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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瀚海兮入長河

2016-07-20 08:44:46韓志晨
文存閱刊 2016年2期

韓志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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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瀚海兮入長河

韓志晨

我是地地道道的生于斯長于斯的吉林人。

吉林的東部是山,綿綿延延的山;中部是平原,坦坦蕩蕩的大平原;西部是草原,水草豐美的大草原。

我的老家,就在科爾沁草原東南部的一個小鎮上。雖然春夏的綠草藍天,秋冬的黃葉白雪,是陪伴我們長大的大自然色彩主調。但我們所在的縣域里不都是油亮的黑土地,有相當一部分屬于八百里瀚海的鹽堿灘。我們所居的小鎮,瀕臨松花江邊。我們真的是從小就喝松花江水長大的孩子。即便在冬日,父母也會趕在節假日,去江面上背些透明的冰塊回來,化成水,用它做飯或是飲用,我清晰地記得,那水有一股厚重的土氣味,還含有幾絲隱隱的清甜。那時候的松花江水很明澈,江面很寬。孩提時代的我們,經常去水中嬉耍,時而也潛入水中,先用腳趾摳起江底淤泥中的河蚌,待它浮動起來,再用手緊緊捧住,使足全身力氣把它甩向江岸。小伙伴們曾試圖用它改善一下缺少營養的生活,用火把蚌肉烤熟。但是,由于這些行動都是背著家里大人們進行的,所以,無法弄到鹽和更多必要的調味佐料,所以,烤熟的蚌肉,雖然有幾分鮮嫩但味道極差,準確地說是一股咸騷的味道,這是小伙伴們以后放棄此項活動的主要原因。

在江水里戲耍完畢,坐在江岸上,要用細沙把腿上的水漬小心地搓干凈,這樣,才可以面色坦然地回家,以應對母親每天嚴格的檢查:她會用手在我們每個人腿上劃一下,如果水漬未擦拭干凈,太陽一曬,滯在腿上,就會被劃出一道白白的印跡,那就會引來父母嚴厲的責問,甚至要面壁下跪思過。

盡管我出生在一個多子女的家庭,兄弟姐妹七人,可父母對每一個孩子都是那么關懷備至,充滿深深的親情與愛。孩提時代,讓我永生難以忘懷的是——爸爸是個對老百姓有大愛之心的基層干部,他曾立志改變農村落后面貌,把家人從縣城帶到大里巴鄉二莫村,在那里建了一座磚窯,他日夜吃住在工地上。他曾經對我說:要在幾年之內,把村里的土房子全部改建為磚房。期間,有一次我生了重病,母親背著孱弱的我,來回徒步十六華里去縣城看病。母親溫熱的臂膀,堅實的脊背,讓小小的我在內心深處感受到暖暖溫情與母愛的同時,也在我心中深深埋下了對父母要做個孝順兒子的種子。2012年9月,母親溘然長逝于北京。事隔一年多,家人在十三陵的景陵為父母買好墓地后,我從老山臨時墓地懷抱著媽媽的骨灰盒,一直抱到她的安息之地。巧合的是,這段距離也正好是十六華里。瞑瞑之中,好像這一切都有一只無形的富有魔力的手在起著作用,這也許就是上天的安排吧?也許,那就真的是一種偶然的巧合。

我七歲入學,在前郭縣第一小學就讀。縣城里有一座不很高的小土山,上面長有密密的白楊樹和次生林,白楊樹擎天蔽日,高大無比。這里也是孩子們的一個樂園。春天,可以吃到墜滿枝頭的串串榆樹錢兒,還有青澀的小杏兒;偶爾,去挖些婆婆丁、苣賣菜拿回家來,以博得父母有幾分夸張的褒獎;夏日,可以在放學后,滯留在大樹蔭涼中,嬉鬧地拉樹狗,所謂“樹狗”就是把樹葉的莖兒揉搓得柔軟且富有韌性,互相交叉在一起扯拽,將對方的樹狗拽斷即是勝利。孩子們還聚集到一處挖好坑兒吹杏核兒,氣力大者將吹出坑來的杏核兒歸為已有。還有踢鍵子、解九連環、走五道、抽冰猴、溜爬犁、玩轱轆圈等等,這些游戲,如今已經成為歷史,基本失傳。說這些,是因為那時孩子們的物質生活處于比較貧窮的狀態下,雖然沒有什么精致的玩具,但童年生活依然是快樂并豐富多彩的。

讀小學時,我最得意的一件事,是讀四年級時,班主任李晶老師把我的一篇作文《一個有意義的星期天》,當作范文用毛筆字抄在大紙上并張貼在教室墻上。不知是受虛榮心驅使還是喜歡李晶老師端端正正的宋體字,沒事時便開始練習鋼筆字,能把宋體字寫得工工整整并且娟秀好看,不時博得老師的稱贊。這使我十分感恩于老師。許多年后,我到吉林省軍區機關工作回到老家時,還特意買了上好的毛料布去看望已經滿頭白發的李晶老師。少年的我,其實很有繪畫潛質與天分,鉛筆畫畫得非同一般的好。臨摹人像、動物,惟妙惟肖。可惜,父母怕我荒廢了學業,把我的那些精心臨摹的作品全部付之一炬,不然的話,今天的我,也許是個很有名氣的畫家了。

讀中學時,我不再像讀小學那么貪玩。各科成績都很優秀,是班上的俄語和物理科代表。語文、數學等主科成績在班上名列前茅。有一次數學考試在一百分之外增加了一道十分附加題。這道附加題,全學年十二個班,共六百多名學生,只有我一人答對了,成績在全學年排第一名。中學時有位叫吳敬媛的班主任老師,為人十分和藹可親,處理事情理性公道。這是我十分尊敬的一位老師,以至于我每次回到家鄉,事務再忙,也要到她家中去看望,陪她聊聊天。

上中學一年多,就發生了文化大革命。學生們停課鬧革命了。時值夏季,十多歲的我。瞞著父母,兜里揣著五元錢,與班里男同學楊鳳林、蔣忠貴坐上火車,開始參與了全國大串連。我們先是到了長春,住在了長春工學院臨近延安大路的一座黃白色的三層樓房里,晚上睡在鋪有草墊子與簡單被褥的教室地面上,白天則外出去大學看大字報,或是逛公園、商店與街道。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出縣城,第一次走在那時被稱作“斯大林大街”現在被稱作“人民大街”的寬闊街道上,看到了美麗的林蔭大道與鱗次櫛比的樓房,第一次領略大城市的恢宏氣勢與風采。

結束在長春的活動后,同行的其他兩位同學年齡都比我大,他們主張不要回去,而要一起去北京。去北京?去看天安門?這是我做夢都憧憬的事。于是,我們上了十分擁擠的列車。由于身材瘦小,我悄悄地爬上行李架,在那上面安安穩穩地睡到了北京。在永定門火車站下車后,與幾萬名紅衛兵在先農壇體育場內等待分流。這時同行的小伙伴被擠散。當天夜里,一輛很大的公共汽車特意拉我們經過天安門廣場,我第一次親眼看見了天安門、人民大會堂、人民英雄紀念碑和歷史博物館。當時,真的差點兒驚叫起來,并使勁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疑心是不是在夢中。

