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我們調劑了一下口味,談了一些古代賞石年代學實踐的問題。這一期我們換個新話題,來花一期的篇幅,談一談“組合石”這個賞石界的熱門現象。
一種現象
在目前的各種賞石大展的參選和評獎活動中,小品類的組合石恐怕是數量最多的,也是深受廣大石友歡迎的類別。所謂“幾只小鳥樹上叫,三條小狗屋邊跳,一隊駱駝沙中走,兩個老翁弈棋笑。”已經成為百試不爽的固定套路。北至阿拉善左旗,南到廣西柳州,大江南北,不論在國內的哪一個石展上,上述幾種小品石組合都已經成為出鏡率最高、獲獎率最高的組合形式。究其原因,除了新穎別致的組合方式,出奇制勝的組合效果外,深層次的理由,恐怕還在于這種賞石方式,與當下賞石界的平均賞石水準暗自契合。
前文提到,大多石友在玩石初期,多以象形入手,于小品類組合石而言,則正是拿手好戲,可謂是象形石的擴大版和升級版,若本不象形,則在組合的方式下,不像也像,似像非像,更有一番趣味。此外,與古代文人士大夫賞石活動不同,彼時,賞石活動為古代文人所專有,如今則是全民賞石時代,或億萬富豪,或退休職工,賞石進入千千萬萬尋常百姓家,大大豐富了人們的業余生活,然則代價卻是,漸漸遠離了古代賞石的方式與趣味,不再以自然、沖淡為尚,轉而追尋古人視之鄙下的奇巧。由此,也引發了石界的諸多追問:在當代的賞石活動中,要不要依循古代賞石的方式和趣味呢;或者說,應不應該以古代賞石的標準為我們今天賞石的示范呢?在今日的賞石活動中,可不可以有超越古人的創新呢?
一點分析
其實,細加梳理,便可知道這些問題都是偽問題。追求奇與巧,這是人之天性,不足為訓。古人以沖淡、自然為尚,不是古人缺乏作為人的天性,而是對人的生理本能的超越和克服,它依賴的是知識經驗、藝術天分和美學修養,這里稍微解釋一下知識經驗,它不是知識和經驗的簡單相加,而是指作為個體的人,將知識結合自身的人生閱歷內化到自己的日常行為中去,它是一種關于知識的能力。因此,有強大知識經驗、高超藝術天分和深厚美學修養的賞石者,往往更愿意接近古代文人的審美趣味,甚至與古代文人的審美趣味趨同。全民賞石的時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且不忙下判斷。它造成了數量遠超古人的賞石群體,不論是退休老人、都市白領,還是商界精英、機關干部,都可以輕易地進入這個領域。對于大多數初入門的賞石愛好者來說,在賞石活動的初始階段,追求奇巧,以奇為先,以巧為上,反映了初級愛好者對賞石的理解程度和美學追求,這恰恰最大限度地發揮了小品類組合石的優勢,組合石由此登上擂臺,大展拳腳。至此,在今天遍及國內大江南北的各類賞石大展上,小品類的組合石漸有泛濫之勢。
這里,我們不妨先來看一看《莊子·人間世》中所載的一段話:
匠石之齊,至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有個叫做石的木匠到齊國去,經過曲轅這個地方,看到一棵櫟樹生長在社廟旁邊,被奉為社神,這棵樹大的能為幾千頭牛遮蔭,樹干有上百尺粗,樹身高達山頭,離地好幾丈以后才長出樹枝來,圍觀的人像集市上一樣擁擠,木匠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徑直往前走,他的徒弟卻為之著迷,追上師父說,自從我扛著斧頭跟您學藝以來,從來沒見過這么好的木材,可是您卻看也不看,只往前走,這是為什么呢?木匠說,這是沒有用的散木,用它造船會沉下去,用它做棺材很快會腐爛掉,用它做任何用具都會很快的毀壞,這是個不成材的木頭,一點用處也沒有,所以他才能有這么長的壽命。木匠回家之后,夢見了那棵櫟樹,櫟樹對他說:“你在用什么東西與我相比呢?你是拿那些漂亮的木材來跟我比嗎?那些都屬于果樹,果實成熟之后就會被人們摘走了,而摘果子的過程又會對它們造成傷害,有些大的枝條被折斷了,而小的枝條則被扔得滿地都是。就是因為它們能結出果實才使其生命受苦,所以不能終享天年,往往半路夭折了,這是自己招來的世人的擊打。事物都是這樣的。而我呢,追求這種毫無用處的狀況已經很久了,很多次都差一點死了,到現在終于變得一無所用了,而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用處。假若我也或許有些用處,那還能生長得如此茂盛廣大么?況且,你跟我一樣都是物,為什么要這樣來看待物呢?你不過是快要死了的無用之人,又怎么會懂得無用之木呢?”
