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舟
“大家”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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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給阿里打電話的那一刻,也是富于時代啟示錄意義的一刻,因為那體現了20世紀60年代的另一主題: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的合流。

“60年代”當然不僅僅表示一個年代,在西方歷史上,20世紀60年代是一個革命性轉型期的社會文化概念,也是一個代際文化概念。從來沒有哪一代人像成長于60年代的人那樣,擁有如此豐富的命名:嬰兒潮一代,伍德斯托克一代,人造衛星一代,性革命的一代,越戰的一代(或“反越戰的一代”),黑人民權的一代,同時也是麥克盧漢一代——麥克盧漢的“媒介即信息”論在60年代得以印證:媒體和廣告引爆消費社會。當然,那時相當多的美國年輕人是在電視上度過波瀾壯闊的60年代的,因此可以說,他們也是電視的一代。《伊甸園之門——美國60年代文化》一書的作者莫里斯·迪克斯坦曾經指出,廣義的(尤其是從左派的視角出發)“60年代”結束于1974年,而那一年,拳王阿里在結束因拒絕服兵役而禁賽的三年多之后東山再起。從1960年獲得羅馬奧運會冠軍,到1974年在金沙薩擊敗福爾曼而攀上職業生涯巔峰,阿里剛好貫穿了美國整整一個廣義的“60年代”,并串聯起60年代的諸多主題,因此,那一代也可以被命名為:阿里的一代。
勒布朗·詹姆斯(美國職業籃球運動員)在阿里去世后稱:“我們都知道他是一個偉大的拳手,但我覺得這只是構成他偉大的20%。”另外的80%是什么?眾所周知是反戰和黑人民權抗爭。但是,唯有把阿里放到整個60年代反文化和亞文化的譜系和脈絡中,才能更清楚阿里豐富的歷史意義。過度強調其人權斗爭偉業,或許反而遮蔽了他的豐富性;把阿里說成體育界的孤膽英雄也不太符合歷史事實,例如1967年阿里拒服兵役的新聞發布會上還出現了兩大聲援者——黑人籃球巨星賈巴爾和拉塞爾;而1968年在墨西哥奧運會上高舉黑色手套拳頭的托米·史密斯和約翰·卡洛斯,也是阿里的戰友。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
阿里是在官方、贊助商和主流輿論的打壓下,爭得更多來自民間的支持:不單有底層黑人同胞,還有白人造反學生;不單有對亞文化美學時尚異常敏感的媒體,還有左派知識分子和作家、藝術家。阿里不僅僅是一個體育冠軍,也不僅僅是一個反戰英雄,他還是一個最懂得自我宣傳的大眾文化英雄和商業明星——是阿里將拳王爭霸賽的出場費從100萬美元一路抬高到1000萬美元。阿里的時代,也是消費主義空前發達的時代。
阿里正是順應時變,在時代的諸多悖論之中左沖右突,以他無與倫比的感覺和膽量去解決問題。阿里稱自己的父親是一位出色的廣告牌畫家,在阿里剛剛踏入職業拳壇不久,他就把兒子的車涂上紅色作為底色,又在上面點綴赤橙黃綠青藍紫,并在車身一邊寫上“世界上最多姿多彩的拳師”,另一邊寫上一行“詩句”:“偉大的李斯頓,八個回合完蛋。”后來阿里花了半年時間,駕著這輛被他命名為Big Red的車發動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反李斯頓宣傳運動,而在這個過程中,阿里作為美國伊斯蘭精神領袖賈萊伊·穆罕默德的弟子,又結識了另一位黑人民權精神領袖馬爾科姆·X。差不多從一開始,阿里就并行不悖地結合了拳頭與信仰——卡修斯·克萊(阿里的原名)做的是個人奮斗、出人頭地的典型美國夢,而穆罕默德·阿里則超越了美國夢。