與許多不相識的學生們一起,我被分配到離積水潭醫院很近的新街口延安東路副十一號一個四合院內暫住。房東是位充滿慈愛之心的老大媽,見我年齡最小,在生活上對我給予了許多照顧。在等待毛主席檢閱的日子里,每天都外出,先后去了清華大學、北大、北師大,而后去了故宮博物院、中山公園、北海公園、景山公園、頤和園以及王府井、西單等處。在積水潭醫院買藥時,意外見到了當時在全國極有名氣的草原英雄小姐妹龍梅和玉蓉。

毛主席的接見,我共趕上兩次,一次是9月份,我們徒步經過天安門廣場,前面的學生們走到了天安門廣場后便不肯往前走,周恩來總理不得不親自喊話:“天安門廣場前的紅衛兵小將們,請你們往前走一走,毛主席還要看一看后面的同志!”人流果然往前涌動了,我的腳下不時踩在很滑的大柿子皮上,看見有人不時往天空中拋扔著被人群擠丟的帽子和鞋子。待到我們行進到天安門前面時,已近黃昏時分,基本上看不清天安門上領袖們的模樣。我們只好等待領袖的第二次接見。

11月10日晚,軍代表帶領我們半夜從駐地出發,凌晨趕到南池子,天亮以后,就依次坐在了長安街北側。我坐在南池子西面第二根華燈燈柱之下。下午兩點多鐘,廣播中傳來東方紅的樂曲,毛主席與其他領袖們乘敞蓬汽車從我們面前駛過,我親眼見到了毛主席的尊容,這使我流下了激動的淚水。而今,我常年住在北京,每每路過南池子,我還是要向家人講起這段經歷。

在一個飄著小清雪的日子里,衣衫單薄的我,回到了縣城家里。全家人都十分驚喜。原以為失蹤三個月的小小的我,或許已不在人世,沒想我竟然奇跡般地回來了。父母破天荒地沒有責怪我,我看到他們眼里都是疼愛和憐憫的目光,媽媽緊緊地摟抱著我,動情卻無聲地哭了,淚水一滴滴,滴在我的臉上,也滴在了我的心上。

回來不久,發現我們昔日班里和和氣氣的同學們已經分成了彼此對立的兩派。分成兩派的原因基本上是受家中父母派性傾向的影響。全班五十二名同學,只有三名是我們對立派組織的。而我不甚了解情況,雖說參加了某個組織,但并未在其中有過實質性的活動。再過了一段時間,武斗起來了。有一顆子彈打穿了我家的窗欞,在墻壁上留下劃痕,落在炕上時還很燙手。全家人大驚,以為生命受到了重大威脅,母親給我帶了點兒錢,讓我帶著兩個弟弟向瀚海深處我的姑姑家逃難。是夜,我們三人就睡在一個叫做大安北的火車站冰冷的地面上,見兩個弟弟睡著了,我脫下單薄的外衣,蓋在他們身上,而我則穿著一個小背心,抱著膀子蹲在一旁看護著他們,直至天明。次日早晨,在附近的鐵路公寓花點錢,給兩位弟弟買了幾塊烤制的糕點,看他們吃得很香,因囊中羞澀,我只吃了半塊,便佯稱自己吃飽了。

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句話我是堅信不移的,并且體味很深。從早上坐上火車,要到下午才下車,中午的午餐怎么辦?我真的有些犯難了。老天餓不死瞎麻雀。這時,我在火車上意外地碰上了親二舅,他說是在一個葦廠內打草捆。見到了親人,我猶如在大海漂浮中孤獨無助的一根小草,突然找到了救命的船舢。我向二舅抹淚哭訴了我的難處。二舅說:別急,中午飯我來給你們解決。他掏錢給我們買了十包餅干,兩角五分錢一包的那種。兩元五角錢,卻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埋下了一輩子對二舅充滿感激之情的種子,以致后來,我總是找機會去回報他,宴請他們全家,或送一些禮物給他。

二舅是在父母之外再一次教會我善待并接濟需要幫助有困難或身處逆境中的人的長輩。我的父母不管家里如何貧困,只要有乞討的人來到家門口,家里有十斤小米,絕對要倒給人家五斤去。

到了姑姑家,我很快發現了問題。姑姑家本來有五個女孩子,加上我們三個男孩子,那就是八個孩子,無疑給姑姑家增加了許多負擔。但姑父姑母待我們卻很好。姑父是從山東章丘來到東北的鐵匠,在公社鐵業社做掌鉗子師傅。姑母性格溫柔似水,他們喜歡我們幾個男孩子喜歡得不得了。姑父經常帶我們去瓜園買瓜,姑母不僅幫我們洗澡搓背,而且經常在幾個姐妹不在家時,悄悄煮幾個雞蛋給我和弟弟們吃,她說:男孩子淘氣,消耗體力大,又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缺了營養。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中。但我想:我已是個十幾歲的男子漢,不能把嘴巴搭在姑父姑母的鍋沿兒上。我決心離開姑姑家,出去找點兒活兒干,掙些錢來,在經濟上接濟一下姑姑家,讓兩位弟弟在姑姑家也生活得更加心安理得些。

聽說我要外出務工,姑姑撩起衣襟揩拭眼淚:“孩子,你這么小,上哪兒去掙錢啊,你哪兒也別去,就在姑姑家,有干吃干,有稀吃稀,有我們吃的就有你吃的。”我說不行,我一定能找到活干,也一定能掙到錢。揣著姑姑給我帶的十元錢,我出發了。去哪兒呢?其實我心里早已盤算好了,就去二舅打草捆的葦廠。因為我聽二舅說,大舅就在葦廠當廠長。

記得那是一個中午,我到達大舅宿舍時,他正在午睡。我輕輕碰碰他的腳,他醒了。大舅半瞇著眼睛,問:“誰呀?”我說:“大舅,我是志晨!”大舅聞言,撲楞一下坐了起來,揉揉眼睛說:“真是你呀,你小子怎么來了?吃飯了沒有?”我說:“沒呢。”大舅說:“走,我領你到食堂吃點兒飯。”我說:“不用了。我找大舅來,是想在這里找點兒活兒干。”大舅聽了這話,半晌沒吭聲。后來一邊抽著煙一邊說:“你這么小個孩子,能干啥活兒?葦場里沒有你能干的活兒。你住在辦公室吧,我養活著你。”我說:“不行。我要和二舅住到一起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活干。”大舅就帶我去了二舅住的工人宿舍。二舅下工回來,和大舅說了好長時間的話,說我可以在葦廠里壓葦繞子,一天可以掙到一塊四角九分錢。工頭看在大舅的面子上,同意留下我。