不材,無用,在這里被莊子形容為一種頤養生命的功夫,一棵怪樹,正是因為他的不材和無用,所以才能得道,得以天全。老子所謂“大巧若拙”,在道家看來,人之生必然會追求巧,老子所說的大巧,不是一般的巧,一般的巧都可以憑借人力來達到,而大巧作為最高的巧,是絕對的巧,完美的巧,大巧就是不巧,在老子這里,用“拙”來表達,“拙”就是天巧,自然而然不勞人為,從技術性的角度來看,它是笨拙的,沒有任何技術含量,但從自然的角度來看,它有無上的美感,在老子看來,一般意義上的巧,是技術的巧,是真正的拙劣,是所謂的小巧,是出自人機心的巧,是一種偽飾,不能自然而然,是對自然狀態的破壞,老子的“拙”,強調一種獨立于人機心之外的生命本真狀態。在莊子看來,材與不材,并不重要,最終是要完成對材的超越,也就是要超越材——目的性的追求,放棄一切關于材的知識判斷,不追求其有用,依天道而為之,這也就是道家哲學無為而無不為的真諦,順應自然之道,放棄功利的索取,自然天成。用蘇軾的話說,就是“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濃”,“絢爛之極,歸于平淡”。
一條原則
相對于當今數量龐大的小品類組合石,古代賞石中卻沒有一例組合類的作品,孤石成景作為古代賞石的一種普遍現象,幾乎已經成為古代賞石陳設方式的一條基本原則,其實是非常值得我們注意的。中國古人的賞石行為中體現了人工技巧和自然天全之間的關系,崇尚沖淡自然,貶斥人為工巧。老子的“大巧若拙”反映了中國古代哲學中最早對技術主義進行批判的觀點。強調的是樸素純粹的美,自然天成,不強求,無機心,不造作,放棄目的性的追求,在道家文化看來,人企圖運用知識來改變世界,是一種不可理喻的文化沖動,老子強調拙,是針對機心流行文明發展所帶來的虛偽性而提出的,所謂“智慧出,有大偽”,文明的發展過程其實就是追求巧的過程,而這是對人本真狀態的破壞,所謂“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
前文提到,中國人對石頭的欣賞,暗含著一種輕視人工秩序的哲學趣味和美學判斷。在這種判斷下,自然無為,是為高;人工機巧,則等而下之。這里的人工,是指一種精心營構的外在形態,太過機巧的石頭,則機心太重,有違天和。道家關于大巧若拙的哲學表達,將人為機巧與自然天工兩種完全不同的創造狀態呈現于我們的面前,前者是機心的、知識的,后者是自然的,天性的,大巧若拙,就是選擇了自然天工而超越人為機巧,拙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生命體驗,在中國人眼中,石頭身上體現了自然的秩序,自然反映了天心,它講求的是無為和順應。講求的是對機心的超越,反對目的性的索取,強調偶然性的興會,因此,中國古人將賞石活動的內心體驗看成是一種不期然相會的心靈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