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發山
常言說,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就跟小孩子一樣。說的是人上了年紀,犯糊涂,脾氣變會得跟小孩子一樣,說哭就哭,說鬧就鬧,讓人琢磨不定。這不,母親生病住院了,我陪護不到一星期,已經明顯感覺到了這一點。
該吃中午飯了,我征求母親的意見:“媽,您想吃什么?”
母親說:“排骨。”
“好,我這就弄去。”
我把媽交代給護士,轉身出了醫院。醫院旁邊有家小餐館,干凈衛生,做的飯菜談不上色香味俱佳,但是,可口。每次給母親買飯都是在這家餐館。有時候忙不過來,就打電話讓他們送餐。
想不到,等我把排骨湯給母親端去。她頭一歪,說:“我、我不想吃了。”
“媽,您少吃一點吧。”我端著碗,執意要喂她。
母親沒辦法,喝了兩口湯,說什么也不喝了,排骨也不吃。沒辦法,我只好把湯喝了,排骨吃了。你別說,味道還真是可以。排骨湯可是我的最愛之一,自小就喜歡吃這個。可惜,那時候經濟狀況差,難得吃上一次。
到了晚上,我沒有關燈,害怕母親有事叫我。母親卻說,開著燈她睡不踏實,讓我把燈關了。也是的,開著燈睡覺,我也休息不好。于是,我就把燈關了。
我一覺醒來,已經是清晨五點,忙去看母親。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大睜著眼睛,滿臉的汗。我慌了,一邊給她擦汗一邊問她:“媽,您需要什么?”她赫然一笑:“我、我尿了……”我掀開被子,發現褥子已經被尿濕了。我自責地說:“媽,您要解手了可以叫我嘛。”
母親不好意思一笑,說:“我睡得太死,也不知道自己尿了。”
看到母親這個樣子,我也不好意思說她什么,畢竟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又病著,隨她的意思吧。
母親以為我生氣了,氣呼呼地說:“你小時候也尿過床的。”
母親這么一說,我又氣又笑:“那是,那是。”
母親真的老了嗎?掐指一算,可不,她老人家已經整整八十六了。相鄰病房也住著一個老太太,私下里,她的兒子羨慕地對我說,知足吧你,老太太沒抑郁就不錯了。他的老母親有抑郁癥,整天想著如何去死,害得他晚上休息不好,白天吃不下飯,一個月的時間不到,他竟瘦了整整十斤。
咳,想想人家,比比咱,我真的是夠幸運的了。媽只是發點小孩脾氣,其他也沒啥啊?再說,她老人家患的是絕癥,不定哪天就走了,不能留下“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
又到了吃飯時間,我問母親:“媽,今兒個午飯您想吃什么?”
“糖醋鯉魚。”
我怔了一下。因為這個也是我喜歡吃的,沒結婚前,母親平時沒少給我做,每次做好后她卻不吃,說自己不喜歡吃。后來才知道,母親騙了我。我來到那家餐館,點了糖醋鯉魚。
糖醋鯉魚做好了,真香啊。等我把糖醋鯉魚端到病房,母親卻捂著嘴,說她聞著惡心,趕緊讓我倒掉。
母親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話,我趕緊溜出病房,倒掉是不可能的,給飯店退回去也是辦不到的,沒辦法,我只好津津有味地給報銷了。
世界杯決賽那晚,我悄悄把電視打開,音量調到了最小。那晚,被查房的護士看到了,批評我,說影響病人休息。我唯唯諾諾,剛要關電視。母親說話:“閨女,我就看這個,別關了。”母親居然還沒睡覺!她這么一說,護士也無話可說。護士走后,母親看著電視,說:“孩子,這么多人搶一個球,咋不多弄幾個?”我哭笑不得,解釋半天才給母親說清楚。看到她樂呵呵的樣子,我也笑了。
母親在醫院住了一個月,最終還是別癌癥奪去了生命。當她去世后,我才發現她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不是皮包骨頭能形容得了的,體重不到六十斤。記得她沒病時,體重在一百斤左右。
處理罷母親的喪事,我回單位上班,大家都說我變白了,變胖了。我不信,站在電子秤上,嚇了一跳,比沒伺候母親之前,重了整整十斤。
忽然之間,我淚流滿面,母親一點也不糊涂,是我糊涂了。
【責任編輯:于雙慧dn327940235@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