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父親，愛你就像愛生命

杜珈寧

從小他就不知道父親的名字，他沒見過母親，也沒有任何親戚，所以打聽不到家庭的一點信息。

不只他，鎮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父親的名字。人們對于父親的描述是這樣：有年秋天，已經起涼風了，傍晚時分從鎮子的大道上跑來一個男孩子，雖然蓬頭垢面，但邋遢中透著一股子文氣。男人女人們都端著碗蹲在路邊吃飯，男孩子嘻嘻地傻笑著從街上跑過去，走到面包房、奶茶店的時候會站住腳，伸著頭往里面看，但不會要，也不會去搶。

瘋了的男孩子不壞，心很善良，會幫老太太提水澆菜園，還會在小學旁撿起廢書讀文章。讀得很大聲，他認識字。有人猜測說，這男孩子是一個高考失利的學生，因為落榜受刺激，精神失常了。大家越發嘆息同情，也念叨家人怎么不尋找他。

從小，他就知道有個傻父親，因為人們總喊他：“傻蛋的兒子。”這不怪他，因為父親從來沒有給他起過名字，父親無名無姓，他也無名無姓。他恨的是那些小孩子，雖然他拿他們當伙伴，但他們也跟著大人們喊：“傻蛋的兒子，傻蛋一樣的兒子。”更可恨地是，喊完，還跟在他后面起哄耍開心。在他眼里，那一張張天真無邪的笑臉可惡可憎。他把小拳頭攥得像鐵疙瘩，恨不得一下子就能把人打得頭破血流。

雖然才六歲，但他已經知道恨了。他恨那些有爹有娘的孩子，但他更恨他：你都傻成這樣了，為什么還要生我。他覺得他就是他愚傻人生的一個陪葬品，無比的羞辱，無比地絕望。

如果娘在，就好了。沒媽的孩子像根草，于是，總在孤寂的夜晚想起娘，一臉的淚水。

他嘗試著離家出走。那樣一個邋遢的家，那樣一個糟糕到了極點的父親，除了恥辱，還能給他帶來什么？他在外走了兩天，餓了是好心人給他一碗飯吃，晚上就露宿在莊稼人的禾草垛里。禾草垛里夜晚有老鼠出沒，在身邊爬來爬去，他戰戰兢兢一夜不敢睡。

流浪了兩天，又回去了。他歪倒在木板床上，傻父親找了他兩天。

七歲，鎮政府照顧他上學，并為他取了一個名字：黨恩。他背起書包去上學，他跟在他得后面，鎮子上的人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黨恩的父親。他聽了，嘻嘻笑著，不知道是因為開心，還是因為傻了。

他走得很快，一心想趕緊把他甩得遠遠地。

而他，就遠遠地跟在他后面，看他背著書包的小小身子，手舞足蹈。

他從此成了一個準時的父親，雖然他沒有鐘表，也不認得時間，但總能在他放學回來的時候做好飯，并守在簡陋的窩棚門口。他并不愿吃他做的飯，知識的逐日積累、眼界的開闊喚醒了他日益敏感的自尊心，也導致了他沉默寡言、粗暴乖戾的性格。他動手打了人，只因為男孩子嘲諷他有個又傻又臟的爹。他一拳頭揮過去，對方的鼻子鮮血直冒。

他打人不是為他，而是為了自己自卑又敏感的自尊心。

代價是男孩子糾集了一幫小混混找他算賬，他被圍在中間，小小的身子在拳腳的雨林中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突然他聽到一聲吼，那些拳腳停住了。他看到他舉著一把碩大的鐵榔頭，雙眼噴著寒光，沖殺過來，擋在他面前。他狂舞著鐵榔頭，咆哮著：“砸死你們，砸死你們。”

那眼光里的兇殘就像一只準備拼命的豹子。小混混們屁滾尿流的跑了，他看著他，也一把拉起他，往家的方向走去。他像凱旋一樣，他則低著頭，淚花點點。

他離家逃走過，也想永遠不再有這樣一個傻父親，哪怕被一個家庭收養。現在，他為自己這樣的想法懊悔。

他沒有想到，原來一個父親即使再傻，也永遠會為兒子拼命。

高考后的暑假，為了掙學費，他和他都去打工。他是傻子，只能干粗糙的裝卸活，卻不小心被磚塊砸了。送去醫院的時候，要輸血，他挽起袖子說：“我是他兒子，抽我的吧。”化驗室采集了樣本，結果卻完全出人意料，他和他的血型不符——他們不是父子關系。

他不信，拉著化驗室的醫生說：“一定搞錯了，你再看看。 ”

醫生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他無法平靜內心的慌亂，真正成了一個無助的孩子。

事實是，他真不是他的父親。鎮上的老者告訴他，他是撿來的。那年初冬，襁褓中的他因為是私生子被遺棄在垃圾桶旁，小臉凍得發紫，大家都嘆息著圍觀，私生子，誰也不想要。他扒開人群看，聽他哭得聲音都微弱了，就像一個父親心疼孩子一樣把他抱走了。

他像聽故事一樣，十幾年的人生，他和他，就這樣像故事一樣牽連在了一起？

他不只是他的父親，他給了他活著的機會，給了他成長，給了他欣賞每天太陽升起的美好感覺。

傷不重，但他堅持要他在醫院休養。他日夜就守在他的病床前，他醒了，看見他就笑。他也笑，兩個人嘻嘻笑，就像他曾經從這個鎮上跑過時的那樣笑。

那一刻，他才猛然醒悟，這個傻父親呵，愛他就像愛生命。

我去醫院看望他們的時候，他說：“姐姐，求你一件事，你幫我給父親取個名字吧，上大學后，我要給他寫信，他認識字。”

我看著躺在潔白病床上的他，酣眠如同嬰兒，說，“美國有部電影叫《我叫山姆》，講的是一位小女孩和他的智障父親的故事。就叫他山姆吧，這個名字屬于每一位愛孩子的父親，無論愚癡呆傻，無論貧賤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