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條

陳西民

他匆忙回到家里，忐忑的心久久不能平息。夜深人靜的夢里，女孩一聲不吭地坐在地上，披頭散發，臉色蠟黃，長長的睫毛下閃動著一雙澄澈的大眼睛，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兩只手不停揉搓著右腿。他感到脖子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近乎窒息。整個身體像極了秋風中晃動的樹葉，搖搖欲墜。腦中唯一清醒的認知告訴自己應該趕快逃走，顫抖的四肢卻像扎根在原地，無法挪動半步，他整個人陷入了無盡的絕望之中。

此后連續幾個晚上，他都被同樣的夢困擾著。夢醒后，他再也無法入睡，想到自己靠辛辛苦苦種地、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就這樣打了水漂，他不甘心。可是現在李三木只剩下他妹妹這一個親人了，怎么辦呢？他再次拿出那張欠條，上面的每個字仿佛都在嘲弄著命運的巧合。

一周前，他聽到李三木死了的這個消息時，突然驚慌失措。“李三木高息貸的我的五千元錢還沒還呢！”他自言自語。

拿著欠條，騎上摩托車，他風風火火來到了八里外的李三木家。

屋子里圍著一些人，一個走路一瘸一拐、面容俊秀的女人一邊抽泣，一邊收拾著李三木的遺物。他感覺她的面容如此熟悉，仿佛在哪里見過一般。

“她是誰？”他悄悄問身邊的一個人。

“是李三木的妹妹。”

“這么標致的女人，腿瘸了真是可惜！”

“哎，說來話長了。十多年前，她給澆玉米的父親去地里送午飯，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被一個騎摩托車的小伙子撞斷了右腿。當時，那個騎摩托車的小伙子跑了……”

他又瞥了她一眼，終于記起了那場車禍。

“那年恰好李三木剛做完心臟手術，家里債臺高筑，拿不出錢給她看腿。等到后來借到錢，卻錯過了最佳接骨時機，她就成了現在這樣……”那人只顧自言自語，完全未注意到他早就倉皇離開了。

他真的沒想到那場車禍會給她帶來這么大的傷害，可現在事情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只要自己不說，沒有人知道自己就是當年那個騎摩托車的小伙子。

陽光明媚的冬日午后，他打聽到了李三木妹妹的家。

來到大門口，他看到李三木的妹妹坐在院中的椅子上，暖暖的陽光照耀著她。一個男人正輕柔地敲打著她的右腿，兩個拳頭不時上下挪動。她的臉色紅潤，露出一絲愜意的笑容。他聽到他們在說話，不由得站住了。

“你看我這腿，天一涼又疼又麻，這幾天連路都不能走了，哎，我真是個廢人！”

“要不是腿瘸了，當年你父母怎么會讓如花似玉的你嫁給我這個窮小子。”男人傻呵呵笑著回應，像撿了一個大便宜。

女人看著男人那張盈滿笑意的臉，眼里突然閃著晶亮的液體，“或許，這就是命吧！當年，我父母那么堅決反對我們在一起，若不是我斷了腿，他們還會固執地把我當作籌碼，給哥哥換個老婆的。”

“要是當年你不阻止我報警的話，說不定早抓住那個肇事者了，我們還能得到賠償？”

“那天給父親送飯，經過那片高高的玉米地時，我發現身后一個男人色瞇瞇地緊緊尾隨著我，慌亂逃跑中經過十字路口時，我走錯了路線，就撞到了正在疾馳的摩托車上，那個色狼見我被撞，掉頭逃跑了。騎摩托車的小伙子當時也嚇壞了，不停地抱怨我走錯了路線，我感覺當時身體沒什么大礙，就讓他走了。若不是他及時出現，或許我早就成了色狼的獵物。你知道嗎，當時我寧愿被撞死，也不愿意讓那個色狼玷污我純潔的身子。”

他震撼了，掏出那張欠條，撕得粉碎。

他在心里又給她寫了一張欠條——如此寬厚美麗的女人，值得他用一生去償還。

責任編輯/謝昕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