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字了不得

姚炳輝

課文《智取生辰綱》從楊志等人開始上路起，到楊志自己也喝酒解渴止，多處著力寫天氣，寫太陽，寫樹林。直接寫“熱”的有近二十處，用“涼”字來間接寫“熱”的也不下十余處。而且寫“熱”有的通過作者介紹，有的通過八條好漢之口，有的通過楊志或虞候、老都管之口，更多的是通過軍健的語言和行動。反復(fù)描述，不斷點染，作用多多，實在了不得！

一、渲染氣氛

蔡京“六月十五日生辰”，押送生辰綱“正值五月半天氣”，盛夏酷暑，“酷熱難行”。起初“五七日”，精力充沛，加上涼行熱歇，總算能對付。“五七日”之后，體力逐漸透支，楊志又要“辰牌起身，申時便歇”，就越走越挺不住了。擔(dān)子無有一個稍輕的廂禁軍，天熱行不得，“見著林子便要去歇息”；只背些包裹行李的兩個虞候，“也氣喘了行不上”；一身輕松的老都管，更是落在后面，讓急于告狀的虞候在柳陰樹下坐等。“這般火似熱的天氣，又挑著重擔(dān)”，怎能不雨汗通流，怎能不氣喘吁吁！何況似此一走就是十四五日，精疲力倦，不生怨悵那才怪哩！

到了“六月初四時節(jié)，天氣未及晌午，一輪紅日當(dāng)天，沒半點云彩，其實十分大熱”，那些軍漢居然約行了二十余里路程，剛“思量要去柳陰樹下歇涼”，就被楊志又罵又打一通。看看天，“四下里無半點云彩”，“熱不可擋”；瞅瞅地，石頭都熱了，“腳疼得走不得”。真的要“曬殺人了”。眾軍歇下?lián)蹋岸既ニ闪謽湎滤沽恕保弧皟蓚€虞候和老都管氣喘吁吁，也巴到岡子上松樹下坐了喘氣”；賣棗漢呢，更爽氣，“六個人脫得赤條條的，在那里乘涼”；那“遭死的軍人”楊志又如何，還不是“也把樸刀插在地上，自去一邊樹下坐下歇涼”。

驕陽似火，熱如蒸籠，活動在這樣環(huán)境之中的楊志一伙，活脫脫熱鍋里的螞蟻，熱不可耐，團團直轉(zhuǎn)。

二、烘托人物

剛離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涼便行，日中熱時便歇”，那是因為地面好；“五七日之后”，不趁涼走，偏要日里趕，那是因為去處尷尬：“人家漸少，行客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楊志用心良苦，精明過人，只可惜他一意孤行，不善溝通，眾軍不理解。“這兩日又不揀早涼行”，虞候也覺得“正是好歹不均勻”，連老都管“這兩日也看他不得”了。

軍健訴苦，虞候挑撥，老都管內(nèi)心自惱楊志，而楊志依然獨斷專行，誰早起就罵誰，誰頂嘴就抽誰，“一路上趕打著”，就是“不許投涼處歇”，粗暴蠻橫，分明是一個聰明的糊涂蛋！

黃泥岡乃山中僻路中的土岡子，僅有一片松林，眾軍健執(zhí)意在此歇涼，唯楊志大驚失色：“苦也！這是甚么去處，你們卻在這里歇涼！”判斷準確，一語中的，遺憾的是他仍不善調(diào)停，剛愎自用，靠藤條“打得這個起來，那個睡倒”；兩個虞候也不買他的賬，“我見你說好幾遍了，只管把這話來驚嚇人”，哪有什么強人出沒；老都管一忍——“端的熱了走不得，休見他罪過”，再忍——“權(quán)且教他們眾人歇一歇，略過日中行，如何？”不料，楊志不知天高地厚，給頂了回去，“你也沒分曉了”，竟“敢在此歇涼”！利令智昏，麻木至極。

