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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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傷心皂莢屯
溪 汪

恐怕難以說清,我究竟算不算已經拜見了納蘭性德。三百多年時光渺渺,他的生命軌跡似乎越來越清晰,而物質行蹤卻因大地變遷而日漸飄忽。追蹤索跡,必然是一件很瑣碎很吃力的事,多年以來,我也有意地拖延對他的生活遺址的尋訪。
我在潛意識里做出這樣的規劃:先積累必要的內心儲備,然后等待渾然一體的時間暴露出足夠的縫隙。現在,我等來了時光的縫隙,卻是因為疾病。
這次進京,是求醫治病,等的是醫院發出的住院通知,等的是接受即將到來的手術。手術的迫切、醫院床位的緊張和我內心的恐懼之間形成邏輯混亂的因果關聯——病痛已經折磨了我半年之久,而手術的風險讓我的尋訪變得迫切而悲愴。與其焦灼地等下去,不如讓舊有的文字積習和行走慣性,再將我送進街巷郊野,與“故人”相約。
在網上搜出路線,從先農壇乘七路公交到宣武門,換乘地鐵四號線到頤和園北宮門,再換三〇三路到上莊衛生院。倒了兩次車,用了近兩個小時才到達目的地,只為尋覓納蘭性德的形影和心跡而來。
最早知道納蘭性德(字容若),竟是在梁羽生的武俠小說《七劍下天山》里。那時正讀高中,在校住宿,書是背著老師一毛錢一天租來的,睡前飯后、午休課間,看得晨昏顛倒、囫圇吞棗。如今整部小說的內容早已遺忘殆盡,但并非小說中主要人物的納蘭容若——這個唯美的名字以及他的一首《蝶戀花》詞(辛苦最憐天上月)卻扎根腦海,記憶猶新。少年不識愁滋味,而又愛著文字,為賦新詞強說愁,沒有人會不喜歡納蘭。
納蘭的一生至情至性。他身為滿族人卻癡迷漢文化,作為權相之子、康熙皇帝的一等侍衛卻游離于權貴之外,身在溫柔富貴鄉卻總是一懷愁緒……他是矛盾的集合體,呈現出太多的戲劇性,又充滿了各種難解的謎團。因為多情,他體味到更濃郁的愛,也經歷了更深沉的痛。
在他短短三十一年的生命里,有過幾位重要的女子,無論是名字不詳的初戀情人,還是妻子盧氏,或者是側室沈宛,他都傾注過滿腔真愛,生命因此而豐盈飽滿,也因此而凄涼苦痛。他是一顆多情的種子,注定要為愛情受苦。
還依稀記得,《七劍下天山》里杜撰了容若與冒浣蓮之間沒有結局的愛情,大抵可以用凄美來形容。還說這首《蝶戀花》詞是納蘭容若十六歲所作,作完后拿給姑姑納蘭明慧看(他果真有這個姑姑嗎?),而我覺得這分明是他給前妻盧氏的諸多悼亡詞之一: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
毋庸置疑,這是一首悼亡詞,寫出了天人永隔后的一往情深。納蘭的《飲水詞》中收詞三百四十余首,其中屬悼亡范疇的詞就有五十首。僅憑這些凄美動情、流傳廣泛的悼亡詞,納蘭亦稱得起“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王國維語)。
畢淑敏說:“人心都是傾向古典的。”如果說最初喜歡納蘭,是緣于對古典精神的審美感受的話,那么,隨著生活閱歷增加,品嘗過人生痛苦之后,會意識到納蘭的確代表了一種幸福。
作為一個錦衣玉食的貴族公子,納蘭性德卻結交了一批漢族布衣文人。往來酬唱,相交甚歡。尤其是絕塞生還吳季子(吳兆騫),更是三百年來一直流傳的美談。
