖著大紙箱，把眼睛能看見的、腦子能想起來的跟董汝海有關的東西都扔進了紙箱里，屋里雖然開了空調(diào)，林博還是熱得汗流滿面。

有的東西他看也不看就扔了進去，比如那個陪伴了他許多年的舊臺燈；有些東西他在扔進去之前還拿在手里看了看，比如抽屜里董汝海的照片，那時他們還在上大學，那是她照得最美的一張照片。

窗外的月光依舊明亮，林博打開衣柜，把掛在外面的衣服拿下來放在床上后，從衣柜深處拿出了那個盒子。他停了停，在做心理準備，最后還是咬咬牙打開了。

董汝海有在衣柜深處藏東西的習慣，林博這么多年也不知不覺保持著這個習慣。盒子里有林博第一次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只是個街邊小店賣的廉價工藝品，和許多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比如她每一次獲大獎的獎狀、學歷證書和媽媽送的寶貝項鏈。

但今天應該是他最后一次見到這些東西。

林博在心里盤算著，她母親的地址應該還沒換，不管她愿不愿意見他，自己明天也要請個假把這些東西給她送去。

“等我跟你結(jié)婚的時候，我一定要戴著它。”

林博還記得董汝海剛搬進他的公寓的時候，自己第一次見那條項鏈，是條年代很久的項鏈，都能當古董了，董汝海小心翼翼地把項鏈從盒子里拿出來，在鏡子前小心地帶上。

“再見了。”林博自言自語著打開了項鏈盒。

他的手急劇地顫抖，面部僵硬，身子一下子站起來，腳下卻一步也不敢挪動。他仰著頭急切地四處張望，好似要搜尋盡空氣里的每一個角落。

他張了張嘴，喃喃的聲音很久才發(fā)出來：“你一直在看著我嗎？”

他手里的紙條輕輕飄落在地上，上面董汝海熟悉的筆跡，像是無數(shù)蜂擁而至的記憶尖叫著搖晃掉一層層塵封的灰塵猝不及防地探出頭：“我還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