壓葦繞子,在成人看來,是件似乎很輕松容易的事兒,就是站在葦捆堆上,把長長的葦子從捆子里透出來,鋪在地上,用石磙子壓軟,以供打杠子的師傅們用其捆綁草捆。但對于十幾歲的我來說,這確是一份極為艱難的活計。葦絮花兒塞滿了鼻子眼兒是小事兒。那個高高的石磙子,在我看來真的是很沉很重。因為我一天吃飯的費用只有四角九分,每天要省下一元錢來,待日后寄給姑姑。吃不飽,很早就餓了,拖起石磙子來,舉步維艱,但我還是默默地堅持著。大約不到兩個月,我給姑姑家寄去了第一筆錢:五十元人民幣。姑姑接到這筆錢,不僅沒有喜形于色,反而淚如雨下:“這孩子,是在干什么活兒啊,掙到了這么多錢。”但是,我覺得付出得還不夠。我看到大人們每個月都有一次裝火車皮的機會。就是從草場上把草捆背到火車車廂上去,一節車廂能裝二百二十捆左右,每背上去一捆,能分到差不多三元錢。我覺得這很劃算,背上去一捆相當于我在葦場上干三天。就要求也和大人們一起裝一次火車皮。大人們開始都不同意,誰會愿意和一個十幾歲孩子搭伴來裝呢,弄不好就是負累。我說:“我不要你們幫助,二百二十捆草捆,我負責裝一百一十捆。”大人們在我強烈的要求下,同意了。

實話說,當我第一次背起沉重的草捆時,差點兒沒被壓趴下,晃了幾晃,我才穩穩站住腳,走上高高的木質跳板,把草捆放在了車廂里。我承認:我不完全是用體力把這個草捆背上去的,而還有一種意志,一種內心強大的不可戰勝的意志!背上去第一捆,我的心里有了數,一定要把一百一十捆逐一背上去!奇跡就是這么發生在一個十幾歲的窮孩子身上,經過兩天一宿的努力,我把重量沉于我本人的體重的一百一十捆草捆完全背上了車廂!我的體力被用盡了。清晨時分,最后一捆草捆被我背上車廂,剛剛走下跳板,腦袋里一陣暈眩,身體軟軟地躺倒在地上。

當我蘇醒過來時,已是午后,秋陽暖暖地撫摸著我的臉。我的身邊圍著二舅和一群工友,他們正拿清水往我的臉上噴。我緩緩睜開眼睛時,工友們歡呼起來:“好了!這孩子醒了,活過來了!”我沖他們笑了笑:“沒事兒,我沒事兒!”其實,我知道:我只是意志醒來了,身體好像已完全融入了大地,我就是大地,大地就是我。我知道,我已經死而復生!一直蹲在我身邊的二舅眼里浸著淚花,問我需要什么?我說:“餓!”他快步跑回駐地煮了不少雞蛋。他一邊剝皮兒我一邊吃,一口氣竟然吃下了十三枚雞蛋。我從地上站了起來,站起了那時的我,還有以后和今天的我!掙到了三百多元錢,姑姑堅決不同意我再往她那里寄錢,我就寄到了自己家中。媽媽接到這筆錢,唏噓涕零。許多年后,媽媽對我說:“志晨啊,你當年寄回家中的三百元錢,其實是救了家里人的命,你爸爸被斗爭,工資一分錢不開,家中沒有分文時,你的錢寄到了。有了這筆錢,家里的人才活了下來。”媽媽說得很動情,我卻覺得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一件小事,不足為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必要時玩一次自己的小命,能換回全家人生命的平安,也是完全值得的。

2014年8月,韓志晨在電影《婆婆媽媽》開機儀式上講話。

苦難,在我的生命中注入了堅忍與倔強,也使我開始同情社會的下層人,有了強烈的平民意識。這使得我進入大城市大機關工作以后,無論在哪里遇到鄉下進城的人問路,我都會停下腳步,耐心地告訴他們所要去的地點在哪里。當然,我也不會諂媚于任何“明星”與“權威”。我認為都是一樣的人,在人格標準下,人與人應該完全平等。

結束漂泊生活,待學校復課時,我原來所在的一派組織已經處于低谷,另外一派的三個人,已經成了班里的耀眼“明星”,他們組織批斗校領導與老師。因為我的父親也在縣里物資系統與原局長被關在一個牛棚里,我在骨子里對斗爭校領導和老師非常反感。我清晰地記得,有一位同學在斗爭文質彬彬的校長白振軒時,讓他跪在一個長條板凳上,上面放上一根三棱木條,又放上玻璃叉子。我親眼見到校長的膝蓋處汨汨地滲出血水來。當校長用顫抖的聲音請求:紅衛兵小將們,我實在是受不了啦,請求讓我下來一下好么?沒想到,一聲響亮的耳光,把他打翻在地,厲聲喝令他重新跪到長條板凳上去。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感覺他們斗爭的不是別人,就是我的父親一樣!沒過三天,我就得到白校長因高燒不退離世的噩耗,我的內心立即燃燒起憤怒的火光!一位可敬可親的老校長何罪之有,就這么慘死在愚昧與慘無人道的暴行中!這使得我一直記住了對他施暴的人。

文化大革命使學生畢業就業成了一個巨大的社會問題。伴隨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熱潮,我們家先后有哥哥志君、姐姐雅琴和我,分別下到查干花公社昂格來村、深井子公社腰井子村、套呼太公社靠勺山村拐巴山六隊插隊落戶。我與當時同學年的九女七男被分配在一個集體戶內。事后才知道,我們這十六個人都是家長有“問題”的黑五類子女。到了集體戶,因為我年齡最小,沒有和女同學們談戀愛的資格,沒有事情時,我就讀一些能找到的文學書籍,譬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牛牤》、《青年近衛軍》等,也偶爾裝模作樣地讀讀《哲學辭典》。那時候,我一點點知道了笛卡爾和康德,知道了黑格爾和費爾巴哈。毛皮地研讀辯證法與一元論和二元論的區別,還有二律背反定律這個哲學概念的基本涵義。后來系統地學習了哲學與形式邏輯理論,才知道當時的研讀是十分浮淺與可笑的。

到農村時,正值秋收時節。多虧姑父這個有經驗的老鐵匠給我打了一把極為鋒快的鐮刀。那真的是一把吹毛立斷的好使物件,憑借它,我在集體戶的所有同學中,總是割地割得最快,又很省力。集體戶的同學就給我起了個綽號“韓飛刀”。一年下來,我在生產隊掙到三千四百五十多工分,不僅在集體戶內名列前茅,就是與壯年社員相比,我也是排在前列。

