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入夏,是湛盧人家拆曬冬衣的時節。觀荒長老的那件大棉襖拆開,曬了歐冶祠前的一整塊院子,他卻上山采藥去了。
黃白黑面對著長老的棉襖,自己煮水泡茶,直到晌午,才見長老背著竹簍回來。
長老說,棉襖是人的皮囊,今天我用皮囊陪你,也不算太失禮。
人生在世順順逆逆,皮囊就是人的預言,長老說。
接下來,觀荒長老講的湛盧玄黃石故事,真的是一個預言。
唐朝末年,王審知跟著義軍造反,一路往南。一方面逃避追兵,一方面尋找自己的根據地。隊伍打下泉州、福州,坐擁八閩之時,唐朝已經滅亡,江山易主,山河一片混亂。
此時,王審知站在人生的三岔路口前,他有三條路可選擇:
其一,沿著起義造反的路,打回老家,參與逐鹿中原。
其二,擁兵自重,獨霸一方,關起門來,當閩國的皇帝。
其三,休養生息,保一方平安,等中原大局初定,歸順稱臣。
王審知覺得,是要上一趟湛盧山的時候了。
帶著貼身隨從大樂仔,二人三騎從福州經建州,兩天功夫到達湛盧山。上十八盤嶺,于冷泉崖下,尋覓到傳說中的玄黃城。磕三個頭,從城上取出玄黃石三塊,分別寫上“逐”、“登”、“順”三字。將三石從城外投入城中。
兩人進城中尋找,“逐”、“登”不見了,唯“順”字在城中央。王審知問大樂仔,這是何意。大樂仔說,天意安我一隅么?
兩人坐在山上,暮色清風中,竟倚城睡去。
夜間,一更夫老者模樣的人,一路敲著梆子過來,口中念念有詞。
王審知和大樂仔聽得真切,待上前問話時,老者不見了。一個激凌,發現是做了個夢。再回想老者的話,頓時一塊石頭落地。天色破曉,兩人下山,打馬返回。
那一天起,王審知明白今后的路該怎么走了。
不久朱溫建立后梁,這是“五代”時期的開始。王審知擁立后梁,自當太守,后被封為閩王。王審知執政二十多年,閩中無亂事。王審知死前,給兒子留言是:“寧做開門節度使,不做關門天子”。可惜他兒孫沒人聽他的話。中原后梁結束,先后還有后唐、后晉、后漢、后周走馬燈似地更替。王氏子孫,配合著中原王朝,炮制了一出兄弟、子孫、君臣殺來殺去的閩國鬧劇。三十多年間,閩國換了九個皇帝,個個死于非命。
有一人逃過了這一劫。王審知隨從大樂仔,自知玄黃石的預言不可違抗,他選擇歸隱深山,世代做了山民,讓自己與后人,避過那九場血光之災。
閩北建州大樂山上的大樂村,世代都會一首兒歌。傳說是祖上大樂公從湛盧山聽來的,雖然沒人知道什么意思,但不妨礙他們一代代地朗誦——
湛盧本非劍,玄黃是江山,誰鑄一時璽,自取九世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