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強北的VR狂歡

姜中介+謝金萍

午休時分，幾名留著“殺馬特”發型、光著膀子的青年在深圳寶安的街邊啃著“隆江豬腳飯”，身后的工廠暫時恢復了寧靜。

因為近期工廠要加班加點生產新的VR設備，這幾名青年也沒有太多休息時間，吃完飯擺弄了一會兒手里的小米手機后便陸續回去開工。這些工人并不清楚，所謂VR（Virtual Reality，虛擬現實技術），指的是利用電腦模擬視覺、聽覺、觸覺等感官，用戶似身臨其境，同時可以沒有限制地觀察三度空間內的事物。

工人們正支援著20公里外的深圳華強北市場，那里上演著一幕幕VR狂歡。最近一個月，淘寶上VR設備的銷量呈火箭式上漲，且單價大部分在幾十元到100多元之間。如果在淘寶上搜索“VR”，會顯示幾千條信息，其中絕大部分店鋪正是來自深圳華強北。盡管沒有任何資本故事和新概念，但這些快速生產的低價VR設備，在某種程度上正在改變著行業。

自2014年臉書（Facebook）以20億美元收購了虛擬現實公司Oculus VR后，包括谷歌（Google）、蘋果（Apple）、索尼等科技巨頭紛紛布局VR市場，并推出VR產品。國內如阿里巴巴、騰訊、樂視、暴風科技等互聯網企業也不甘落后。

“我們沒有山寨，我們有自己的品牌，也沒有去抄襲別人的概念和創意，不能因為我們價格便宜就說我們抄襲吧?！币患胰A強北商家對《二十一世紀商業評論》（下稱《21CBR》）記者說，自己只是跟隨巨頭們的思路，利用華強北獨有的快速生產體系完成市場布局而已。

不一樣的設備

目前，市場上常見的VR設備有頭戴式硬件，以售價超過1000美元的 HTC Vive和Oculus Rift為代表，需要與高配主機一起使用，優勢是延遲較小且穩定、影像渲染質量好，能產生沉浸式體驗，劣勢是不具便攜性，需要依賴昂貴的主機。

另一種是配合手機使用的VR眼鏡，以谷歌設備Cardboard為例，攜帶方便且價格低廉，但這類眼鏡也帶有延遲較大且不穩定、影像渲染質量差、重量偏重的缺點。

“從10元到200元，你想要什么樣的設備我們都能提供，如果量大還會有很多折扣和優惠?！庇浾咦咴L深圳華強北各大賣場，只要提出要購買VR設備，都會得到類似的回復。

由于華強北的供應鏈反應迅速，幾乎所有的組件和工具都在這里被24小時不停的流水線生產著，資本熱捧的VR設備也不例外。肩負著谷歌、HTC、索尼等巨頭“改變世界”夢想的VR設備，在幾天之內就被華強北打上了廉價標簽，如果批量采購，一些做工粗糙的產品，其單價只是個位數。

仔細觀察華強北生產的這些VR產品，與巨頭們所描述的產品還是有所區別，基本上就是一個工程塑料（紙盒）加上一副鏡片，如果是一體機的話，則會多配備個高分辨率的屏幕和相關解決芯片。

相比于HTC Vive 這種要倚仗高速計算機完成運算的設備，華強北的那些產品均會造成不同程度的延遲、眩暈，根本談不上全景體驗所帶來的炫酷科技感?！捌鋵崳蛧aVR來說，一體機的效果甚至不如眼鏡，現在大多數智能手機的屏幕與芯片處理能力要高于那些一體機?！蓖跸觯ɑΑ?1CBR》記者表示，目前他手上已經有3家工廠同時進行VR設備的生產。

因為以淘寶為首的中國電商體系運作成熟，王霄無需為產品銷路而犯愁。他不肯透露每個月的具體銷量，但從他的表情透露出，這是一個發財的“新門路”，每臺VR設備可以給他帶來幾元到10多元不等的利潤，“你不知道這個東西（VR）在一些二三線城市的銷量有多好，是北上廣的十幾倍。幾十塊錢去買個新體驗，這是絕大部分人都能承擔的費用。”

此外，非洲、印度、東南亞等新興市場也將是這種廉價VR的主要銷售渠道，就像此前的山寨手機、移動電源、手機貼膜等產品一樣。畢竟，HTC Vive這種上千美元售價的產品，并不是當地消費者能承受的。

“用現在很時髦的話來講，我們擊中了市場痛點。”另一位華強北的VR生產者李小峰（化名）說，在來到華強北淘金之前，他是一位從事海淘業務的人士，因為親戚關系進入到華強北的“朋友圈”。

為了提升服務質量，在消費者購買VR產品時，商家還會附贈影像資源，盡管王霄的回答很隱晦，但這些資源大多是盜版電影、電視劇以及一些色情視頻。一般來說，“海量”、“各種主流好看視頻”、“聯系客服獲取資源”是這些商家最喜歡用的詞匯。