1969年初春,我與集體戶的幾名同學到達嫩江岸邊修筑大堤。住在地窩棚里,一遇雨天,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十分潮濕。白天的主要勞動,就是用鍬把土裝在土籃子里,挑到正修筑中的大堤基礎上。大隊民兵營規定每個人每天要完成一立方米的土。很快,我們穿的背心被扁擔磨碎,肩頭與手掌打起厚厚的老繭。公社生產指揮部要出油印戰報,要找一個會刻蠟紙鋼板字的人,我被臨時抽調上去。每天除了搜集公社內各大隊生產情況,完成刻印戰報任務外,還要給指揮部的幾位領導當傳令兵,或者幫他們做些零活。

我被抽調到公社指揮部這件事,在我看來,是一段很平常的工作經歷,但在我所在的生產隊,卻引起不小的轟動效應。生產隊長于德發開始對我這個“黑五類”后代刮目相看。我回到集體戶后,隊里先是安排我看瓜園,而后是看青。在看青期間,有兩件事令我至今難忘。一是我與另一位護青員,在村后山上看護那片剛剛成熟的玉米地時,受到偷秋的小場子村民的圍攻,他們把我們圍在一群人中不讓走,很多人聲稱圍住我們到天黑,再動用鐮刀與叉齒對我們行兇。我感覺不幸會隨時發生。雙方從中午對峙到夕陽磕山時,碰巧生產大隊書記劉景陽與大隊長劉興路過此地,才給我們解了圍。

第二件事是我正用胳膊夾著鐮刀,在地里巡察時,意外碰到了村里的劉二嫂。她挎著一個很大的柳條元寶筐,里面裝滿了青苞米,上面蓋了幾棵苣荬菜。二嫂平日對我們集體戶的同學照顧很多。冬天的傍晚,我們有時餓了,就到二嫂家去找吃的,她會給我們烤幾個土豆或粘豆包,讓我們趁熱吃。由此,我對二嫂一直充滿感激之情。眼前這一幕,令我們雙方十分尷尬。我看到二嫂破舊褲子上的一塊補丁,已經刮開了,上面粘了許多顆蒼耳。我的心里不禁一悸!怎樣化解眼前這尷尬場面呢?我聲音十分平靜地說了一句:“二嫂,你捋豬草哇?”說完,沒待二嫂回話,自己轉身鉆進了玉米地。當時的心情,真的好像是自己作了賊似的。

晚上,生產隊開會,我蹲在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可劉二哥卻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身邊。他說:“韓哪,今天你看到你二嫂了?”我回答:“啊,我二嫂去捋豬草,我看見她了。”二哥的眼里有了淚花,小聲說:“家里孩子多,真的沒吃的了。”我說:“二哥,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懂。我只看見二嫂去捋豬草了。”我知道:二哥是怕我年紀輕不懂事,把這件事在生產隊大會上張揚出去。

那時候,如果有人偷秋被抓住,是要游村示眾的。二哥聽了我的話,淚水就流了下來,卷起一顆紙煙,點著火,他使勁吸了一口,就遞給我。我本來是不會吸煙的,但卻懂得這口煙是必須抽的道理。接過來,使勁兒吸了一口,嗆得連聲咳嗽并辣出眼淚來。二哥把煙接過去,卻又扔過一句話來:“韓哪,你是好人,二哥家永遠記著你。”這件事過去許多年后,我重回集體戶看望鄉親。劉二哥聽說我來了,大老遠翻越土墻奔了過來,一把摟住我說:“韓哪,你回來了,沒別的說,你二嫂已經沒了,她活著的時候總念叨你的好!今個兒中午,你要到二哥家吃個飯,必須的!”我爽快地答應了。二哥蒸了滿滿一大盆雞蛋,做的大米飯,從地里薅了幾棵小春蔥扒得白白凈凈嬌嬌綠綠,我們一起吃了頓很香很香的飯。

1969年冬天,我和集體戶的老戶長一起看場院,他姓馬,是位老黨員,喜歡聽書講古,每天晚上,他都要我給他讀《烈火金剛》、《平原槍聲》等小說。給他讀,對我也是個學習的機會。在那個小小的場院一角的更夫房子里,我真的對文學作品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只是自己作夢也未曾想到日后自己也會成為一名作家。

不久,大隊書記騎著自行車來到集體戶,第一次對我滿面堆笑地說:“小韓,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的父親解放了,大隊準你假,你可以回到縣城與父親團聚。”聽到這個消息,我樂得不知怎么才好,心里仿佛一直敲著喜慶的鑼鼓。馬上騎著自行車,一路狂奔,回到家中,見到久別的父親。父親沖我慈祥地笑,說:“斗爭我時,真是挺不過來,不差你們這些孩子,我早就觸了電門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的面了呢。”

我知道父親在牛棚中吃了許多苦頭,他受到的私刑之慘烈今日不忍歷數,想想心也陣痛。但歷史就是歷史。我不贊成把一場席卷全國的政治運動所造成的某些嚴重后果,完全地歸結到某一個人身上。中國老百姓當時的全民素質和意識形態狀態,才是這場運動所有錯誤產生的基本社會根源與根本基礎。母親輕松的神情中,也帶著許多酸楚,她用剛從外面采摘來的一大堆樺樹蘑菇,給全家人做了一頓美餐,哦,好清香哦!

父親解放后,我和家人所處的政治環境的天空好像忽然撥云見日了。平日不怎么親近的人忽然都和我親近起來,周圍的笑臉多了。沒多長時間,我被縣里抽調到電線廠做鉗工。只做了兩個月的工人。剛滿十八歲那年,我參軍入伍了。

我當的是鐵道兵。隆冬時節,我們坐的列車駛進冰雪皚皚的大興安嶺。我從小過慣了草原生活,看慣了寬闊坦直的地平線。入伍之初,對山區太陽升起得晚,落得早,氣候極為嚴寒,帳篷煙囪升騰起的煙柱并不飄散,而是直直的向上升,感到不是很適應。新兵連指導員是湖南籍的盧自成,排長是吉林渾江的王汝田,他們和我的關系都很好,原因是我能寫會唱,是連隊的文化骨干分子。分配到駐地在呼中區的二營八連一班兩個月后,連隊就安排我做了統計員。

施工連隊的統計員,其實是連隊主管工程施工的技術人員。二百多人的連隊,每天施工干什么怎么干,必須由我拿出具體的施工計劃和方案來。我雖然在當知青時,修過幾天大堤,但對具體施工環節及組織工作卻是十分陌生的。怎么辦?老統計員到排里去當副排長了,他只交給我一把大卷尺與一些施工計劃與進度圖表。苦思冥想,靈機一動:團里有個測量班駐在連里,我何不求教于他們呢。我求連里管后勤供應的河北兵陳哥:兄弟新來乍到,咱哥倆又住一個屋子里,請您伸手幫個忙,弄點兒酒和菜來,晚上熄燈以后,我請測量班的幾位來頓小會餐。陳哥欣然同意:你不是為私事求我,是為公事求我,我當辦。

幾支燭光,幾盤簡單的小菜,一瓶玉米燒酒。我向測量班孫班長等舉杯,請他們多多指導。沒想到孫班長語出驚人,驚得我既如醍醐灌頂,也如撥云見日:“你這個統計員能不能干好,你們連隊工程進度快慢,其實都掌握在我們幾個人手里呢!原來你們連隊的統計員是個老兵,對我們幾個新兵不理不睬,我們也不搭理他。他為什么下去了,就是工程進度上不去,連領導老挨上邊批評。”

聽了這席話,我的心里既為老統計員叫苦,也連忙請教:“孫哥,你說說,怎么才能加快工程進度?”孫班長可愛地一笑:“改施工路線!現在公路路基下面十幾公分都是永凍層,既費力又不出活,還浪費炸藥與人工。”我懵里懵懂地問:“公路施工路線是隨便可改的么?”孫班長又笑道:“測量班是干啥的?就是定公路線路走向的!明天上午,你通知連隊全部停工,下午再進現場!”