楊志容人買酒吃，基于自己精細的觀察——賣棗人吃了一桶無事，另一桶“當(dāng)面也見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楊志自吃半瓢，實在是天氣炎熱，口渴難熬，但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盡管如此，可還是身不由己地鉆進了圈套，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八條好漢才是真正的智者！——熱則渴，渴則喝，足見其料事如神。

三、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

在押送隊伍中，謝都管和兩個虞候是暗中監(jiān)視楊志，而楊志是防備強人打劫。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人心不和，焉有不敗？

開始上路，相安無事，涼行熱歇，想法一致。改變走法，涼歇熱行，矛盾便逐漸產(chǎn)生了。于是乎有了眾軍漢要歇涼，要早起，要晚行，楊志輕罵重打，“逼趕要行”；于是乎有了兩個虞候大氣直喘“行不上”，詰詢起個中緣由，楊志先責(zé)怪后撒野，“這般說話，卻似放屁！”然而，楊志回避得了天熱嗎？老都管最后一個來到柳陰樹下，兩個虞候討厭楊志擺譜拿大，眾軍人怨恨楊志不通人性，老都管一個“且耐他一耐”，一個“巴到東京時，我自賞你”，就把大伙籠絡(luò)在一起。楊志完全成了孤家寡人。

天氣越來越熱，楊志只管趕打，眾人忍氣吞聲，到了大熱的六月初四就忍無可忍了。軍人們一起睡倒在松林樹下，全然不顧藤條劈頭蓋臉地打來。好容易巴到岡子上松樹下坐了還喘粗氣的老都管又是說情又是商量，楊志卻一口沖過來，矛盾一下子到了不可調(diào)和的地步。老都管撂挑子了：“我自坐一坐走，你自去趕眾人先走。” 老都管倚老賣老了：“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職，直得恁地逞能！” 老都管強詞奪理了：“你說這話該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劍拔弩張，即不遇外劫，也有內(nèi)變，是天熱把故事情節(jié)推向了高潮。

也許是泰山壓頂，也許是“松林里影著一個人”，總之楊志服軟了，讓步了——“你們且歇了，等涼些走”——內(nèi)部斗爭這才趨向緩和。

從另一面看，吳用施計能在黃泥岡松林里實現(xiàn)，就天時而言，也正是得力于天熱。不是天熱難走，哪會有賣酒、買酒、喝酒、饒酒、奪酒等情節(jié)呢？

四、揭示主題思想

天熱，押送一行出現(xiàn)了走與停、快與慢的矛盾。同為奴才，由于派別、等級、受寵程度或承擔(dān)責(zé)任的不同，必然相互傾軋，爾虞我詐，這是封建社會中復(fù)雜尖銳的矛盾的一個側(cè)面，決定了楊志押送金銀擔(dān)必敗無疑。

“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nóng)夫心內(nèi)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白勝的山歌，極言天氣之熱，直接點破主題，剝削階級的樂與被剝削階級的苦構(gòu)成鮮明的對比，階級對立暴露無遺。金圣嘆對此還有批注，認為禁軍的處境類似農(nóng)夫，挑酒人是借歌挑起眾軍健更強烈的怨憤情緒，雖有硬性圖解、強行對號之嫌，但也不無道理，多多少少值得參考。

八條好漢智在扮成販棗商人，在黃泥岡歇涼，裝作害怕歹人，麻痹對手；智在白勝挑酒路過，故意不賣，以此激化矛盾，引誘對手；智在販棗客人買下一桶，當(dāng)面吃盡，顯示酒中無藥，迷惑對手；智在有意在另一桶饒酒，一人搶吃一瓢，另一人再來舀酒下藥，徹底動搖對手；智在白勝再裝賭氣不賣，棗客充當(dāng)調(diào)解人，將這桶酒提與眾軍吃，使楊志的思想沒有轉(zhuǎn)彎的余地，完全瓦解對手。這五智圍繞“酒”，暗扣“熱”，迫使楊志他們步步入套，充分表現(xiàn)八位好漢在奪取不義之財過程中的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