“你要知道，這些視頻都是剛需，而且現在國內一些人都跑去海外拉團隊做VR小電影?！蓖跸鏊f的小電影就是色情視頻內容，在國內眾多色情網站被關、網絡直播嚴打色情主播的時候，利用VR技術觀看色情內容成為了購買產品的驅動力之一。

“這效果比HTC那種是差了一點，但也好過傳統觀影，對于很多人來說滿足了一些需求，這事大家都明白?！蓖跸雠牧伺挠浾叩募绨?，露出詭異的微笑，“要不，你也買一個看看吧。”

“廉價”背后的高成本

盡管華強北出品的VR設備單體價格低廉，但玩轉這個行當并非是一個低成本的游戲。

王霄透露，運營一個能生產VR設備的中等規模工廠，一年的投入成本約為600萬元，而王霄在VR設備上一年的投入將近2000萬元，“VR剛開始做的時候，開模的成本是最高的，約占總投資的一半，生產一年之后這個開模成本就會降低?！?

《21CBR》記者調查發現，在華強北數家生產商的投資情況也與王霄類似，產品價格低廉的背后，卻是工廠龐大的成本開支。

不僅如此，渠道的經營成本也是新人難以駕馭的，畢竟做這種低廉VR設備是一門典型的“賺快錢”生意，幾乎沒有任何技術門檻，比拼的就是資本以及渠道優勢。這些工廠生產的產品要快速鋪向市場，以“薄利多銷”的戰術來實現資金、庫存的快速周轉，決定市場份額的戰斗關鍵在最初一周，此后就是通過穩固的渠道來賺取相應的利潤。

王霄說：“如果晚了一周時間才完成鋪貨，那基本沒有任何利潤可言，現在連淘寶這類電商渠道，都非常穩定了。”

因此，外界看到，華強北出品的VR設備幾乎是在一夜之間爆發，不到一周時間就鋪滿了所有線上和線下渠道。對于行業新人來說，如果此時才進入這個領域，就沒有任何意義。

從目前的市場表現來看，VR設備還沒展現出iPhone 4剛剛問世時引起的智能移動終端風潮，所能給予華強北的市場空間還沒有想象中那么大，估計只有幾億元的盤子，因此不會出現當年那種很多做服裝、水泥甚至建材行業的人，都轉行來做移動終端外設的壯觀景象。當年，外來者眾，競爭激烈導致“價格戰”，一個手機殼從獲利20元最終淪為獲利1元左右，出貨量也從一次幾萬個的訂單縮水至幾百個。

“那會是非常慘烈的。正因為那段經歷，讓我們對市場有著非常敏感的嗅覺，否則也不會這么快就抓住VR的機會?！蓖跸稣f，在經歷過那次“生死劫”后的華強北商家，幾乎都改變了以往盲目生產的習慣，開始關注最新的行業動態。

“寄生”于價值鏈末端

盡管華強北的生產一直給外界帶來“低廉”甚至“山寨”的印象，但這個圈子內卻有著自己的生存之道，那就是“寄生”。

類似王霄、李小峰這樣的人物，只是華強北千萬商家的縮影——他們不求做大，更不會打出新的概念去玩資本，只是賺取價值鏈最末端的部分，他們自嘲為“不求吃好，但求吃飽”。

“做行業標準，那是蘋果、谷歌的事情，我們只要做好自己就行，跟著它們的概念和標準，第一時間讓那些設備和配件量產?！痹谕跸隹磥?，這個行業只有類似蘋果、谷歌、索尼這種具備改變行業標準的超級巨頭，以及處于末端的華強北商家是“安全”的，兩者分別位于價值鏈的兩個極端。而那些夾在中間玩概念和資本的參與者風險性最高，因為夾在中間既不具備挑戰巨頭的實力，也有可能因為資本進入而步子邁得過大，一旦遭遇行業風向變動便會血本無歸。

實際上，很多華強北的VR生產商原來是做移動電源、手機殼等移動終端外設的，現在則調整生產線來做VR設備。此前積累的經驗告訴他們，抱緊巨頭們的大腿非常重要，因為他們在分享蘋果公司帶來的巨大市場效益的同時，也承擔著iPhone產品升級換代和技術標準改變所帶來的風險。

一旦VR市場的風向出現變化，王霄們也會快速調整生產，將關注點轉向其他更具利潤空間的領域或是進行產品性能的升級，畢竟身子輕，轉身靈活。

更為重要的是，華強北已經配備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只要玩家們拿到相應的產品，就能找到專攻不同硬件領域的專業人士來“破解”，在最短時間內做出具備一定性能、價格低廉的產品。

目前，VR行業還有著相當的增長空間，據艾媒咨詢的數據顯示，2015年中國虛擬現實行業市場規模為15.4億元，預計2016年將達到56.6億元，2020年市場規模預計將超過550億元。事實上，2015年全球賣出了100萬臺VR設備，Gartner預測，到2018年底虛擬現實設備銷量將瘋狂上升，達2500萬臺。

