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在地球軌道上

戈登·羅林森

“獨立一號發來信息，問我們能不能為他們提供一些食物。”羅賓遜向飛船船長匯報。正專注地在看航行日志的船長抬起頭來，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幾秒鐘尷尬的沉默，窄小黑暗的指揮艙里，兩個男人面面相覷，默默無語。

“他們兩天前就已經來問過了，他們知道我們也沒有足夠的口糧，只能配給供應。”船長終于開口回答道，然后低下頭繼續看航行日志。

“他們正在挨餓……”

“這個我知道。”船長說，沒有抬頭，“告訴他們，我們很抱歉，我們自己的船員也在為食物擔憂，實在幫不了他們。那艘俄羅斯飛船有什么新消息沒有？”

“上一次通信聯系時他們說還有三個多月的食物和氧氣。”

“好的，謝謝。我知道了。”

“可是……”

“就這樣，你走吧。”

羅賓遜看著低下頭的船長，驚訝地發現淚水正沿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艱難的決定擊碎了一個男子漢堅強的心。

“晚安，長官。”羅賓遜迅速退出指揮艙，給船長留下獨處的空間。他決定，無論是獨立號的困境，還是船長的眼淚和絕望，他都不會告訴任何人。目前的境況已經十分糟糕，如果消息傳開，只會影響到整個飛船上的士氣。

他腳步沉重地走向控制室，一個孩子奔向前來，直撲向他的懷里，打斷了他滿心的思緒。跑過來的是他的兒子。

“布蘭登！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在大廳里這樣亂跑嗎？”在他的斥責下，孩子放慢了腳步，漸漸消失在拐角處，跑進飛船的溫室里。

“他只是一個被困在鋼鐵罐子里的孩子，你還怕他跑到哪里去？”他的身后響起一個惱怒的聲音，羅賓遜回轉身，面前站著的是他的妻子。

“這里是控制室，不是游樂場。”

“我們都被困在了這個鐵罐子里。”她說著轉身準備離開，這樣的生活她討厭極了。突然她停下腳步，又轉過身來。

“對不起。你是一位科學家，你在這艘飛船上有你的任務。但你是否想過，我是一名律師，在被困這個牢獄之前，我有我的生活。這飛船上的每個人都和我一樣，曾經都有過自己快樂的生活。但是現在，我們已經在太空軌道上漂泊了兩年，我們都快瘋了，沒有人知道，我們還要在這個封閉的牢獄里待多久。”

“好了，別再說了。”

她轉身走進飛船巨大的溫室里。

羅賓遜嘆了口氣，他知道妻子說得沒錯，他們被困在這狹小的飛船里已經兩年，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呢？每個人都快要陷入崩潰的邊緣了。這艘被命名為愛荷華號的巨大飛船，呈現像溫室樣的穹頂結構，最初是為八人探險組長期探索木星和土星衛星而設計的。愛荷華號上種有大量植物，可為人類提供食物和氧氣，只要這些植物能夠繼續正常生長，飛行在地球軌道上的飛船就能夠維持人類的生活。

回想地球災難降臨時，美國航空航天局發出警告，地球生命將在六個月內全部消失，這艘溫室飛船臨危受命流亡地球外，環繞瀕臨死亡的地球運行，經過擴建以后飛船上可有二十五人的居住空間。出于任務需要，他和船長的家人被選擇登上了這艘飛船，另外十九名幸運兒被選中補足了剩余的名額，因上周突發性的一起自殺事件，飛船上如今只剩二十四人了。

就在九個月前，一直與地球上保持著的通信聯系突然被切斷了，顯然，地球上的所有人不是早已死去，就是已經奄奄一息了，愛荷華號失去了與地球上的所有聯系。

地球低軌道上另外還有兩艘流亡在地球外的飛船，一艘是俄羅斯的彼得大帝號飛船，上載15人，擁有一個小溫室，還有一艘是名為獨立號的私人飛船，一位億萬富翁和他的六名家庭成員。這兩艘飛船上的食物供應都已經耗盡，他們可能將不得不返回地球，在死亡的世界里嘗試著生存下去。

