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林東
費迪南·利奧波爾德·奧約諾(Ferdinand Léopold Oyono,1929—2010),喀麥隆著名作家、政治家、外交家,撒哈拉以南非洲文壇的杰出領袖,與喀麥隆另外一位著名作家蒙戈·貝蒂一起被譽為“喀麥隆文學雙星座”。同時,作為喀麥隆的政界精英,奧約諾的政治生涯長達半個世紀,先后多次出任駐外大使、駐聯合國代表、政府部長等職。
1929年9月14日,奧約諾出生于喀麥隆首都雅溫得南部恩古勒馬貢小鎮的一個布盧族家庭,父親在法國殖民政府供職,母親是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所以,奧約諾從小就受到非洲部族文化與西方殖民思想的雙重影響。他一邊深受傳統文化的浸染,一邊又參加唱詩班,跟從牧師學習西方文化。上學時期,奧約諾先在家鄉的埃博洛瓦小學學習,之后到首都雅溫得上中學。1950年,奧約諾遠赴法國,在塞納馬恩省的普羅旺斯中學學習。畢業后,他進入巴黎大學攻讀法律和政治經濟學,這為他日后的政治生涯打下了堅實基礎。在求學過程中,奧約諾開始喜歡上了文學,他積極參加戲劇表演活動,并嘗試文學創作。由于奧約諾的家鄉屬于法國殖民區,他又在法國接受教育,所以他熟知法國思想文化并使用法語進行寫作;而對西方殖民主義的深刻認識與思考,使他日后的文學創作有著強烈的反殖民色彩。
1956年,奧約諾的第一部小說,也是其代表作《童仆的一生》(Une vie de boy,1966年翻譯成英文版Houseboy)正式出版,使其聲名鵲起。在去法國求學之前,奧約諾曾經在傳教士家庭做過童仆,因此小說的故事包含有他自己的影子。這是一部日記體小說,講述了一個名叫董第·翁杜拉·約瑟夫的喀麥隆青年,因造成父輩械斗而遭到父親毒打,被迫跑到天主教會吉爾貝神父那里,先后給神父及其助手當童仆。在此過程中,董第漸漸受到天主教和白人生活的影響,對西方思想文化有了更深的認識和了解。當神父因事故去世后,董第又成為新駐白人司令家的童仆。與在神父身邊備受照顧不同,董第在司令家受盡凌辱。漂亮性感的司令太太讓周圍的男人們垂涎無比,她與監獄長的奸情被董第和他的同伴們看在眼里。事情暴露后,董第難逃厄運,被以“莫須有”的罪名逮捕入獄,受盡折磨。最終,董第在逃亡的路上慘死。《童仆的一生》通過善良無辜的董第的人生遭遇,無情地揭露了白人殖民者的荒淫、丑陋與惡毒。小說發表后廣受歡迎,但也引起反動當局的強烈不滿,他們無恥地逮捕并審訊了奧約諾,一些狂熱的反動分子和暴徒還對奧約諾進行人身襲擊,用刀將他砍傷。奧約諾的父親也因這部作品而受到牽連,一直到喀麥隆獨立才被從監獄中釋放出來。這樣一部不足10萬字的小說,竟使奧約諾及其家庭受到了重創,不過這恰恰反映出作品的巨大影響力。

然而,殖民者的殘酷迫害并沒有阻止奧約諾創作的信心和決心。同年,奧約諾的另外一部代表性作品《老黑人和獎章》(Le Vieux Nègre et la médaille,1969年翻譯成英文版The Old Man and the Medal)也出版問世。小說講述了黑人農民麥卡在法國殖民統治下的人生際遇。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麥卡的兩個兒子被法國殖民當局征去當兵,都死在了前線。而麥卡賴以生存的土地也被白人騙去修建天主教堂。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被殖民思想同化的麥卡竟把這一切犧牲都當做自己的榮耀。法國殖民當局為了表彰麥卡為殖民事業做出的“貢獻”,授予他一枚友誼獎章,愚昧的麥卡感到無比的自豪與榮幸。在頒獎儀式上,麥卡激動萬分,他的妻子更是歡喜得淚流滿面。可是,這一切終究不過是殖民者騙人的把戲。就在獲得友誼獎章的那個夜晚,得意忘形的麥卡因醉酒迷失方向而誤入白人居住區,竟被逮捕入獄并慘遭毒打。麥卡剛剛獲得的那枚獎章并沒有成為拯救他的護身符,殘酷的現實教育了他,他逐漸開始覺醒,意識到自己是“最后一個傻瓜”,看透了殖民者所謂“友誼”的本質,明白了殖民者的虛偽、無情與殘暴。當警察局長表示要重新頒發一枚獎章給他時,他已經不像原來那樣將之視為無上的榮譽了,大半輩子的悲慘遭遇終于讓他醒悟過來。而目睹麥卡遭遇的姆維馬族土人也開始發出“我們不是豪豬”的吶喊?!独虾谌撕酮務隆吠ㄟ^麥卡獲得獎章前后的遭遇,揭露法國殖民統治者的丑惡面目,深刻地表現了殖民地人民覺醒的過程。小說運用大量心理描寫,表現了麥卡復雜的心理變化軌跡。