江南才子吳兆騫受順治丁酉科場案牽連,被譴戍寧古塔(今黑龍江省海林市)。友人顧貞觀為營救其生還,借在權相納蘭明珠家開館之機,把吳兆騫的兩首《金縷曲》拿給納蘭性德看。詞中關之切、情之深非一般友誼所能抵達。納蘭性德讀后,感動得潸然淚下,許愿說:“給我十年時間,我當自己的事來辦,不需要您再叮囑了。”顧貞觀卻等不得:“他還有幾年好活,就以五年為限吧。”他是擔心吳兆騫堅持不到那個時候。心緒難平的納蘭性德也和了一首《金縷曲》送給顧貞觀,以表明自己營救吳兆騫的義不容辭:“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外皆閑事。知我者,梁汾耳!”他知道,顧貞觀能懂他的心。
由于吳兆騫戍邊案是順治皇帝欽定的鐵案,性德援手必然要借助明珠的權勢,而明珠又有對立面阻撓,所以在營救吳兆騫面臨的困難可想而知。納蘭性德提出以十年為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顧貞觀提出以五載為限,他的壓力不言而喻,但顧和吳的曠世友情時時打動著他,他不能也不忍拂了故人深情,所以還是爽然應允。
納蘭性德在謀歸吳兆騫過程中,不僅僅依靠明珠的幫助,還動用了其他關鍵人物。康熙十七年正月,康熙皇帝詔遣侍臣致祭長白山時,吳兆騫寫下了數千言“詞極瑰麗”的《長白山賦》托侍臣轉呈皇上,此舉應是納蘭性德用心良苦的安排。
時隔三百三十余年,我讀《長白山賦》,詞文晦澀難懂,異體字遍布,難怪近年本土詩詞文選幾乎沒有收錄它。不過,也從側面證實了吳兆騫的曠世才情。據說,當康熙皇帝讀罷封山侍臣呈上的《長白山賦》,大加贊賞,詢問了作者的情況,當時就有赦免之意。然而畢竟是前朝“鐵案”,難免有人從中阻撓,所以召還未果。不得已,納蘭性德又聯絡徐乾學、徐元文以及文華殿大學士宋德宜等人,籌集兩千金,為吳兆騫認修內務府工程,以贖其歸。期間,納蘭性德還為吳兆騫贖歸之事上過奏章。
為了吳季子的生還,出手相援者有多人,但無疑納蘭性德的出力最多。吳兆騫最終于康熙二十年十一月入關,滿足了顧貞觀五載為限的要求,納蘭性德成功地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吳兆騫進京后即住入明珠府里,以教授揆敘、揆芳來回報納蘭性德的謀歸之恩。
就在吳兆騫回到京城的第二年,康熙二十一年春,因“三藩”平定,圣祖東巡,告祭盛京福陵、昭陵,并至烏拉行圍。納蘭就在扈從東巡的隊伍中,來到自己祖上居住、吳季子謫戍的這塊土地。如果贖歸不那么順利的話,他們很可能會在吉林城謀面。
寧古塔將軍巴海原駐守寧古塔,曾聘請吳兆騫為家庭教師。因松花江畔興建船廠和水師營,才誕生了新的城池。巴海將軍率屬移駐吉林船廠后,又決定聘請吳兆騫作書記,兼管筆帖式及驛站事務。就在吳氏決定舉家遷往船廠之際,詔書自京而下,他只好悲喜參半地捧詔入京。這是東巡前一年的事,否則吉林城將會記錄下皇恩與友情的百年一遇。說實話,我隱約地期待著這一幕,盡管我并不希望歸心篤定的吳兆騫因此而在塞外多留大半年。
三百多年前的吉林城面貌如何?納蘭性德扈從東巡時所作的一首詞來為我們還原:
浣溪沙·小兀喇
樺屋魚衣柳作城,蛟龍鱗動浪花腥,飛揚應逐海東青。
猶記當年軍壘跡,不知何處梵鐘聲,莫將興廢話分明。
小兀喇,即吉林烏喇,今日吉林市。當年的吉林城南臨松花江,東西北三面有木城墻。以樺樹皮筑屋,以魚皮制衣,是本地的舊風俗;柳作城,當指作用如城墻一般的柳條邊。海東青,東北產的名貴獵鷹,至今吉林烏拉街尚有鷹獵習俗。康熙皇帝把“江城”的美譽賜給了吉林,而城外也有今日的山清水秀,但地廣人稀的新興軍府城怎及京城的繁華和江南的秀麗?船廠吉林,難以留住吳兆騫的腳步。
性德先世為海西女真扈倫四部之葉赫部(王城在今吉林省梨樹縣葉赫滿族鎮),吉林城屬烏拉部(王城在今吉林市龍潭區烏拉街滿族鎮),當年清太祖努爾哈赤正是征服海西諸部進而統一所有女真各部的。面對當年軍壘,即烏拉部跡,納蘭的心應該是不平靜的。然而回視他一生,歷經滄桑的心時時為情而搏動,又什么時候平靜過?