通過掌紋掃描，羅賓遜打開了飛船操縱室的門。房間很小，只有容納兩個人的空間，但這里卻是整個飛船的控制中心。在布滿了無數表盤和按鈕的飛船儀表盤前坐下，羅賓遜想要聯系獨立號，但一直在猶豫著。他該如何拒絕那些饑餓中需要食物的人們？他從側面舷窗看向下面的地球，這曾經是一個美麗的淺藍色世界，而如今，這顆死亡星球上卻籠罩著一片暗沉沉的難看的云霧，他在心里想著，不知地球表面是否還有活著的地球人。

羅賓遜一直覺得這是一個極大的諷刺。多年來，人類一直在擔心地球會在某次的瘋狂核戰爭中自我毀滅，然而令人想不到的是，最后摧毀了整個星球的卻是一次突如其來的自然災害：一顆直徑七千米的小行星，以時速3萬千米的速度，以相當于廣島原子彈爆炸十億倍的威力，撞擊了地球。在巨大的撞擊之下，地球上的巖石汽化，噴射出的熾熱巖屑粒子沖上天空，點燃了全球風暴性大火，當大火終于被撲滅時，人類似乎有了繼續生存下去的機會。然而撞擊產生的塵埃云和帶硫磺酸的氣溶膠進入平流層，阻止了百分之四十抵達地球的陽光。陽光的大幅度減少，導致全球植物消失，地球上的各種動物也相繼死亡。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這些致命的塵埃云還要持續多長時間？羅賓遜經過科學分析后得出結論，滅絕恐龍的塵埃云持續的時間是一百年至一千年。

面對通信器羅賓遜糾結了許久，他決定把與獨立號的無線電聯系先放一放，還是先完成每個月例行的云層覆蓋計算任務。他轉過身，開始運行計算機程序。每個月他都會盡職盡責地完成這項計算機分析任務，監視地球的云層變化，令他失望的是，每個月的記錄都顯示，地球云層覆蓋量一直在增加。而這一次，計算得到的結果令他大吃一驚。

與上個月相比，云層覆蓋率下降了百分之一！這是流亡地球外以來，首次獲得云量減少的計算結果。他緊張地再次檢查了計算結果，然后經過第三次的確認。沒錯！下降了百分之一，明確無誤。

羅賓遜開心地笑了。這意味著接下來云層覆蓋率將會繼續下降，在兩年內有希望降至正常水平。羅賓遜用顫抖著的雙手，將預計的二氧化碳水平輸入計算機的氣候模型，然后估算出，十年內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將可下降至正常水平，小行星撞擊導致地球二氧化碳和溫室效應增加，地球溫度會非常高，但在十五年內可降至正常水平。

這是所有人一直在希望和祈禱的好轉跡象！地球母親在慢慢自愈，十至十五年時間里，可有望恢復到維持地球動植物生存的水平。人類將能夠繼續生存下去，并迎來一個新的黎明。他知道，他可以活到回歸地球家園的那一天，漫步在新生地球綠色的田野和茂密的森林中。羅賓遜疾速轉身，幾乎與進入狹小控制室的船長迎面相撞。

“但愿獨立號還可以堅持一個月，”指揮官自言自語道，“藻類生長預測顯示，我們將可以勻出部分藻類……”

“云量在減少！”羅賓遜迫不及待地說出這個好消息。“我將地球氣候變化趨勢輸入預測模型中，估計十到十五年地球生態就將可以支持人類生存了。”

“十到十五年嗎？我原以為需要一千年的時間地球才能恢復正常。”

“不需要那么長時間！我們不會滅絕！我們不會重蹈恐龍之覆轍，我們已經看到隧道盡頭的光亮了！”羅賓遜興奮道。

小小的控制室里，瘋狂的幾秒過后，興奮之極的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面對面沉默了許久，然后指揮官一下子跌坐在駕駛員的椅子上，難以決斷的沉重壓力似乎去掉了一大半。

羅賓遜開始遐想自己和家人的未來。羅賓遜現在知道，他的兒子和其他的孩子很快就可以開始重建人類文明，收復失去的地球家園。羅賓遜的心里充滿了激情，他轉身跑出控制室，奔向飛船上的大溫室，他要去告訴他的妻子和兒子，還有飛船上的其他成員，地球將要重生，人類不會重演恐龍滅絕的可悲命運，新的生活將從現在開始！

（聶勇摘自《新科幻·文學原創版》2014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