是日下午,我先于連隊干部戰士到達施工現場。我見所有原來釘的施工標樁全部挪位了。孫班長指給我看:“你看,這里往上是修筑鐵路時,部隊劈山炸開的一條大拉溝,上面有足夠松動富余的土石方可供取用,公路線中心由原來離這里五十米之外,現在移到拉溝下面,讓施工人員,上到拉溝上面去,用鍬和鋼釬從上面往下捅石頭,既輕松又出活,把拉溝旁邊清出半米來,那下面的路基土石方量,不用動之分毫,就自然可以計算土石方量了。”

連隊施工進度飛快進行。全連干部戰士高興了,不用刨冰炸石,一天完成的土石方量相當于以前的多少倍。

沒幾個月,團里有一位干事,叫趙雷,來到連隊,看了我寫的黑板報后,在指導員的陪同下來見我:“你是小韓?”我回答:“我是。”趙干事用十分異樣的目光看著我,對我點點頭,之后就走了。當天晚上,指導員姚同嶺、連長邱萬泉來到我的單身宿舍。他們對我說:“團里要調你走,我們也不好阻攔,但是你自己若是熱愛統計員工作,堅決不同意去,上邊也未必非要調你不可。你在連里工作,雖然才干幾個月,但組織上已準備發展你入黨,當做干部培養。何去何從,你自己定吧。”

我征詢了志君的意見,哥哥還是堅決支持我到團里文藝創作組工作的。這樣,我就聽了哥哥的意見,到了團機關工作。到了團里,我真的感到自己才疏學淺。在文化基礎上,我可以說是麻袋片子繡花——底子孬那伙的。讓我馬上創作什么快板書、數來寶、山東快書、相聲、三句半、歌詞、詩朗誦,我哪里做得來?

我開始瘋狂地讀書,把可能找到的書籍都找來讀,并把其中新鮮的詞語、成語或者形容詞分成類抄在一個個小本子上。譬如形容霞光的,我就記上:紅彤彤的、通紅的、紅艷艷的、火紅的、鮮靈靈的、金翅金鱗的等等,在諸多同類的詞匯中,我在寫作中選用相對準確和富有新意的。哥哥又給我寄來詩韻詞典和語法修辭等書籍,對我來說,真如旱天及時雨,枯苗逢甘霖。當兵第一年的九月,組織上就安排我到鐵道兵東北指揮部參加文藝創作學習班,在學習班里,我認識了鐵道兵文化部創作組、三師、九師、鐵指許多戰友。在以后的幾年中,我創作了諸多相聲、快板書、小話劇、表演唱等文藝作品。

1975年冬天,我參加了八一電影制片廠影片《激戰無名川》的拍攝,在劇中飾演了一名班長。在團里召開一年一度的慶功大會前,幾位先進人物的事跡材料沒有人會寫,宣傳股的干事們,一般只寫匯報材料而不寫人物事跡材料。這樣,團首長指派我這個戰士去完成三個人物材料的寫作任務。我按時完成并交稿。主管干部工作的組織股股長鄭華才看完材料,慨嘆了一聲:整個團部找不出一個能寫典型人物材料的干部,戰士的能力卻比干部都強。這件事引發了一個直接結果:團黨委決定提拔我當干部。當時,我內心的真實想法是:想復員回到地方去讀大學,不想留在部隊。

正好闌尾炎犯了,因為當時推廣什么趙普羽的所謂針刺麻醉,我在團衛生隊沒有打麻藥,忍著劇痛,做了闌尾切割手術。其間,不管如何疼,我是絕對不肯呻吟一聲的,兩只手緊緊地摳著鋼絲床的欄桿。此后一個星期之內,我的手臂都是麻的。當時腦海里想的就是:三國演義中的關云長,他刮骨療毒時,一定是比我更顯英雄氣慨。男子漢嘛,一點兒疼痛也忍受不了還叫什么男子漢。尚未出院,團里主管干部工作的王世才干事便代表組織來找我談話,對是否想留在部隊當干部讓我表個態。并提醒我一句:個人要服從組織,如果不同意留在部隊,你的黨票可能會被拿掉。沉默了半晌,我說:“我講兩句話,第一句服從組織需要;第二句,在服從組織需要的前提下,允許我講點個人意見的話,我想回到地方去。”

回到團部后,我見到了當時已是主管干部工作的鄭華才副政委,他疼愛地踢了我一腳:“小兔崽子,部隊培養了你,翅膀剛硬點兒就想飛啊。沒門兒!”這樣,部隊很快下令,我就留在部隊當了干部。鄭副政委見我心情不是很爽,就說:“你去出趟差吧,到湖南湖北去搞外調。”

走出塞外冰天雪地,來到青山綠水的長江流域和湘江沿岸,心情豁然開朗。外調回來,帶領團文藝宣傳隊參加了師里的文藝匯演,獲得很大成功。不久,組織就把我調到師文藝宣傳隊創作組。提拔為干部后,加上高寒地區補助,我每月工資為七十元,除每月留下二十元用做餐費、日用品費用之外,其余五十元全部用于補貼家里。當時家里大哥志君、大姐雅琴、三弟志國、老弟志民、二妹曉華都在省城讀書。他們穿的第一件的確良襯衫都是我給買的。知道大哥即將結婚,積蓄了三百元,一次性寄去。

1976年9月,我們師文藝宣傳隊參加了鐵道兵嫩江文藝匯演,全國各地的鐵道兵文藝骨干都聚集到了一起,這是一次難得的盛會。期間,毛澤東去世了,文藝演出取消掉所有歡樂節目,變成嚴肅而莊嚴的追悼紀念活動。鐵道兵文化部中有一名干事,召集全體創作人員大會,要求我們創作揪軍內走資派的文藝作品。我們都感到有些詫異:為什么鐵道兵一個工程兵種要在全軍開這個先河?讓我發言時,我很謹慎:軍報沒有報道過抓軍隊走資派的通訊,總政文工團沒有創作這方面題材的作品,我們為什么非要走在人家前面,合適么?我看應當持謹慎態度。