沒想到下了公交車,街邊盡是散亂的門市和喧囂的人群,沒有任何路標指示,也沒有一個已成型的合理線路和游程。我所能依賴的,只能是打聽和運氣了。
三輪車過來攬客,我說出“納蘭性德紀念館”,中年女車主竟然知道。不足兩公里的路,僅五六分鐘的車程,竟收了我十五元。她能輕松賺到游客的錢,顯然是借了性德的光。
紀念館設在永泰莊村委會院內,因為大門關閉,便先去了同在村內的納蘭家廟。女車主見我佇立廟門前,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在廟外上下打量又不知如何寒暄,問了我一句,用不用等你?我擺擺手,說了句不用,就進了廟門。
門洞內的墻壁,一塊北京市文物局制作的白鋼銘牌介紹說,上莊東岳廟,始建于明代。清康熙年間改建為納蘭氏家廟,供奉其家族先人影像和牌位。
所謂納蘭家廟,其實就是東岳廟。東岳廟所在地與納蘭氏發生關系,要從明珠的祖父說起。
納蘭明珠的祖父葉赫那拉·金臺什是葉赫部部主(國主),在與努爾哈赤的建州女真交戰中敗亡。父親葉赫那拉·尼迓韓率領葉赫部投降努爾哈赤,被授予佐領官職。上莊皂莢屯一帶,是清朝入關后朝廷給尼迓韓的封賜地,建了宅院和田莊。到了性德之父明珠時代,又進行續建經營,成為納蘭氏花園和家族墓地之所在。
金臺什的妹妹孟古哲哲是努爾哈赤的妃子、皇太極的生母,因此納蘭家族與愛新覺羅皇室有很近的親戚關系。后來納蘭明珠娶英親王阿濟格之女,論輩分是康熙皇帝的堂姑父,所以他發跡成為康熙一朝的權臣不足為奇。發跡之后大興土木也在所難免,連當地的三座古廟也劃入了重修之列。后來,東岳廟內辟有納蘭家族祠堂,龍母廟、真武廟內設有納蘭明珠的牌位。
東岳廟門前是新修的文化廣場,但里面的殿堂卻年久失修,甚至荒廢著。在冬日的陽光下,更顯得蕭條。三百多年了,什么樣的豪門都應該蕭條了,唯有納蘭迷們對納蘭的喜愛和懷念,歷經時空阻隔,愈加熱烈而濃郁。
早就“認識”那些納蘭迷們。據《北京青年報》報道,十幾年前,僅京城的納蘭迷就已達五六十人。徐晉如主編的《納蘭一派》一書就收錄了三十余位納蘭迷的文字,每個人都有自己結識納蘭的經歷:有“銷魂絕代佳公子”帶出的“銷魂派”,有《七劍下天山》催生的“七劍派”,有《飲水詞》培養起來的“飲水派”,還有“移情派”、“宿命派”、“京城派”……大家殊途同歸,從四面八方匯到一起,成為“納蘭一派”。位于上莊的納蘭性德史跡陳列館是他們共同的家,被稱為淥水亭雅集的聚會也經常舉辦,大家在鄉村郊野、在什剎海邊,一起飲酒賦詩、一起暢談生活。十幾年過去,他們也都成了中年人,或許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多情、沖動和癡迷。但那份情懷一定還在,而且注定愈加濃郁。三百年的納蘭沒有褪色,十幾年、二十年后的納蘭更不會。
