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jìn)入城市的牧犬

牧鈴

一

場長破例批準(zhǔn)退休老牧工帶走“09”。09是一條牧犬的編號。它遠(yuǎn)不到“退休”年齡，但場長知道，這條身高體壯的牧犬盡管勇猛無敵，卻特重感情。它會在老人離去之后迅速“衰老”——牧犬中類似的事例太多了！既然如此，不如做個順?biāo)饲榘伞?/p>

場部的大卡車把老牧工和09一起送進(jìn)湘濱那座小城市，在一排居民樓前停下。汽車?yán)劝牙先说膬鹤印合焙蛯O子都喚出了大門。

老牧工樂得合不攏嘴。他蹲下，向胖孫子張開雙臂。小胖子猶豫不決地看著老人皸裂的大黑手，忽然叫：“媽，我不要爺爺抱，爺爺好臟！”

“傻！”兒媳擠出一臉笑，“乖乖，去親親爺爺，爺爺要給小寶大鈔票，好多好多！”

老牧工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摸出張百元大鈔。孫子撲上來就搶。“就一張？”小家伙喊，“不，我還要！”

“干嗎——帶了條老狗？”往車下搬行李的兒子皺著眉頭說。

“不老，它才三歲，跟咱小寶同年同月……”

跑過來看狗的胖孫子被跳下車的09嚇了一跳，哇地哭了。兒媳扯開小寶，用尖鞋跟狠狠踹了09一腳：“真討嫌哪，這老臟狗！”

老牧工臉上的笑僵住了。兒子就不再吭聲，虎著臉，把老人的東西乒乒乓乓扔了一屋角。

吃完飯時沒見媳婦和孫子。“小寶呢？”老人問。“回姥姥家了。”兒子說。說罷自己也走了。

以后他們就住在姥姥家，只有周末，才例行公事地到“臟爺爺”這邊來一次。老人就得為那一頓團(tuán)聚的午餐忙上兩天——買菜，殺雞，剖魚，燉肉……吃飽喝足，兒孫們匆匆離去，留下老牧工獨(dú)自守著滿桌剩菜，一聲不吭地坐上好久。大半個星期里，他和09就吃這些剩菜，直到再次上街為下周的午宴采購。

被老人牽著走向菜市的09常常要挨上幾掃帚，那些掃街的人一個個像對它有深仇大恨似的。09忍受著。它的忍耐性連老人都感到不可思議。早先，無故挨打，它是要齜牙咧嘴提出抗議的，火氣旺時，它還會不服氣地奪下人的武器，可現(xiàn)在，它似乎對一切都滿不在乎了……

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抗?fàn)幍挠職猓?9還能算一條牧犬嗎？老人搖搖頭。就像他，一個遠(yuǎn)離了畜群的老人，盡管牧場還給他發(fā)工資，人家也稱他老牧工，但他早不是一名牧人了。他成了一個多余的人，家庭和城市的累贅……

不想讓09悶著，老人領(lǐng)它上陽臺侍弄盆花。花蜜的甜香讓09回憶起牧場，它情不自禁地吠上幾聲。對面樓窗打開了……

“誰家的狗亂咬？”有人聲色俱厲地呵斥。

老人忙摟住09，迫使它安靜下來。沒法子啊，伙計(jì)，這里是城市。城里人能忍受那些震得人太陽穴一跳一跳的“音樂”，卻不能允許一條狗發(fā)泄幾聲。老人把09拴在單元大門邊的院墻下。那些進(jìn)出的男女開始都被嚇得尖聲怪叫；后來見它不咬人，又肆無忌憚地踢它打它。

孩子們拿09當(dāng)做游擊戰(zhàn)的假想敵，用橡皮筋拴上“紙彈”遠(yuǎn)遠(yuǎn)朝它射擊。09閉上眼睛承受著，不咬不吠。它知道吠叫會給老人惹來麻煩。小學(xué)生們玩累了，才停止攻擊一哄而散。

日子就變得老長老長。有時，09睡過兩覺，醒來，還沒過完上午。大多數(shù)日子它是睡不安穩(wěn)的，人和車，機(jī)器和嘭嚓嚓，這些聲音混合成比雷聲更吵人更持久的喧囂，使它老夢見自己在大街上被車被人追著打著。

深夜，噪聲和汽油味兒匯成的潮才戀戀不舍地消退。09松了口氣，老牧工會在臨睡前替它解下鏈子，讓它在圍墻內(nèi)狹小的空間里自由走動，09便盡量不出聲的松散一下筋骨，動作輕緩得也像一條老狗。

二

紫石公園深處。石拱橋旁的花壇邊走著一個蹣跚學(xué)步的小男孩，男孩只系著紅兜肚。

09趴在一旁癡癡地看著。

“斗（狗）。一只大斗（狗）。”孩子對它叫著，用胖乎乎的手摸摸09結(jié)實(shí)的脖子。孩子的信任使牧犬很受感動。到城里這么久，它接觸的全是害怕、仇恨的目光。鄰居們只要一見到它沒拴鏈子，就沖著老牧工吼叫。只有此時此地，在傍晚游人稀少的公園一角，老人才敢給它卸下項(xiàng)圈，讓它享受一小會兒深夜才能享受的自由。

小男孩爬上石拱橋。

橋下是鮮花盛開的荷池。濃香填充著池畔每一寸空隙，偶有清風(fēng)吹來，荷香便悄悄地分流出一小股彌漫開去，于是公園沉醉在一種與城市中心絕不相同的情調(diào)中，那石橋、荷花和夕陽中爬行的光屁股小孩等，都喚起了09對牧場的記憶——風(fēng)吹草浪，暮歸的畜群，奶香……