2015年9月19日,由韓志君、韓志晨編劇,韓志君執導的《大唐女巡按》榮獲第三十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戲曲片,韓志君和韓志晨被授予最佳劇作獎。

我們的發言全被記錄下來。沒有多久,我就正式調到師文化科當干事,有一天接到鐵道兵文化部蔡紅碩干事電話,我才知道,當時這件事有著很深的政治背景,是鐵道兵的“小幫派”在“四人幫”中的某人指揮下干的。由于我的表態屬于沒有持支持態度,我沒有被調到兵部去參加“肅清流毒”學習班。這件事,使我在政治上更加成熟起來,以后遇有重大問題需我表態,我都會三思而滯言。

1978年,我的創作道路發生了重大轉折,由文藝創作進入文學創作領域。一方面胞兄志君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一次我到長春,夜晚皎潔的月光下,我們倆人坐在人民廣場的長椅上,他給我講了通俗文學與高雅文學的區別,引導我走上了詩歌與散文、小說創作之路。另一方面,兵部文化部詩人葉曉山、李武兵帶我們從各師調來的幾位創作骨干,在東北地區深入生活三個月,創作了不少詩歌作品。我本人先后有不少作品分別發表在《吉林文藝》、《黑龍江文藝》、《青年詩人》、《詩人》、《作家》、《鐵道兵報》、《志在四方》等刊物上。

深入生活回來后,我在兵部文化部助勤,先后見到了王震、呂正操、陳再道等有關領導,親耳聆聽過耿飚、華羅庚來兵部宣講國際形勢和優選法、統籌法。其間,與當時比較著名的詩人葉文福、時永福、徐剛、王恩宇等多有聚會。

1979年冬,我陪部隊張參謀長去唐秦地區接兵,在對兵員進行家訪時,一位生產隊長手里搖晃著一本工分賬對我們說:你們接的兵沒有一個有這個人好!你們看看他一年掙多少工分!他說的這個人,就是長得矮矮但很結實的王連安。一了解,王連安家中父母都沒有了,他很想去當兵。我和張參謀長就都對王連安說:帶我們到你的家里去看看吧。王連安就笑嘻嘻地領著我們往他所在的小村子里走。行至村口,見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子在推碾子,沉重的石碾下咯崩咯崩地響著碎裂著的玉米。我們往她身上一瞧,衣褲上打滿了補丁,光著的腳掌已經皴裂了。絕不是憐香惜玉,而是一種深深的同情,如洶涌的浪潮,油然在心海的礁石上拍打著。進了他的家門,真是家徒四壁,基本沒有像樣的物件。張參謀長嘆了口氣:“好苦的孩子啊。我們把他領走吧。”我說好。這樣,王連安就到了部隊,新兵分配下連隊時,我找到團軍務參謀說:“王連安那個苦孩子,在家里沒吃過幾頓飽飯,把他分配到炊事班去吧。”這樣,他就到了十四團二十連炊事班。

從師里下到團里辦事,我到連隊去看他。他正在鍘豬草,原來他當上了飼養員。他悄悄跟我說,她姐姐長這么大,還沒有穿過一件好衣服,部隊發的新軍裝他留了一套,戰士不許往家里郵軍裝,問我能不能幫他往家里郵一套軍裝。我說:“你把地址給我吧,別的你不用管。”回到師里,我找后勤部領導審批,花低價買了一套軍裝,給他姐姐郵去了。為什么寫了這么多有關王連安的事情?因為他的一生命運的根本性轉變,真的與張參謀長和我有相當大的關系,有些事情我在后面還會提到。

1981年至1982年,組織上選派我到長沙鐵道兵學院讀書。節假日,便經常與同學去岳麓山、橘子洲頭等地散步。學院還組織我們去了韶山沖毛澤東舊居與望城雷鋒事跡展覽館參觀學習。畢業時,由于我各科考試在全學年不排第一就是第二,被評為全學年僅有的兩名三好學員之一。1982年秋畢業后,我直接調回吉林省軍區工作。

調走之前,我回師里辦調轉手續,并給王連安所在連隊打了個長途電話。連長在電話中說:王連安已經犧牲了。聞言一驚,急忙趕過去,才知道他是在給豬崽兒在河邊洗澡時,豬崽兒被河水沖走,為了救豬崽兒,不會游泳的他,犧牲在冰冷的河水里。在他的墓前,我放置了許多用山花編織的花環,心中不勝哀痛,可以說是五內俱焚。我萬沒想到:我們的一片好心,卻引出這么一個令人無法挽回的后果,這是一件令我一生都會感到內疚的事情。

到省軍區機關工作不久,我就到《長纓》雜志編輯部做軍事文學版編輯。其間,創作了以二等功臣王金柱扎根草原十七年模范事跡為素材的長篇報告文學《奉獻者之路》。1983年以后,我在省級刊物《小說選刊》、《參花》等文學雜志上發表了諸多短篇小說和一部中篇小說《井倌》。我當時想把《井倌》改成一部電視劇,大哥志君說:你不要改了,咱們以我的小說《命運四重奏》為基礎,結合你的《井倌》的相關內容,創作一部農村三部曲吧。我說好。

1985年省里組織參加全國模范軍轉干部表彰大會事跡材料,從各大軍級單位抽調筆桿子,我被臨時抽調到材料組。說來也巧,全省的先進典型材料都弄得差不多了,就是廣播電視廳三三一差轉臺黨委副書記張道榮的事跡材料遲遲報不上來。我見到廣播電視廳人事處長說,你把張道榮給我從山上請下來,我找他談談,你們這份材料我來寫。

就這樣,張道榮,一個敦敦實實、老實厚道的山西退役團職干部,一臉羞澀地來到了我的面前。給我娓娓道來地講述了兩個小時他回到地方后的一些故事。我被他感動了。他說:“韓老師,我什么時候回到山上去?”我已知道他的家在長春,在部隊與愛人兩地分居,回到地方依然與愛人兩地分居,就說:“在家里待命吧,我隨時找你,你隨時來。”兩天時間,我寫完了他的事跡材料,交給處長,處長轉呈幾位廳領導傳閱。廳長朱文才問:“寫材料這個人是哪兒的?想辦法把他調到咱們廳來!”