我在東岳廟內外流連了大約四十分鐘,天氣不算冷,我也沒有急于離開。始終只有我一個人——或是納蘭性德有知,為我辟出了這一段珍貴的時光縫隙。院內并無一處碑刻,殿內亦空無一物,想在廟中找些文字并非易事,只有前殿正門上方刻有四字:瞻岱之門。既然是東岳廟,“瞻岱”無疑是瞻望泰山之意。也許是巧合,性德之孫名為“瞻岱”,二者之間究竟有無情感與時空的關聯?納蘭家族祠堂所在的寢宮殿西轉角配殿,原建筑已無存,復建的有些年月了,似乎從來沒有完工。只有殿后面的土墻,據說是歷經三百年滄桑的原物。
出了廟門,打聽戲臺。文化廣場邊上連篇累牘的說明文字中,提及廟前的戲臺仍存。先從一處胡同穿過去,兩側的墻面有納蘭家族文化的展示,圖文并茂。戲臺隱在一片居民區里,保存完好,但在逼仄的空間里,要拍下全貌卻不容易。無論如何,鏡頭都裝不下,何況我用的還是拍照質量不高的手機。
按照當地規劃,東岳廟將維修復建,廟門與戲臺之間的居民區要拆除,還原為當初的歷史風貌。這應該是納蘭迷們的共同心愿,他們為“回報”納蘭,十幾年來,做得夠多了。
返回紀念館時,仍在午休時間。院內有個中年女士正在向外走,我迎上去,問能不能參觀納蘭性德紀念館,她點點頭,問我從哪兒來。我終于有了表達自己獨特情懷的機會,我說來自吉林啊,納蘭氏祖籍地。她有些驚異,示意我進去。我連聲道謝。
紀念館占據的竟是村委會的正房,主要是以文字和圖片再現性德的生平和歷史貢獻。他不僅是一位“銷魂絕代佳公子”,還是康熙皇帝御前的一等侍衛,他扈從康熙東巡吉林的前后細節,我久已耳熟能詳,包括留在吉林那幾首膾炙人口的邊塞詞。現舉其一:
憶秦娥·龍潭口
山重疊。懸崖一線天疑裂。天疑裂。斷碑題字,苔痕橫嚙。
風聲雷動鳴金鐵。陰森潭底蛟龍窟。蛟龍窟。興亡滿眼,舊時明月。
康熙東巡吉林時是否登過龍潭山,沒有史料可以直接證實。彼時龍潭山不叫龍潭山,但山上的龍潭可能就叫龍潭。詞中所及亦與今日情形不甚相符,唯此篇蒼涼慷慨,寄思遙深,其不勝興亡之嘆,無限悵惘之情,確是深致綿緲,感人之至。
年輕時,我也如諸多納蘭迷一樣,喜歡性德的詞和他的多情,他生命的華美和豐盈。現在,我要在心中還原出一個完整的納蘭。
康熙第一次東巡吉林的真實意圖,并非他在《松花江放船歌》中所表達的,“我來問俗非觀兵”,來國朝發祥地走走看看,他是在平定歷時八年的“三藩之亂”后,終于騰出手來對付外患了。借祭告昭陵、福陵之機,把東巡的終點從盛京延伸到吉林,就是想真實地了解沙俄入侵邊境的具體情形。
彼時的俄羅斯被稱為羅剎,不斷向外開疆拓土,趁我國東北防務空虛之際,派遣哥薩克武裝,入侵當時屬于我國內河的黑龍江流域。我國索倫部達斡爾酋長阿爾巴金所筑的雅克薩城就被俄軍所占。康熙皇帝容不得這個,所以在松花江檢閱了吉林水師,審批了兵部和吉林將軍巴海的上奏,指示副都統郎坦編造戰船和運糧船,部署抗俄戰略,準備收復失地。
