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亮
她的唇形很美,唇色很艷。這樣完美的雙唇根本不需要口紅,可是臨行前,她還是將口紅揣進行囊。
她只有十九歲。十九歲的女孩,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
包括特雷西。
第一次見到特雷西,是在戰地醫院的帳篷外面。特雷西躺在擔架上,靜靜地凝望天空。他的腹部有一條很長的傷口,他的一條腿正在快速地抽搐。麻藥已經用完,一條咬在嘴里的毛巾充當了臨時麻藥。盡管醫生的動作很輕很快,盡管特雷西一聲不吭,卻還是將指甲摳進她的手心。她能夠理解那種痛,體會那種痛。她勸自己說,我是一名護士,我愿意陪每一名士兵一起痛。
特雷西被送回后方,她開始想他。她想她可能會回到祖國,得到三個月甚至半年的假期。可是一個月以后,她再一次見到他。他仍然躺在擔架上,但這一次,他凝望的是她。他的耳朵里流出黑色的血,他的鼻孔鼓起一個又大又圓的血皰,可是他在沖她微笑。手術時仍然沒有麻藥,她仍然緊握了特雷西的手。然而這一次,特雷西深摳進去的,是自己的手心。
就這樣相愛了。戰爭中,相愛是最艱難,也是最容易的事情。
特雷西親吻過她,在他即將回到前線的頭天晚上。他們躲在帳篷后面,伴著遠方零星的槍聲,獻出各自的初吻。他把她放倒在臂彎里,伏下身體,表情專注。她閉上眼睛,脖子后仰,下巴抬起,雙唇霎時滾燙。那一刻,戰爭似乎結束;那一刻,他們站在花園里,陽光很好,天空湛藍,他們的周圍擺滿鮮花和香檳酒。然后,遠處的槍聲開始密集,大戰一觸即發。
特雷西告訴她,他們將在凌晨時分發起全面進攻。當信號彈升起,他們就會撲出戰壕,殺人或者被殺,只管往前。他說他知道敵人的重機槍排在那里,沒有了坦克的掩護,他們將會被打成篩子。
她說,假如你受傷,我會握緊你的手。
他說,有麻藥嗎?
她笑。
我等你。她說。
她掏出口紅,將雙唇抹得鮮艷。這是口紅最后一次履行口紅的使命,下一次,口紅就不再是口紅。或者說,下一次,口紅將被賦予新的使命——她將用口紅在那些尚有生還希望的傷員前額上畫一個“十”字,然后,他們被其他護士迅速抬進帳篷,等待在手術臺上醒來或者死去。那些額頭上不見“十”字標記的,則會被徹底放棄。她跟他說這些,他仍然笑。他笑了很久,突然剎住。他說,我憎恨戰爭。
凌晨說到就到。不斷有士兵被擔架抬回來,她不敢看他們,她不得不看。她從傷兵們的面前走過去,留下一個或者兩個紅色的十字,未及休息,下一撥受傷的士兵又被送來。有些士兵已經死去,有些即使暫時還活著,也沒有了醫治的必要。他們極有可能在下一分鐘死去,在下一秒鐘死去。現在他們不需要醫生,只需要禱告。
她怕見到特雷西,她怕他非死即傷;她怕見不到特雷西,她怕他早已陣亡。她知道死亡是戰爭的必然,活著才是奇跡。這樣想著,又一批傷兵被送過來。她閉上眼,睜開眼,閉上眼,睜開眼……她在每一秒鐘里度日如年。
黃昏時分,她終于見到特雷西。特雷西躺在擔架上,躺在晚霞里,靜靜地凝望天空。盡管他淡褐色的眼睛睜得很大,但他雙眸無光。他的身體上布遍了彈洞,他真的被打成了篩子。凝固的鮮血讓他與軍裝長到一起,現在的他,堅硬并且脆弱。
她抓住他的手,指甲摳進他的手心。他似乎死去多日,甚至死在戰爭以前。她開始哭泣,禱告,她想起鮮花與香檳酒,墓地與靈柩。然后,她跪在他的面前,用口紅,用顫抖的手,在他的額頭上,寫下一個清晰的“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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