全國軍隊轉業干部先進模范人物表彰大會共轉發二十一份材料,我們省占七份;在大會上發言的七人中,有我們省有三位。當時,主持此項工作的是副省長高文、人事廳副廳長劉雅芝。高文副省長接見我們時,勸我們幾位軍人早點兒回到地方,說地方你們挑,我們負責安排。當時在省委宣傳部任干部處長的王立英原來是省軍區宣傳處干事,我與他商量后,選擇到新聞出版處工作。省軍區政委玉宗煥以及政治部領導聽說我要轉業,先后找我談話,許諾連提兩級,讓我留在部隊。但是,廣播電視廳早已盯上這件事,找到有關人員說:“韓志晨如果轉業,必須分給我們。”在征求全家人是去是留的意見后,我結束了十六年的軍旅生涯,脫掉了熟悉的綠軍裝,回到了地方工作。

到省電視臺工作后,爭強好勝的我,自己感覺對聲畫元素藝術缺少了解,就開始惡補電影語言語法知識,熟悉蒙太奇、長鏡頭、聲音元素、畫面語言、聲畫關系等專業知識。我拍攝的第一部紀錄片《春華秋實》即獲得全省電視文藝“丹頂鶴”杯一等獎,我個人獲得最佳撰稿單項獎。發獎儀式時,臺里一、二把手都趕來祝賀,特意專門用車把我接了回來。此事過了沒有幾天,電視臺就給我分了一套正規住房。主管文藝工作的副臺長特意跑到辦公室來看我:“你是韓志晨?”我說:“是。”他拍拍我肩膀:“有能力,有作為。”我當時羞紅了臉。1986年,我第一次參加電視劇創作,擔任責任編輯,幫助作家蘇赫巴魯、鐘麟完成了《太陽的女兒》拍攝工作。

1987年春,我和大哥一起創作了電視劇《烽煙飄過的村落》。這部劇原名叫《寡婦》,我認為劇名太大路貨,在我的執意堅持下,劇名改成了這個樣子。這部劇由中央電視臺播出,應該是我與哥哥合作的第一部作品。緊接著,大哥帶著我一起創作《籬笆、女人和狗》劇本。兩個月時間,我基本天天泡在大哥家里,一起研究作品創作問題。那時候,我們都不會寫人物對話。記得有一段對話,我們寫了一個多小時才自我通過。完稿以后,大哥雖然信心滿滿,卻很低調:“志晨,這部戲如果拍得好,我看在東北地區能拿獎。”我說:“我看在全國應該拿獎,拿大獎。”我非常自信地把劇本拿到吉林電視臺,分送給領導看。當時因資金到不了位未拍。

不久,大連電視臺副臺長金和智、導演陳雨田等來到哥哥家,與我們一起見面,確定了拍攝此劇的意向,并對劇本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所有提到的意見,我們都認真聽取并一一改過。唯獨有一個意見,我們沒有同意:金和智先后打來三次電話,要求更改劇名,認為《籬笆、女人和狗》不合適。大哥動搖了。我說:不行,必須是這個名字。后來,在我們的一再堅持下,對方妥協了。這個劇名被沿用了下來。大連電視臺拍攝完成后,在本地區熱播,好評如潮。全國各地開始熱播,許多城市的大街小巷都響著“星星還是那顆星星”的音樂。《籬笆、女人和狗》不僅在東北三省電視劇“金虎”獎中獲得金獎,我們韓氏兄弟也首獲東北三省最佳編劇獎,還獲得了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和全國電視劇“飛天”三等獎。

中央電視臺通知我和志君兄去北京,與導演陳雨田、飾演茂源老漢的田成仁一起接受了孫小梅主持欄目的采訪。總編室編輯李殿云、田成仁都提出可以拍攝續集的想法,這與哥哥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轆轤、女人和井》完成后,和《渴望》、《圍城》等一起參與了全國第十一屆“飛天”獎的角逐。

1990年春天,我在山東淄博參加全國電視文藝“星光”獎領獎會,因為由我編導、華君武題寫片名的以吉林省畫院根雕藝術家陳企衡藝術人生為題材的紀錄片《生命的秋天》獲得“星光”二等獎。茶余飯后,經常與當時中國電視藝術委員會副主任阮若琳、中央電視臺副臺長洪民生一起散步聊天。一次,阮大姐悄悄問我:“志晨,你領完這個獎,要去哪里?”我說:“威海電視臺要找我去創作一部電視劇,叫《潮起潮落》,我要去哪里深入生活。”她沖我神秘地笑笑說:“你先不要回東北,可能馬上要去廣州領“飛天”獎。”聽到這個消息,我很驚喜,也很詫異:“大姐,你是不是弄錯了?我是編劇之一,領獎活動一般是制作方出面,我們是不出面的。”阮大姐說:“你和志君這次獲的是編劇單項獎。因為你們的劇本寫得好,大會組委會經過認真考慮,決定從本屆起首次設立優秀編劇單項獎。”我當即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遠在千里之外的哥哥。

5月初,我和哥哥志君一同來到廣州嘉應賓館。那天晚上,天河體育場內幾萬個席位座無虛席。哥哥、我、黃蜀琴(代領)、陳道明、李雪健、李羚、張閩等幾個單項獎得主同時走上領獎臺。記得是趙忠祥與倪萍主持當天晚會,當主持人問到獲得男女主角、配角單項獎是誰時,全場喊聲雷動,而當問到獲得編劇單項獎是誰時,全場竟然一下子沉靜下來,靜得好像只能聽到人們的呼吸與心跳聲。突然有人打破了沉靜,舉起手來說:我知道!趙忠祥問:是誰?那個人回答說:是《轆轤、女人和井》的編劇。趙忠祥聽了,說:其實應該是——,他翻動著手里的稿子,找了一會兒也未找著,只好自我解嘲地說:就算這位答對了吧。

這件事過后,使我沉思良久:為什么一樣獲獎,男女演員卻那么容易被大家記住?想來想去,我想明白了:臺前幕后,對觀眾的心理影響程度總是不會一樣的。更何況中國現實社會整個的民族心理狀態還是比較直觀膚淺的呢。這使我懂得了作為一名編劇,就是要忍受寂寞,把人生價值放在為時代和人民創作好的影視作品方面,而不能過分看重名利。

為了慶祝我們韓氏兄弟獲得的這項殊榮,在我和哥哥去深圳時,正逢中午,我要了四個小菜,幾個饅頭。沒想一坐下來,大哥就滿臉不高興:“志晨,你太奢侈了!”我說:“獲了這么大的獎,我請你吃這么普通的一頓飯,奢侈么?”他搖搖頭,依然不高興:“你有點兒忘本了。咱們兩個人吃頓飯,為什么要四個菜?兩個菜不夠么?”他的這席話,在我熱騰騰的心上潑了一瓢冷水,弄得這頓飯我吃得也很沒胃口,后來,我才理解:我們都是從小苦慣了的孩子,大哥是擔心我在成績的光環之下會變成揮金如土或不會節儉度日的人。

關于《古船、女人和網》的創作,來自各方面的意見很多。有不少人極力建議我們把棗花寫成一個農民企業家。我和哥哥都認為:這樣寫,既是不符合生活真實與我們的藝術追求,也違背了我們創作這部“農村三部曲”的初衷。第一部《籬笆、女人和狗》故事核是表現棗花無愛的痛苦,第二部《轆轤、女人和井》是表現棗花有愛的折磨,第三部則是表現世俗的愛的羅網終究要被沖破。