回京之后,康熙仍不放心,又派性德隨副都統郎坦、彭春偵察梭龍。行前皇上詳細囑咐:“羅剎犯我境,恃雅克薩城為巢穴,歷年已久,殺掠不已。爾等至達呼爾、索倫,遣人往諭以來捕鹿。因詳視陸路遠近,沿黑龍江行圍,逕薄雅克薩城,勘其形勢。度羅剎不敢出戰,如出戰,姑勿交鋒,但率眾引退。朕別有區畫。”梭龍,也寫作唆龍,也就是索倫部,包括達斡爾、卾溫克、鄂倫春等族,分布在西起石勒喀河及外興安嶺山麓,東至黑龍江支流精奇里江(今結雅河一帶)。概而言之,這里是抗俄前沿和腹地。
我在性徳“覘梭龍”行程圖前佇立良久,思緒回到三百多年前。他們入秋后從京城出發,出關后經盛京(沈陽)、寧古塔(寧安)到達梭龍地區的墨爾根(嫩江)、璦琿(愛輝),安撫當地部族,按皇上旨意勘察形勢,偵察敵情。
在梭龍,性德作有《唆龍與經嵓叔夜話》一詩:
絕域當長宵,欲言冰在齒。
生不赴邊庭,苦寒寧識此?
草白霜氣空,沙黃月色死。
哀鴻失其群,凍翮飛不起。
誰持花間集,一燈氈帳里。
前四句極言邊塞的苦境:在絕域的長夜,剛要說話,牙齒已經結冰;如果此生沒到過邊庭,就不會見識這樣的苦寒;草色慘白使霜氣仿佛消散,沙土深黃使月色黯然無光;離了群的大雁飛不起來,它的雙翼已被凍僵。最后一句是說,苦寒不可怕,夜晚秉燭仍讀《花間集》。
此行數千里,歷盡艱辛,歸京已是深冬。他們帶回的情報和建議,堅定了康熙皇帝抗俄的決心。納蘭性德,無疑還是一個英雄,他為平定“羅剎擾邊”、收復雅克薩城的決策和取勝立下不可磨滅之功。可是天妒英才,他自己沒等到捷報傳來就因寒疾辭世,足令人扼腕嘆息。我從未以史料核實,或以醫學求證,但我總覺得,正是梭龍之行加重了他的寒疾。
參觀結束,開門的女士請我在紀念冊上題字,我沒思想準備,不知該題什么。略一考慮,寫下這樣兩句:“一顧性德紀念館,始信人間有情牽”。唉,一不留神,我又回到少年了。難道我是來還少年時的愿嗎?但我心頭縈繞的,分明是半首《浪淘沙》:“霸業等閑休。躍馬橫戈總白頭。莫把韶華輕換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廢丘。”
順便打聽明珠花園和家族墓地,女士抱歉地表示并不清楚。我要找的地方,莫不就是昔日的皂莢屯?或者只是皂莢屯的一部分?
上莊水庫邊上有個納蘭園,我準備把它作為此行的終點。在永泰莊附近找到個公交站樁,站牌上赫然標示著:“本站 皂甲屯”。原來這個地名竟然還在!站在站牌下,我突然意識到,只要拿出足夠的時間,就能與納蘭生命的全部相遇。現在,這個至少有三百多年歷史的地理區域,已被多個衍生出來的新生地名所瓜分。斜陽草樹,尋常巷陌,想必花園和墓地,也并不在站樁附近。后來找到北京的老納蘭迷在網上所發的帖子,始知性德墓就在我初次下車的上莊衛生院公交站啊。聊以自慰的是,那里早已舊跡無存,我并未錯過什么蛛絲馬跡,錯過的只是若有所思或悵然若失。同代詩人杜詔曾與顧貞觀登貫華閣,觀看納蘭性德三十歲時的小像,突生感慨,寫了兩首絕句,其中有句:“風流休數鴛鴦社,只是傷心皂莢屯。”下注:“皂莢屯,其葬地也。”那么,就讓我在“皂甲屯”站樁下焚一炷心香吧!
