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水千山（組詩）

康湘民

安順場的雨

雨在樹梢站立不穩

焦慮地等待結局

沿著大渡河的流向

雨有說不完的話

毛澤東只說了

一句話：我們

不做石達開第二

大渡河看慣了

太多的死亡和新生

密集的情節

像五月的雨前赴后繼

它還見證了一塊

匾額的誕生，上書：

翼王悲劇地，紅軍勝利場

灰布軍裝

窮人隊伍的軍裝

常打些補丁，一個個

補丁，覆蓋著彈孔

刀洞以及歲月的牙齒

仿佛都已結束，針線里

密集的硝煙和炮聲

已被時間無情地刷白

但主人的體溫從未結冰

陳列館里，一茬

一茬的人，從灰布

軍裝前走過，他們的凝視

如朝圣，疊放整齊的傳說

讓往來的腳步，無比踏實

沖鋒號

沖鋒號響起，不管

前方是碉堡、彈坑、河溝

冰碴，你都要向前——

彎腰，飛跑，沖刺

一股渴望自由的風

奮力拓展空間

號聲撕裂了黑暗

銅質的嘹亮，是那個年代

紅軍隊伍獨具的戰斗力

銅質的吶喊匯成洪流

自信，無畏，勇不可擋

號柄上的紅綢子，還系著

母親掌心的溫度，此刻

卻化為號手腹中的丹田氣

沖破西風，一瀉千里

遠方還有多少堅硬的鐵

需要砸碎？從躍出戰壕的

那一刻起，沖鋒號已把

姿勢吹成前傾，倒下的人

刺刀仍指向前方，他

微笑著——他看見了

身后的童謠正在號聲里發芽

草甸的草

其實這些草，和后世

沒什么兩樣，八十年前

它托著一個傳奇就走了過去

而今我不想寫饑餓，寒冷

和傷病，只想寫一寫

草地上的格桑花，她們的

小手，應該早已撫上

那些渴望隨部隊而去的眼睛

已經96歲的通信員李小喜

沒事的時候，總喜歡

在心里把那些草梳理一遍

他怕它們傾斜，倒伏，荒蕪

尤其，當今的年輕人走進草甸時

一小隊騎兵

書簽上，一小隊騎兵

從山角里拐出來，滿面

煙塵的人，頭頂一顆紅五星

領頭的，是一個大胡子

或許，剛經歷一場突圍

或許，已經連續跋涉了

十天半月，但人依然

顯得精神，細碎的馬蹄聲

清脆地從紙面傳來

滿天星斗，躍至

騎馬人的肩上，一小隊

騎兵，恍若穿行于未來

一小隊騎兵

從書簽里走來，孩提

時代的某一天起

我覺得，自己

也是這隊伍里的一員

不要談雪山

不要談雪山，那些山

意味著死亡，也意味著

光滑的無字碑，沒有為

攀登者，留下榮耀和足跡

不要說飛越雪山的人

就是傳奇，他們的名字

踩在另一些遺落的名字上

這北緯30度高地的海拔

曾經被一些文字無限

拔高，卻被一支衣衫

襤褸的隊伍，拋在身后

未來，我們的征途

仍會有風雪彌漫，那就讓

這座雪山的名字——夾金山

成為考驗意志的標桿吧

小鬼

機靈，倔犟，一笑

就露出兩顆小虎牙

有時，會被首長

父親般用手指刮一下鼻子

送信，偵察。在根據地

他設下的陷阱，曾經

崴壞一個大麻子壞蛋的腳

后來，他的個頭在萬里

行軍中，隨著一個叫做

“革命”的詞，慢慢長高了

多年來，他的笑容

一直定格在我的記憶里

隔著時光的玻璃窗，一個

少年，對著另一個少年

草鞋

今天的人穿上它，完全

是為了秀場，時間

不能太長，長了

會把腳踝磨出血來

八十年前，一只隊伍

穿著它，完成了二萬五千里

行軍。我一直想

要靠多長時間的磨煉

才能形成草鞋上

那些肉體和精神的堅韌

臘子口

如果在秋天，臘子河

從不會斷流，“咽喉”

僅8米寬，百丈

懸崖上，掛著行人的膽

既然叫“口”，就是

狹窄的，鋼鐵的洪流

擠過去之后，必然

是一瀉千里的奔騰

遵義會議

那座兩層的小樓，原是

國民黨一位高級軍官的官邸

在中國革命的危機時刻

因了一次著名的會議

而成為群山中醒目的一點紅

在那座小樓里，一個

偉人目光如炬；在那座

小樓里，這個偉人

成為一條大航船的舵手

中國革命的航船

從此改變了航向

六盤山

六盤山，一座因長征

而聞名天下的山，當年

毛澤東揮師翻越山頂

他知道，這是雄關漫道

最后一座大山了。于是

一首清平樂隨馬鞭揮出——

從此，長征路上天高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