人們習慣把明星視為被大眾文化操控、被媒體機制塑造的商業傀儡,但天才如阿里堪稱一個善于操控對手、大眾和媒體的體育心理學家。即便以如今這個自拍時代來衡量,阿里也是最具鏡頭感和歷史縱深感的明星。
阿里不僅僅是愛與和平的傳奇斗士,還是60年代文化的調色盤和萬花筒,不管是賈萊伊·穆罕默德這樣的精神導師,還是諾曼·梅勒這樣的當紅作家,不管是赫伯特(賈萊伊·穆罕默德的兒子)這樣既有思想又有行動力的經紀人,還是唐金這樣唯利是圖的精明掮客,不管是黑人民眾還是所謂的“白種黑人”(即叛逆的白人中產階級和大學生),都共同參與了阿里傳奇的建構。阿里的頭腦融匯了樸素的個人主義和黑人伊斯蘭主義,他以“飛舞如蝶,蜇刺如蜂”的狂暴肉體感知到時代的氣候,從而一躍成為60年代美國的高峰,或者說,他代表了一種激進年代的新感性。
1963年,披頭士第一次訪問美國,乃是搖滾樂和亞文化歷史上劃時代的“英倫入侵”。訪問邁阿密時適逢阿里備戰李斯頓,歌迷尾隨披頭士蜂擁而入,阿里問約翰·列儂:“是否一個人名氣大的時候,人們就會這樣(瘋狂)?”列儂回答說:“拳王,你名氣越大越要面對更多虛偽,因為你越是真誠,他們越是虛偽。”隨后四人握拳佯裝與阿里對打,并挨個倒在拳臺上。假如說這只是一場喜劇娛樂秀,假如說列儂的“真誠vs虛偽”還只是老一套的“個人vs社會”的倫理,那么后來的列儂便開始創造流行文化的“新宗教”了:阿里曾經將自己與英國拳手亨利·庫珀比賽時穿的一條短褲送給特立尼達與多巴哥一位叫馬利克的黑人民運人士,而列儂和小野洋子分別用自己的一撮頭發,合起來與馬利克交換了這條阿里的短褲。列儂打電話告訴阿里,他要拍賣這條短褲以“籌集世界和平基金,用于正義事業”——利用流行文化的拜物教,并將暴力的見證一舉轉化為和平勝業的祭品(商品)。美國著名雜志《時尚先生》(Esquire)也曾經借阿里來創造流行文化的“新宗教”:以被羅馬帝國皇帝下令亂箭射死的圣塞巴斯蒂安為原型,拍攝了那個著名的阿里封面,為反文化封圣,又將之轉化為流行文化符號。

而對流行文化的癡迷和對明星“ 圣物”的占有欲、收藏癖,也是安迪·沃霍爾的精神核心。霍布斯鮑姆(英國歷史學家、思想家)曾指出:“除了美國以外,還有什么地方能夠孕育出安迪·沃霍爾那種作品呢?那是極度雄心勃勃、作風獨特而且漫無止境地以美國素材為主題的變奏曲,從濃湯罐頭和可口可樂瓶子一直涵蓋到美國的神話、夢想、夢魘和英雄。”這段話后面應該加上:夢露、貓王、阿里……這些安迪·沃霍爾作品的主角。
藝術和“波普”沒有分野,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的鴻溝也有限,這在美國遠比在歐洲要順理成章,尤其是在60年代,反文化固然被消費主義收納,但同時消費主義也充當了反文化的助燃劑,流行文化的政治潛能不可低估。在60年代的美國,享樂主義與宗教并行不悖,反叛也摘下了苦大仇深的面具。而這是很多傳統精英知識分子所不屑或不理解的。何謂傳統精英知識分子?他們的最大特征就是過度迷戀“知識分子”這塊萬能膠,過度迷戀“思想”——他們把“思想”當作知識分子的某種特權,所謂“思想”似乎就非得是可以凝固為書本的觀念體系。那么,阿里是否有“思想”?