事實上,幾乎沒有人能準確地還原出早年皂莢屯的四至。翻閱北京燕山出版社的《京西名墓》一書,其中《容若葬于皂甲屯》一文提供了如下資料:多年前,在海淀區上莊鄉皂甲屯的大隊部門口,發現了當作墊腳石用的納蘭性德及其夫人的墓志。性德的墓志石字面朝上,刻字被踩踏磨損,有些字跡已難辨認;夫人盧氏的墓志石字面朝下,幸未損壞,其中有“今以(康熙)十七年七月二十八日葬于玉河皂莢屯之祖塋”字樣。另外,性德之弟揆仲的墓志中也有“奉旨送櫬于昌平州之皂莢屯停喪丙舍”的內容。這證明,皂莢屯即今日皂甲屯。

北京上莊納蘭性德紀念館,原為納蘭家私宅。
既然皂甲屯已無遺跡可尋,我還是去往水庫吧。誰知到了水庫,又走出至少三公里,才發現所謂“納蘭園”竟是個餐飲場所與敬老院的組合。我聽說此處也有個紀念館的,便問能不能參觀。得到的回答是,都是后建的,早已經不對外開放了。
往返水庫時,蕭瑟的寒風中,一片沼澤水塘邊成叢的干枯蘆葦在風中抖動著發出瑟瑟的聲響,像是在吸引我的注意。或許,這里尚有納蘭花園的遺痕?
十幾年來,皂莢屯周邊的納蘭氏遺跡,陸續衍生出不止一個紀念館(或紀念園),此起彼伏。納蘭性德有時會被冷落,但納蘭性德不會被長期冷落。
既然此處已失去作為終點的價值,倒不如回市區到納蘭府看看。納蘭府后來改為醇親王府,如今府邸部分是國家宗教事務管理局,警衛森嚴,不可貿然進入;花園部分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榮譽主席宋慶齡故居,可以購票參觀。早在2000年我就參觀過,只是那時走馬觀花,直奔主題,沒刻意去留意院內的兩株夜合歡樹,那可是性德親手植下的。
下了地鐵,緊趕慢趕,還是過了四點,故居已停止售票,游人只出不進,我只得望門興嘆。其實在門前,是望不到那兩株夜合花樹的。去親近那兩株攜帶著性德體溫的樹,才是為了還少年時代的愿啊!
游不游故宮,通常是用以區別北京人與外地人的行為特征之一。北京人是不游故宮的,即使從來都沒游過。我曾先后游過三次,也不準備再游了。在故宮里走馬觀花,除了歷代皇帝,其他人的面容都模糊得無法辨認。
納蘭性德對故宮是非常熟稔的,那里有他的工作崗位。他要定期到御前,盡侍衛的職責。當然,他出入的是皇宮,三百年后,我們出入的才是故宮。因此,他的身影不會與游人重疊。倒是在什剎后海、銀錠橋、龍華寺、廣化寺,這些納蘭性德曾生活與出入的地方,似乎還有他的呼吸與足跡。
龍華寺,據說也是納蘭氏家廟,前些年已改建為幼兒園。又有多年未訪,此寺有恢復的可能嗎?
