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葦
近年,我有一些詩引來許多注意的目光。譬如這首題目叫“弓”的詩,就是這些被注意的詩當中的一首。
爺爺的背,
不是生來就駝。
那是日子——
從生命樹上飄落下來的紛紛揚揚;
那是血愛——
在長年流淌的脈管里淙淙涓涓;
那是光溜溜的鋤把和彎彎的山路——
是鐵皮般的手面和腳掌。
無淚的堅韌,
把自己做成了一張弓,
將兒孫
一個一個
嗖嗖地射出去。
這樣的詩,我用不著“作”,因是我心里本來就有,只是忽然有一個從心里往外釋放的機會,詩寫成就在揮手之間。
我生長在一個農人家里。我的家不算很窮。我是我們家的頭一個男孩。父母在我身上所灌注的愛,在我身上寄托的厚望,是不需說的。但是父母愛我,卻從來不嬌寵我。我六歲就被父母送進學校去,算是上學了。年紀太小,做學生實在也做得懵懂。我們家養著一頭耕牛,除了自家的田地由我父親耕犁,本族農家的一些田地耕犁也包在我父親手里。牛在我們家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我母親童年纏過幾年腳,又要操持家務,所以牛自然歸我照管。于是,在學校里,我是學生;一回到家,我就是“看牛佬”。我的家鄉把“放牛娃”叫作“看牛佬”。我是讀書人中的放牛娃,是放牛娃中的讀書人。暑假里,牛要耕田耙地,我就得頂著毒辣辣的太陽去割青草來喂牛。寒假里,我得給牛喂玉米秸稈。干這項農活應不算是太辛苦,但是要有點技術才能把牛伺候飽。七八歲,我就學會當牛粗糙的長舌把我喂進它嘴里的秸稈往外推搡時,把我的右手大拇指從牛嘴的左側塞進去,死死擋住牛舌正往外推搡的秸稈。想想,牛牙有多寬大,多厲害!把拇指伸進牛嘴里而不被牛咬到,這在今天的孩子看來算得上一個絕技動作了。我就從伺候牛開始學做所有的農家活,包括用雙手抓著畜圈糞肥往田畦上撒。我這也不叫“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父母一時也不閑著,我能做的就該去做,不可以推托,不可以耍滑,不可以偷懶。
似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孩子,往往特別經得起挫折,受得住磨難。
1947年冬天,我13歲,去縣城考初中。向晚時分,我正從縣城往回家路上走,才走出縣城幾步,就下起了雪,禍不單行的是我的草鞋又破爛得不能穿了,只好扔掉了,這就只得光著腳板在沉沉的夜色中行走了。雪越下越大。雪不是悠悠蕩蕩飄下來,而是棉團似的翻滾幾下,便無聲地落在我眼前的地面。雪越積越厚,一片白光光。路旁不是沒有村落,因為是寒冬臘月,家家都門窗緊閉。遠遠傳來幾聲狗吠,只徒然增添我的孤凄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無助。我麻木的腿腳從一個雪坑里拔出來,又從積雪里插出一個新雪坑。不知怎么的,還走錯了路。好像是老天存心跟我為難,這茫茫雪夜里,看來我是死定了。但事實上沒有。后來,我考取了初中,我的用功和努力就超乎凡常了——我當然懂得該怎樣倍加珍惜我好不容易掙來的求學機會。
上大學,我進了我國最大的都市。可一到假期,我就回家去代我的母親出工。我干農活,得干得毫不遜于我母親才行,我得讓生產隊給我母親記應得的工分。后來我到大學里去當了老師,從昆明回到浙江,我照樣二話不說,回到家就去替我母親出工。一個讀書人,能替媽媽出工,我不只是興致勃勃,還很自豪。母親表揚我說:離家這多年,我大兒子的蹄子還像小時候一樣結實呢。這表揚聲里,我能覺出,從天邊回到媽媽身邊的我,仍還是她的兒子。更后來,到我65歲從教授崗位上退下來,67歲的我還回家替92歲的老父親去挖了一塊花生地,供我父親種菜。
沒有一樣農活我不會干,這種隱在的本領平時不太看得出。我學外國語不但不弱于城里人,翻譯文章也不弱,因為我漢語文字語言的修煉比同班所有同學都強些,就常常可以借用漢語規律與外國語規律的迥然相異,去學習和記憶外國語的語法和詞匯,形成了我自己的獨特優勢。有幾門功課,譬如翻譯課,我那時就覺得這將是我未來的看家本領,就學得格外用心,所以一直保持在全班最前列。顯而易見的事實是,不因為我農家的“土”就適應不了大上海的“洋”。我會干農活的隱在本領,到我大學畢業前夕還亮了一回“劍”。那時我們大學接到上海市的命令,畢業班同學都去上海郊縣金山縣支援農村夏收夏種。會干農活的同學為數稀少,其中有一項農活是踩水車,人爬到車架上去把水從塘里車上岸來澆地。烏央烏央幾百人,站到水車上去踩高蹺似的懸空赤腳踩水車輪子,沒有人敢,沒有人會,而我對這項農活在少年時就是拿手好戲。我上去,就一口氣踩了兩三個鐘頭,結果回校做勞動總結時,給我評了個“勞動模范”。我不重視這個評模和評模的結果,但我自己重視具有多側向的生存技能——不只是會讀書,讀書以外的許多事也能行,這就意味著到社會上去獨立生存能力強,能經受得了風雨——縱然是狂風暴雨毫無先兆地突然來襲。
我說這些,我是想說,現在的孩子被嬌寵,而且是長期地被嬌寵,時間一久,就必然是一個會做的事少、對社會貢獻小的人。所以我的主張是:讓嬌寵只是父母那一方的事,孩子自己一方可以拒絕嬌寵,為獨立生存早做準備。
我就是我詩里寫的,父母把自己做成一張弓后,將我從農家射出去的一支箭。我的詩,我的文,我的專業著作,都是這箭的鋒芒和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