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蟲樹的小世界

秦彧/文

捕蟲樹的小世界

秦彧/文

從18世紀后期開始，植物學家們在南非開普山脈的荒野中陸續發現了很多植物新種，其中就有被當地人稱為“翁布什”的奇特小灌木。

奇特的翁布什

翁布什能長到兩米高，生有尖細的葉片和美麗的粉紅花朵，植株的莖葉上布滿長短不一的腺毛，腺毛的尖端黏糊糊的，小蟲子一落到上面就插翅難逃。

捕蟲樹種子

翁布什似乎是一類標準的捕蟲植物，因此被命名為“捕蟲幌”，不過，它們的別名——捕蟲樹更為大眾所熟知。學者們采集了不少捕蟲樹的種子帶回歐洲，準備在植物園中繼續研究它們。然而，這些頑固的種子卻怎么也不發芽！

捕蟲樹原生的荒野

無奈的學者們只得重返南非，實地考察捕蟲樹原生的貧瘠荒野。他們驚奇地發現，這些黑黑的小種子落地之后，竟然在長達幾年的時間里毫無動靜。莫非，它們在等待著什么？

一場猛烈的野火席卷原野后，奇跡發生了——蟄伏已久的捕蟲樹種子們，在雨后荒蕪的山野中競相萌發。原來，只有當山火毀滅了上一代之后，新一代的捕蟲樹才能在灰燼中獲得新生！

在植物園里的苗床中，學者們點燃枯草導演了人造火災。在高溫和煙霧的“欺騙”下，沉睡已久的捕蟲樹種子終于第一次在異國他鄉發芽。然而，植物學家們并沒有高興多久，雖然這些幼苗扎根的土壤遠比它們南非老家的土地肥沃，但它們的生長幾乎處于完全停滯的狀態。

學者們對這種情況并不感到意外，因為捕蟲植物的根系吸收能力不強，主要依靠慢慢消化獵物來獲得營養，捕蟲樹想必也是如此。果然，捕蟲樹照單全收了學者們提供的蟲子。但是讓學者們大感意外的是，這些動彈不得的獵物絲毫沒有被消化的跡象，至于吸收就更談不上了。

茅膏菜

其他使用黏膠大法的捕蟲植物比如捕蟲堇、茅膏菜等，葉片都能分泌出水溶性的黏液。這些黏液不光能抓住蟲子，里面含有的能夠分解蛋白質的水溶性消化酶，還可以把獵物一點點消化分解成植物生長必需的營養。

特立獨行的捕蟲樹

捕蟲樹是個特立獨行的家伙。德國植物學家馬洛斯發現，捕蟲樹全身亮晶晶的黏膠小珠并不是水溶性黏液，而是一種類似未凝固松香的黏稠樹膠。不容易干涸的樹膠具有強悍持久的黏性，配合捕蟲樹長短不一的腺毛構成了一個立體陷阱。這一切造就了一級棒的捕獲能力，甚至一株不大的捕蟲樹就能困住一只小鳥。

因為捕蟲樹的樹膠完全不溶于水，也就無法包容水溶性的消化酶。事實上，人們確實沒有在捕蟲樹上找到哪怕一點點消化酶。設下了如此毒辣的黏性陷阱，捕蟲樹卻根本不能把獵物“吃下肚”。那么，它們這樣做圖的是什么呢？

為了找到答案，學者們又一次深入捕蟲樹的南非老家。一些只有幾毫米大小的昆蟲——一種黑不溜秋的盲蝽引起了學者們的注意。它曾經被誤認為是捕蟲樹的眾多俘虜之一。這一次，學者們驚訝地發現，盲蝽居然能在捕蟲樹上自由活動！

能在捕蟲樹上自由行動的盲蝽

盲蝽們擁有油滑的身體表面，即使不慎碰到捕蟲樹膠也能輕易掙脫。它們忙碌地穿梭于充斥著可怕黏膠的“微型叢林”之中，用尖利的刺吸式口器刺穿被捕蟲樹粘住的蟲子，無情地吸干這些不幸俘虜的體液。一番消化之后，盲蝽會直接把液體便便拉在捕蟲樹的葉片上。

在我們看來有點兒惡心的盲蝽便便，對于捕蟲樹來說卻是寶貴的饋贈。為了充分吸收盲蝽便便里的營養元素，捕蟲樹葉片進化出了缺少蠟質的特殊表層結構，葉肉之間還有很多縫隙，比它們的根系有著更強的吸收營養的能力。

學者們終于恍然大悟。原來，捕蟲樹是一種獨特的次級捕蟲植物。它們善于抓捕蟲子卻沒法消化，必須借助盲蝽小伙伴的腸胃把獵物轉換成必需的營養。所以說，捕蟲樹體內約70%的氮元素來自于葉片上的盲蝽便便。

從另一方面來說，一棵捕蟲樹就是一個盲蝽家族賴以生存的整個世界。滿身黏膠的捕蟲樹是其他昆蟲的死亡禁區，卻為弱小的盲蝽提供了安全家園。被捕蟲樹粘住的蟲子，更是盲蝽們唯一的食物來源。迄今為止，人們還沒有在捕蟲樹之外的地方發現過這些盲蝽，難怪有學者把它們稱為“捕蟲樹的外部消化器官”。

鑒于這種“臭味相投”的親密關系，學者們把這種高度依賴捕蟲樹的小昆蟲稱為“捕蟲樹共生盲蝽”。這種跨越種族鴻溝的共生合作看上去很美，實際上共生盲蝽也有心黑的一面——如果在一段時間內捕蟲樹收獲頗豐，好吃好喝之余的盲蝽就會拼命生兒育女，隨之而來的就是“人口爆炸”與食物危機。饑餓的共生盲蝽便會搖身一變，成為捕蟲樹的敵人，貪婪地吮吸起捕蟲樹體內的汁液。

面對盲蝽殺雞取卵式的背叛行為，捕蟲樹無力阻止。眼看捕蟲樹與盲蝽之間的生態平衡就要崩潰，一種身材嬌小的蟹蛛出現了。它們的發現者還是那位研究捕蟲樹膠的德國的植物學家——馬洛斯先生，所以這種蟹蛛又被叫做“馬洛斯蟹蛛”。

馬洛斯蟹蛛

馬洛斯蟹蛛同樣能在捕蟲樹上行動自如，而且還是敏捷而兇狠的游獵高手。馬洛斯蟹蛛會旋風般地沖進盲蝽群，毫不留情地對這幫背叛者大開殺戒。飽餐幾頓后，馬洛斯蟹蛛就會滿意地離開，倒霉的盲蝽們卻傷亡慘重。

通過這種殘酷方式，盲蝽的數量減少到了能夠與捕蟲樹和諧共處的水平，從而繼續在荒原中一起生存下去。

為了一探捕蟲樹的秘密，弄清捕蟲樹、共生盲蝽以及馬洛斯蟹蛛之間微妙的共生與制約關系，學者們前后用了差不多200年的時間。

然而，我們真的就洞察了捕蟲樹這個小世界中的一切奧秘了嗎？

我們并沒有答案。

任何一種看似平淡無奇的物種，究竟還蘊含著多少大自然的智慧與奧秘，我們同樣也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