紫竹院公園是專程而去的,據說公園內重建的紫竹禪院就是昔日的雙林禪院,性德為亡妻守靈的地方。我相信那一天的游人中,沒有人是專程為此而來的。我在公園門口用手機自拍了一下,照片中,我看見自己因寒冷而瑟縮的樣子,內心里一陣唏噓。
清康熙十六年,即1677年仲夏,悲傷至極的納蘭性德為浮厝在雙林寺禪院的亡妻盧氏守靈。冷,不是天氣的冷,而是內心的悲涼。悲涼中,他含淚寫下了千古絕唱《青衫濕遍·悼亡》:
青衫濕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在銀缸。憶生來、小膽怯空房。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盡意凄涼。愿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回廊。
咫尺玉鉤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殘陽。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怕幽泉、還為我神傷。道書生薄命宜將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
這首詞是納蘭的自度曲,詞情凄婉哀怨,聲聲有血、字字見淚。他甚至絕望地要把自己的眼淚和祭奠亡靈的椒酒融在一起,灑到地上,以喚醒常睡不醒的愛妻。
我進了公園,繞了一大圈,卻未進紫竹禪院寺門。售票的女子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向我介紹,說這里是乾隆皇帝的行宮。問及納蘭性德,便搖搖頭。行宮是史料和遺址發掘證實的,雙林寺只是我因誤會而誕生的推測。紫竹禪院據說是始建于明代萬歷年間的萬壽寺的下院,雙林寺在萬壽寺前今紫竹院公園南門以東的地方。庚子之年,八國聯軍入侵北京,雙林寺被毀,新中國成立時僅有的一座僧塔亦在文革期間拆除,自然無從尋覓。

北京龍華寺,納蘭氏家廟,現已改建為幼兒園。
我在病痛中奔走在北京街頭,又從紫竹院公園去往五塔寺。那里有塔,而且仍有五座。路程并不算遠,但我已經很累了,我強迫自己走下去。
五塔寺又名真覺寺,是北京石刻藝術博物館所在地,位于長河北岸。里面有納蘭性德及夫人盧氏、弟弟揆敘、揆仲及夫人的墓志銘。它們,無疑都來自皂莢屯。
還是不巧,北京石刻藝術博物館的標牌已在眼前,五座寺塔也在眼前,但懸有“真覺寺”匾額的牌坊內,除了塔身,建筑圍擋把什么都擋住了,通向寺塔的路邊,也處處可見施工的跡象。
我向里面走,想通過牌坊,繞過圍擋去看看。卻被告知:“施工期間,游人不準進入。”
我決定放棄,即使進去估計也參觀不到什么。如果沒有正常陳列,那些墓志銘更是無從尋覓。轉身往外走,發現門口處張貼著字跡已然模糊的公告,說是因多項施工工程,自2013 年10月15日起閉館,暫停對外接待服務。
從公告日期來看,施工已一年有余,至今竣工無期。也罷,沒有任何尋訪是全部遂了心愿的,過程中總有出乎意料的周折,當然也有意料之外的驚喜。尋訪的樂趣,確切說是一種欲罷不能的癮,就在于此吧。
恍惚中,我把收藏了納蘭性德墓志銘的五塔寺當作了他的長眠之地,由是我想到他的病,也想到自己的病。“多情自古原多病”,這是高中時代記下的性德的一句詩,現在再以此來自嘲早已不合時宜。我走得緊迫,也等得焦灼。但無論如何,我走不回生病以前了,我應該住院了。因而我沒有能夠充分地走完皂甲屯,就像性德沒有充分走完自己的人生。
術后四個月,我曾獨自抱著尚在恢復中的身體,蹣跚著赴京復查,卻無力再去續接未完成的尋訪。我暫時走不了那么遠的路了。當然也并非徒留傷感,紙上也有納蘭性德,并且能夠與記憶中的性德、心目中的性德共同呼應出復雜的情感。
重讀《納蘭詞》和《納蘭性德全傳》,突然又想起十幾年前的《納蘭一派》,以及此書的主編徐晉如先生。納蘭性德是個神話,徐晉如也是個神話。當年他從清華成功轉學到北大,是半個多世紀以來在中國兩座最高學府間輾轉的第一人。如今這個小我六歲的才子,是深圳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兼任深圳國學院教務長,深圳市儒家文化研究會副會長,香港孔教學院永遠名譽院長。他變了很多,可能早已不再癡迷于理想主義化的納蘭,甚至不再關注納蘭。但當年情懷未必不是他一生的心靈滋養。如他所言,親近納蘭,是一種必要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