1960年,奧約諾出版了他的《歐洲的道路》(Chemin dEurope,1989年翻譯成英文版Road to Europe)。同前兩部小說所表達的主題相似,《歐洲的道路》也反映了西方殖民主義者對非洲的殘酷殖民和無情壓迫,更加生動地表現出非洲人民的覺醒與反抗意識。主人公阿凱·巴納巴斯深受西方殖民者的蠱惑和影響,對歐洲的物質文明充滿強烈的向往,幻想自己也能夠在法國過上富裕、奢華的生活。于是,他想盡辦法得到法國殖民當局的認可,赴歐洲留學。可悲的是,愚昧無知的氏族人民竟然也把巴納巴斯當做自己的救星和希望,為了讓他能夠赴法而不停奔走,辛苦湊錢。然而現實是殘酷無情的,巴納巴斯遭遇了種種挫折,他的“歐洲的道路”最終以失敗告終。小說強烈譴責了西方殖民者對非洲年輕一代的荼毒與迫害,表現出對殖民者的憎惡與痛斥。這部小說在創作風格與藝術技巧上較之前兩部作品更加穩重成熟。
《童仆的一生》《老黑人和獎章》和《歐洲的道路》這三部帶有自傳色彩的作品,真實地記錄了非洲人民的覺醒過程,為非洲民族解放運動的興起吹響了號角;同時也奠定了奧約諾在非洲文壇的領袖地位,其文學造詣得到了諸多作家的高度肯定。
1960年,喀麥隆擺脫法國托管而獲得獨立,遠在法國的奧約諾隨即回國,成為新政府的重要一員。自此,由于公務繁忙及國內形勢的變化,奧約諾的文學創作活動基本停頓,他的精力開始從文學轉向政治。
自1961年起,奧約諾先后在利比里亞、荷蘭、比利時、摩洛哥、阿爾及利亞、英國、法國等十幾個國家擔任駐外大使。在此期間,他還曾擔任喀麥隆駐聯合國常駐代表、聯合國兒童基金會主席等職。奧約諾以自己獨有的人格魅力為喀麥隆樹立了良好的國際形象,而他的名字也漸被世界所熟知。
1985年,奧約諾結束駐外工作回到喀麥隆,擔任總統顧問。1986年,他被任命為城鎮規劃與住房保障部部長。1997年,他又擔任文化部部長。2007年,由于年齡及身體原因,奧約諾離開政府。因與保羅·比亞總統關系親密,奧約諾離開政府后一直擔任總統的非官方顧問。2010年6月10日,年逾八旬的奧約諾在首都雅溫得逝世,保羅·比亞總統為他舉行了國葬。
在中國,奧約諾很早便為政府及非洲學相關研究人士所了解。早在1959年,中國青年出版社就翻譯出版了他的《老黑人和獎章》;1984年、1985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和外國文學出版社又分別翻譯出版了他的代表作《童仆的一生》,它們無疑成為中國學者研究非洲文學的重要作品。2000年3月,新華社高級記者高秋福在喀麥隆對奧約諾進行了專訪,并于轉年發表了《喀麥隆文學雙星座》一文,使中國讀者進一步認識和了解了這位喀麥隆文壇與政壇的杰出人物。
尤為值得稱道的是,奧約諾與中國有著不解之緣,他對中國充滿了深厚的情誼,不愧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在長期的外交生涯中,奧約諾與我國打過很多次交道,可以說是中喀友誼的締造者與見證者。在出任駐法大使期間,他代表喀麥隆政府于1971年3月在巴黎同中國代表完成了兩國的建交談判,開啟了中喀兩國的外交往來。在擔任外交部長期間,他還曾陪同保羅·比亞總統訪華,踏上中國的土地,加深了對中國的情感與友誼。在多年的政治工作中,奧約諾多次代表喀麥隆政府促成或參與中喀交流活動,并簽署了一系列戰略合作文件,有力地促進了中喀兩國的友好邦交。建交40余年來,中喀兩國在多項領域的合作都卓有成效,這其中自然少不了奧約諾的貢獻與影響。對于中國援助非洲的諸多舉措,奧約諾深懷敬意,他曾多次帶領家人去看望在喀麥隆的中國援非工作人員,表達對中國人民誠摯的關懷與問候。
奧約諾還十分推崇中國民族的文化藝術,他對老莊哲學、儒家文化和毛澤東思想都有一定的關注與研究,并將其中的思想精華應用于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中。他曾多次表示,希望中喀兩國文學界能夠加強對話與交流,構建包括中國文學、非洲文學在內的新的東方文學體系。
縱觀奧約諾的一生,文學與政治是他人生的兩個關鍵詞,也是他一生最大的付出和貢獻。他曾謙稱自己沒有處理好文學創作與政治工作之間的關系,一生以政治工作為主,文學創作為輔。實際上,他在兩個領域均取得了斐然成就——他是非洲文壇的杰出領袖,亦是喀麥隆政界的偉大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