伯特蘭·羅素晚年與無數知識分子和政治家聯手合作,投身于反核反戰事業,而他竟然還團結了阿里!列儂聯手阿里順理成章,但羅素聯手阿里,有沒有搞錯?以茨威格的“人類星辰閃耀”之英雄史觀來看,阿里為抗議種族歧視而將奧運金牌扔到河里,堪稱人類歷史星辰閃耀的一刻。但更少為人知的,是羅素給阿里打電話的那一刻,那也是富于時代啟示錄意義的一刻,因為那體現了60年代的另一主題: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的合流。阿里如此描述羅素:“他是個超卓的人物,比我年長70歲,但他嶄新的面目是我在美國所認識的白人所難以比擬的。”
曾經致力于探討婚姻與性愛革命的羅素關注60年代青年文化并不出奇,但一個九十幾歲高齡的哲人主動打電話找一個拳擊手,這確實稀奇。
羅素詢問阿里:報紙上關于他反越戰的報道是否屬實?阿里大聲反問:“為什么每個人都想知道我對越南問題的看法?我既不是政客又不是領袖人物,我只是個運動員。”
羅素回答:“這個嘛,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極為野蠻的戰爭。拳擊冠軍讓人有一種神秘感,所以世人都希望知道拳王內心怎么想,這并非只是好奇心。通常拳王都是隨大流的,但你讓大家都吃了一驚。”

阿里邀請羅素來觀看他與亨利·庫珀的比賽,羅素說他更看好阿里獲勝,于是阿里回贈了一句口頭禪:“你倒是面懵心精啊。”但老頭兒并未到場。隨后他們一直互相通信、寄明信片,但阿里始終不知道羅素是什么人,他讀中學時并沒聽過這個名字,直到整整兩年后偶然翻閱一本世界百科全書,見到羅素的名字和照片才知道此人是誰,想到自己居然調侃過20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和數學家之一,于是趕緊寫信道歉。而羅素回信說很欣賞他的調侃和玩笑。
阿里后來一直想去倫敦拜訪羅素,但拒服兵役事件令他無法前行,他寫信向羅素解釋了自己的困境。羅素回了信,阿里多年后在自傳中照登了這封信:
我懷著最欽羨與尊敬的心情拜讀大函。在未來的歲月里,華盛頓的統治者必將以一切手段來損害閣下的名聲。然而,我相信閣下亦當明白,你道出你的人民與所有被壓迫人民的心里話,向美國強權開了火。他們將千方百計破壞你,因為你已成了他們所難以摧毀的一股力量和象征——不甘再被屠宰,不甘屈服于恐懼和壓迫的覺悟。我全心全意支持你的正義行動。訪英時請來舍下一敘。
收到這封信時阿里已被裁定有罪,護照被沒收——和羅素在“一戰”時一樣。四年后阿里重獲護照,但羅素已經去世。阿里說他后來每次訪問英國都會想起這位從未謀面的忘年之交,并一直保存羅素的一張照片在身邊。
在1996年上映的紀錄片《當我們是拳王的時候》中,諾曼·梅勒作為解說詞作者之一,以其招牌式的狂暴與詩意兼得的文筆,來解說整整一個時代之前阿里和福爾曼在非洲的那場“叢林大戰”,但有趣的是,阿里對那場大戰的精彩描述毫不亞于諾曼·梅勒,盡管他只是口述而由作家德拉姆進行筆錄和潤色,但那種狂暴與詩意,顯然來自阿里的肉體經驗和想象力,他如此描述腦袋挨了重拳的勁敵福爾曼:“他腦中的音叉在響,他看到蝙蝠在吹奏薩克斯,鱷魚在吹口哨,霓虹燈管在閃爍生輝。”這當然也是在寫自己——將傷痛化為令人暈眩的詩意,一個暴力詩人。
而在職業生涯中腦袋挨了兩萬多次重拳之后,阿里付出了帕金森癥的代價,一個殉道者。
阿里是60年代偉大的精神遺產,是大眾媒體瘋狂爆炸時代的寵兒,自然也是大眾的寵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