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論人

文/劉誠龍

?

乾隆論人

文/劉誠龍

乾隆要算個學者型領導，進一步，說他是思想家、理論家，也靠得上邊，打得上擦邊球。證據(jù)呢？乾隆也曾語錄體，三言兩語，對歷史搞過評論。沙里掏金子，屎中尋豆子，我們居然也可以尋揀出乾隆觀點蠻對的。

乾隆論楊綰，我覺得蠻有意思：

“唐楊綰相代宗，制日之下，朝野相賀。郭子儀減聲樂，黎干省雛從，崔寬第舍宏奢，亟毀撤之。蓋綰之清名儉德，其足率乎人者如此。然當是時，天下之弊政多矣，代宗方倚之厘正紀綱，乃終綰之相，寂無聞焉。則綰之清名儉德，不過自善其身，而非撥亂救時之相也。”

此中楊綰，“字公權，華州華陰人也”，道德文章都是很不錯的，“及長，好學不倦，博通經史，九流七略，無不該覽，尤工文辭，藻思清贍。而宗尚玄理，沉靜寡欲，常獨處一室，左右經書，凝塵滿席，澹如也。含光晦用，不欲名彰，每屬文，恥于自白，非知己不可得而見。”這里說的是：楊綰天圓地方，博覽群書，耐得住寂寞，不太喜歡跟人攪合搞派對；衛(wèi)生習慣不太好，家里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書桌上飯桌上盡是灰，也沒見他用抹布擦一下。衛(wèi)生習慣差，讀書習慣好啊，兩者疊加，極合名士古定義。楊綰比名士可敬處，便是他從不搞炒作，文章發(fā)在“聯(lián)合國日報”上，也不到微信上顯個擺，哪如我等，縣報上發(fā)個豆腐塊，也要連登三日，呼朋喚友給轉帖。我等與楊綰比，堪羞。

楊綰亮相于唐朝官場，大概是在安史之亂后，“天寶末，安祿山反，肅宗即位于靈武。綰自賊中冒難，披榛求食，以赴行在。時朝廷方急賢，及綰至，眾心咸悅，拜起居舍人、知制誥。歷司勛員外郎、職方郎中，掌誥如故。遷中書舍人，兼修國史。”也算是受任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楊綰出山，入了朝廷，做了甚事呢？《舊唐書》《新唐書》說，他主要做了一篇文章，“上疏條奏貢舉之弊”。

其疏略略讀過，說來也見不著奇處，除非是親賢人遠小人之類。也非楊綰水平低，而是帝國千年三千年，有甚弊？是從來就存在從來也不曾治愈過的老毛病嘛。楊綰開的也是舊方子，比較而言，文采做得好一些罷。要說的是，楊綰文章寫得好，代宗很高興，準備提拔他當宰相——文章做得好，就可升官；不是錢送得多，才可升官。這故事挺勵志的，是亮瞎后世的最好看點。

乾隆論楊綰，大概截取這段而論的。朝廷上下，聽說楊綰要當宰相了。好多人臉嚇白了，牙齒都嚇紅了。名將郭子儀，戰(zhàn)功顯赫，只是打江山后坐起江山來，家列珠璣，戶盈羅綺，車庫滿豪車，二奶小三百十情婦，競豪奢；一個叫黎干的，愛擺威風，下省市考察，要交警開道民警列裝，要女學生排十里芳廊夾道歡迎；那個誰誰誰崔寬，其他愛好沒多少，愛的是房地產，洋樓，別墅，歐式，美式，房產遍神州——哪個城市，哪個風景區(qū)，沒他的行宮呢？

楊綰要當宰相的消息傳來，帝國領導干部，個個臉失色，人人尿失禁，郭子儀減聲樂，黎干省雛從，最緊張無名的是崔寬，趕緊將房地產脫手賤賣，賣不去的，竟然上炸藥包點火，再推土機推平。這情景，后來也重復過，海瑞起復，皇上要任命地方首長，地方干部人人都傳呼狼來了，也曾嚇得抱頭鼠竄，西裝換補丁褲，朱門潑黑墨汁，包養(yǎng)的二奶們也都送給秘書、皂隸與司機們消受了。

海瑞那會，地方官者著實驚了一場；楊綰這會呢，卻是虛驚一回。新官上任三把火，清官上任幾把火？清官一炬，可憐貪官焦土。貪官們都是這么去推斷的。結果是虛驚。這不是說楊綰沒當官，當官都一樣，那說的是閣下。閣下沒當官，罵貪官罵得腎都虧了，待當上了官，當貪官當?shù)螟B都不生毛了。楊綰不是您這樣的，他還是很清廉的，很規(guī)矩的，“綰久積公輔之望，及詔出，朝野相賀。”當上宰相了，“綰素以德行著聞，質性貞廉，車服儉樸”，官拜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未見楊綰菜添一味，衣加一色，車增排量一檔，房擴面積一米，還是保持勞動人民本色，混同于人民公仆。個人操守真不錯的。

乾隆非議楊綰，不是其不守個人節(jié)操，而是其不施公共“正”策。楊綰當宰相后，先前大家是望風而逃，聞訊收斂，后來卻見不到出臺整風文件。窮則獨善其身，現(xiàn)在，楊綰窮嗎？不是發(fā)達了嘛，他卻只守個人操守，不行公共整肅。乾隆非議楊綰，還真是對的：“天下之弊政多矣，代宗方倚之厘正紀綱，乃終綰之相，寂無聞焉。”請你任職一方，不是叫你吃干飯的，不是叫你當菩薩的，朝廷那多弊政，不與痛下辣手，只是自個拱手，算甚事？那不如擺個木頭菩薩，菩薩還不用發(fā)工資，一炷香哄一哄就夠了。

“綰儉薄自樂，未嘗留意家產，口不問生計，累任清要，無宅一區(qū)，所得俸祿，隨月分給親故。”楊綰當了宰相，親朋故友，都來找他，他都是只跟其扯其他，“或造之者，清談終日，未嘗及名利”；有些是來跑官要官的，沒甚羞恥，不管廉恥，直白要官，楊綰便王顧左右，“或有客欲以世務干者，見綰言必玄遠”，誰來跟你談理論？那些世務干謁分子，“不敢發(fā)辭，內愧而退”，溜了。

來干謁世務者，定然壞蛋？也難如此論，其中或有能吏，想干事的；或也有南郭先生，或還有蔡京、秦檜。那當如何對待？楊綰是能吏好官不辨識，貪官污吏不捉拿。反正我自己不貪不亂來，就是了。

乾隆批評楊綰，未必很對。楊綰當宰相，時日并不長，“綰有宿痼疾，居職旬日，中風”，沒來得及整頓官場起斂容，也未可知。乾隆此處，估計也是借題發(fā)揮，意在言警為官一任者，自個干凈外，也要奉公干事。乾隆這理，閣下好像不能挑出毛病來。

不為，自是錯；亂為，行不行？無新理論指導，亂搞的，也多嘛。如乾隆，更有更重要的是：能為否？乾隆自詡，乾綱獨斷，天下任何事，都他一人拍板的，若乾隆任楊綰為宰，可否容許楊綰厘正紀綱，撥亂除弊？恐非也。乾隆蓄紀曉嵐，謂以文字倡優(yōu)蓄之的，其他大臣會給任事空間么？“乾綱在上，不致朝廷有名臣、奸臣”。乾隆一朝，名臣似無，奸臣卻有（和珅即是），你若想當名臣，乾隆早一棍子打死了。楊綰到乾隆手下，若撥亂救時，若闊斧除弊，恐時沒救成，自更無救；弊政未除，老命被除了。

摘自《雜文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