“其實我們一直盯著這個領域，直到今年才開始下手去做?！蓖跸霰硎荆ㄟ^官方以及非正式渠道獲取了眾多巨頭準備進入VR領域的消息，整個華強北才開始啟動龐大的生產線，“除了現在已經看到的谷歌、HTC這些公司，陸續還會有很多有實力的公司進來。”

毫無疑問，對于市場，華強北的玩家們有著極其敏感的反應速度?！?1CBR》記者到王霄的工廠參觀時，其團隊的幾個核心成員正在商討iPhone 7的配件生產計劃，包括其中的細節要如何改革，目前的貼膜材質等，因為iPhone7的屏幕將與此前“大為不同”。據稱iPhone7的問世還有約3個月時間。

“不要驚訝，幾乎所有做配件的，現在都在商討iPhone7的事情?！蓖跸霰硎?，提前3個月進行商討是一種普遍現象，而且做iPhone7配件的投入規模會更大，深圳一家中等規模的工廠會投入千萬元以上。

全產業鏈生態

實際上，市場所指的VR，更多是全產業鏈的VR，即上游有硬件開發，包括VR頭盔、眼鏡等硬件設備；中間有開發平臺，包括操作系統、應用軟件及算法的軟件開發商和內容生產商；下游則連接應用商家，即廣告、發行、服務等。

瘋狂的VR市場，看似遍地黃金，不計其數的公司在硬件、軟件、內容等方面共同研發、競爭，并即將突破臨界點。國際上以臉書為例，收購了Oculus后，又著手收購與VR相關的科技公司，并著力打造應用平臺，形成了以Oculus Rift為硬件基礎，加上各大內容提供商，圍繞其社交平臺為核心的VR閉環。谷歌、微軟、索尼、蘋果、HTC為代表的科技巨頭，同樣走“投資+硬件+內容”路線。

而在國內，暴風科技和樂視等互聯網企業，也試圖打造“硬件+軟件+內容+應用”的VR全產業鏈。

今年5月底，暴風聯合美國體感控制器制造公司Leap Motion發布第五代魔鏡頭顯設備，將手勢識別技術引入移動VR行業，讓用戶雙手可以在虛擬環境中完成觸控式交互操作，在房地產、教育、汽車、新聞等多個行業，用戶可進行貼合真實環境的虛擬沉浸式體驗，同時也為行業提供了新的營銷方式。

此前，暴風科技曾為北京龍泉寺制作了VR全景視頻，也做過電影《老炮兒》、選秀節目《超級女聲》的VR直播等項目，商業應用的經驗讓其瞄準了VR營銷市場，于是在2015年11月成立了VR營銷學院。

今年4月，暴風科技VR技術團隊為美妝品牌美寶蓮紐約拍攝了VR全景廣告片，暴風科技副總裁李媛萍告訴《21CBR》記者，這支VR廣告片花了不到20天便完成了，“包括腳本、分鏡頭設計、演員選擇、在美國的場地租賃、拍攝以及后期制作，全部由我們完成”。

李媛萍表示，暴風的VR營銷還處于始發階段，正在尋找更多如美寶蓮的案例，以形成行業標準和整套VR營銷解決方案。暴風科技的目標是形成一個生態VR模式的閉環。

暴風魔鏡CEO黃曉杰透露，此前華為P9手機的VR戰略，其內容和軟件都由暴風科技提供，“我們是合作關系，做手機的公司擅長做硬件，而我們是既有算法又有軟件、內容的公司，未來在技術點上也會不斷升級”。

暴風科技在VR的布局上，包括為澳大利亞、希臘等國家旅游局拍攝制作VR旅游影視；與華錄百納在《我是歌手》巡回演唱會、《女神的新裝》等綜藝節目上進行VR合作；與游戲廠商Hanbitsoft共同打造《勁舞團》、《美廚娘》等多個VR游戲；同時也和慧科教育集團、華西都市報旗下的封面新聞合作，共同探索新聞資訊的VR模式。

相比之下，樂視將“超級生態”的概念復制到“VR生態”上，繼續玩轉。樂視擁有視頻資源的內容優勢，加上擅長整合資源和資本運作，通過與靈境、蟻視和3Glasses合作布局VR硬件市場，發布了眼鏡盒子產品LeVR COOL1，適配5.5寸屏的超級手機樂1和樂1Pro。在行業布局上，樂視將攜手新東方展開VR教育的合作，與財新傳媒在時政資訊方面進行合作，以及與土巴兔在家裝領域有合作。今年6月8日，樂視VR成為《魔獸》電影首映禮的獨家VR播放平臺。

此外，阿里巴巴、騰訊、微鯨電視、合一集團（優酷土豆）等國內玩家也正根據各自的資源、資本、硬件、內容等優勢，布局VR生態系統。根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在虛擬現實領域有所布局的A股上市公司就達55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