回到長春不久,大哥到我家來,找我商量《古船、女人和網》的創作問題。他說:“不好辦了,棗花已經離家出走,下面的戲怎么寫,你要出個想法。”我說:“棗花不能走,她必須回來。”大哥問:“回來,她住在哪兒?葛茂源家和小庚家都不能住了?”我說:“干脆就回到棗花娘的小屋里,棗花娘已是走了,她回到那里不僅可以全方位地打開與葛家和小庚家的關系,而且在意韻層面上也可以體現出棗花在較高層面上再復踏棗花娘的悲慘命運之路。大哥拍手叫好,并說還一定要寫好瓜窩棚里的戲,好看,還有濃厚的鄉村味道。

“農村三部曲”共獲得中宣部四個“五個一”工程獎(包括圖書)、全國電視劇“飛天”三項綜合獎和一個單項獎,三個“金鷹”獎。我自己獨立編劇的反映吉林省先進典型“兵媽媽”張敏事跡的《小鎮女部長》、全國第一部描寫廣播電視業內高山差轉臺生活的《風雪桅桿山》、吉劇戲曲電視劇《三請樊梨花》也分獲三個“飛天”獎和兩個“金鷹”獎,一個“駿馬”獎,還有一個全軍“金星”一等獎。沈陽軍區電視藝術中心因為與我們吉林電視臺合拍《小鎮女部長》,榮立集體二等功,每人晉升一級工資。電視藝術中心主任楊明生受沈陽軍區政治部領導委派找我談話,想請我重穿綠軍裝。

由于1993年10月,國務院已為我頒發特殊津貼,并且當時已經晉升正高,他們許諾給我副軍級文職人員待遇,被我謝絕。謝絕的原因:一是我覺得自已沒有必要二次服役,二是吉林省待我不薄,好狗不嫌家貧,我不能見異思遷。

1998年,我為遼寧電視臺創作長篇電視劇《海甕》時,哥哥把我從遼東半島叫到北京,讓我與他一起赴山東棗莊,創作以時代新愚公李奉田事跡為生活原型的《山爺》。我大約用了半個月深入生活,用七天時間寫完劇本。劇本完成后,發表在《中國電視》雜志上,受到了仲呈祥、宋魯曼等文藝評論家們的好評。同年11月,因我編劇的《小鎮女部長》獲“金鷹”優秀短篇電視劇第一名。

站在南京古城墻上,遙望城內城外,撫今懷古,感慨萬千。除了與《三國演義》的導演張紹林、總制片人張紀中等人一同上臺領獎外,我還接受了一家晚報的采訪。等待上臺領獎的空間,記得和我站在一起的張紹林曾經問我:“志晨,你最喜歡我導演的哪部作品?”我如實告訴他:“《三國演義》雖然拍得氣勢宏大,但并沒有體現出你的導演才華,你導演過的《溝里人》才是真正的好作品。他謙遜地點點頭,說:“你說的話,是真話,我聽明白了。”

《大唐女巡按》劇照,劇名五個字為韓志晨墨跡。

回到北京,把當地晚報刊發的一整版《金陵夜話——采訪著名編劇韓志晨》拿給老媽看,沒想到母親看到報紙,臉色一沉:“你看你,接受采訪,手里還拿一支小煙兒,像個什么樣子?你是我的兒子,要趕快戒煙!”大哥、三弟也都勸我戒煙。就這樣,我扔掉了手中的半支煙,十幾年再未抽過一支。有些人說:“你真有毅力。”我回答道:“一個人,如果連自己也管理不好,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好!”

一天,時任吉林省委常委、宣傳部部長的吉炳軒在辦公室找我談話,問我有什么要求需他解決,我說沒有任何要求。他說:你沒有要求,我有個要求:遼寧省委宣傳部部長找我了,想把你調到遼寧省去,你不要離開吉林省。我即回答:放心,我不會去。就這樣,我一直留在了吉林省內工作。曾先后拍攝了三十六部紀錄片,與劉效禮、劉郎、孟大雁、冷也夫、宋是魯、孫愛萍共七人同是全國首屆電視紀錄片界定會的編導;在全國舉行“輝煌五年成就展”時,在省籌備組任總撰稿,與時任省計委副主任的李斌、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王曉明等人為省里拿回中宣部、中組部頒發的兩項大獎;創作了《彩練當空》、《大山嫂》、《八月高粱紅》、《太陽月亮一條河》等長篇電視劇,還獨立創作了《大地就是海》、《頭上就是天》(反映全國典型長春市東盛路派出所先進事跡的作品)、《快樂的莊稼漢》、《陽光女孩》、《酒鬼和他的犟媳婦》、《傻爹和他的俊閨女》、《兩個裹紅頭巾的女人》(獲長春電影節評委會獎),電影劇本《膠東鐵漢》;還與志君一起創作完成了《南官河邊的女人》、《金秋喜臨門》、《婆婆 媽媽》,還有豫劇戲曲故事影片《大腳皇后》(獲得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戲曲故事片提名)、吉劇戲曲故事影片《大唐女巡按》(獲得中國電影第三十屆金雞百花電影節最佳戲曲故事片、第七屆歐洲國際電影節最佳劇情設計獎,哥哥志君和我被授予最佳劇作獎)等作品。

建國六十周年,國家廣電總局表彰了六十位對中國電視劇發展做出突出貢獻的六十位藝術家,我與哥哥名列其中,同是六十位中的十二位編劇之一。學無止境,據我所在的南山國際影視文化有限公司編審室同事為我統計:僅僅2013年與2014年兩年間,我審閱的影視文學劇本、小說就達五千多萬字。國際國內有重要影響的正能量的文學與影視作品,我都要找來閱讀與欣賞。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一直站在影視作品創作的前沿,與時代同步,創作出更多更好的為人民群眾所喜愛的影視作品。2015年,經過從春到秋的到農村深入生活,創作完成了反映當代農村生活的吉劇舞臺劇本《五把鎖頭》。具體效果如何,立在舞臺上后,觀眾自有定評。

若干年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發感到我們這個民族缺少文化信仰是件極其可悲的事情。老祖宗給我們留了那么多寶貴的精神文化遺產,我們不該丟。于是,盡我所能,致力于釋儒道文化精華在社會上的弘揚、推廣與應用。佛學關于對宇宙萬物生滅規律的深刻揭示對真善美的認知與倡導;儒學倡導的“仁”、“和”;道學倡導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等等,包括“三字經”、“增廣賢文”,我都取其精華堅持正能量地盡可能多地在微博、微信上做些解讀與普及工作。

吉林是我的家鄉,也是我的母親,是生我養我的地方,不管生命的天空上經歷過多少狂風暴雨與雪劍霜刀,我們畢竟一路走過來了!我作為吉林人民的兒子,全身心地深深地愛著這塊黑土地!路漫漫而其修遠兮,吾輩將上下而求索。

拉拉雜雜寫了這么多,好像一本陳年流水賬,但愿它好讀,并能獲得知音者們的喜愛。

(作者/著名影視藝術家,現為中國電影文學學會常務理事,中國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進會常務理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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