小家伙從橋欄桿上探出身去。“花花！”他喊。

09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它很像跟那個對它不戒備的胖男孩玩玩，但他不敢。因?yàn)槊看卧囍咏⒆樱紩鸫笕说恼痼@和打罵。

“花——”男孩兒突然翻過欄桿跌下水去！

09沒有遲疑，它嗖地躥入荷池游到橋下，叼住男孩系兜肚的帶子，小心地讓他的頭露出水面，泅向岸邊。剛放下小家伙，就有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哭叫著跑過來。

“該死的野狗，你還真咬人哪？來人呀——救命——野狗要吃孩子啦！”女人喉頭像裝著喇叭。

幾個男人聞聲趕來。

09不知女人叫什么。它只知道女人很憤怒，而且那憤怒是沖它來的。但它沒逃。經(jīng)驗(yàn)告訴它，那樣只會引起更大的騷亂。它一動不動，任那些人將石塊和棍棒砸在它身上。

老牧工忙替09套上鎖鏈，又向公園管理員繳了罰款，牽著09走回家去。

從那天起，老牧工只敢把09領(lǐng)到城外的湖灘地去玩兒了。他們在那兒賽跑，搶球，抓魚，追野兔……周末，老人第一次忘了為兒孫準(zhǔn)備“星期午宴”。赴宴撲空的兒媳賭咒再也不叫他爸爸。兒子便犧牲來了一個星期天跟蹤追擊，最后在河邊“逮”著了老人和狗。

“看你看你，像個啥樣子！”兒子像訓(xùn)斥后輩那樣“熊”他老爹，“家也不要孫子也不要了，往后，就跟你的狗過活去？”

老牧工嘴唇抖抖的，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哇！還要我雇人抬你上車么？”兒子吼叫。

09從老人顫抖的腳桿子上感覺到老主人正忍受著極大的屈辱，一顆火星在它心上綻開了——那是久違了的，當(dāng)牧工或畜群遭到侵犯時從牧犬胸中迸發(fā)的憤怒！霎時，它如同合上電閘的機(jī)器般進(jìn)入了戰(zhàn)斗狀態(tài)，它閃電般地躍起，將那五大三粗的年輕漢子撲倒在地。

“救命呀——爹！快拽開這瘋狗……”下面的話被嚇回去了。09雪亮的釘牙貼上了他的脖子。

“算了吧，09。”老人坐下來，輕輕地說。09用充血的眼光狠狠地瞪了那小子一眼，不甘心地回到老牧工身邊。嚇破了膽的兒子連滾帶爬地逃向他的摩托，一溜煙跑了。

老人和狗相偎在夕照中，坐了好久好久。

三

在獲得自由的深夜里，09練習(xí)奔跑，無聲無息地跟想象中的野獸搏斗。有一夜，奔跑著的09被一種異樣的聲音吸引過去。后院墻頭跳下一個穿黑衣的陌生人。看到大狗，那人愣了愣，掏出一團(tuán)東西扔在地上。

09聞到了鹵肉的香味，但它沒有動那肉。

黑衣人又扔了點(diǎn)什么，見09不叫喚，他大膽走近樓房，拿出一只“飛爪”嗖地拋上樓去。

“飛爪”抓住了二樓陽臺欄桿，那人拽住繩索攀援而上。09仍不出聲。城里人的種種怪癖令它見多不怪，它就沒打算多管閑事，以免給主人添麻煩。它趴下了。

二樓電燈閃了一下又熄滅了。女人的尖叫像呼救。花盆摔碎發(fā)出更大聲響，這樓里的其他人竟沒誰出來喝問一句。

黑衣人飛身而下，嘴里叼著雪亮的尖刀。這刀沒傷著09，卻激發(fā)了它的戰(zhàn)斗意識。它縱身而起，那人手中的刀子飛了，被撞倒在地；09沖他齜了齜牙，那家伙就沒命地把頭往一個雞籠里鉆。

籠中雞咯咯咯咯鬧成一片。隔壁的燈亮了。

“瘟狗咬雞哪！”一個女人喊。那家門口就躥出一個人，沖09揮起一根長棒。09閃開，長棒劈在黑衣人身上，黑衣人媽呀一聲慘叫。

“不是狗，是賊！”持棍的男人叫著，長棒掄得更起勁。“是個賊！狗把他逮著啦！”

所有的電燈都亮了……

四

“黑衣人”事件讓09的處境有所改變。鄰居們對它都親熱起來。大伙兒出了個主意，請老牧工讓09夜晚在這鄰近幾個單元的院子里巡邏——他們被“黑衣飛賊”嚇壞了。

于是一連幾個院子中間的隔墻都打通了一道專供09出入的狗洞，09的活動范圍大多了。扔向他的，也不再是石頭和酒瓶，而是蛋糕、肉骨頭和饅頭。為了09對自家門院特別留神，好幾家專門為它準(zhǔn)備了美食，每晚放在固定地點(diǎn)。09一概不吃。倘不是它在牧場養(yǎng)成了不隨便撿食的習(xí)慣，它早被老牧工的兒子放置的毒餌弄死，飛賊扔下的“鹵”肉也足夠置他于死地。

但09還是感到了人們對它的敬重。從此，它一到深夜就輕悄地在這些院落巡視。卻再沒抓到過“飛賊”。那些小偷懾于“狗王”的名聲，再不敢到這一帶來行竊了。

日子平平靜靜地流逝著。逐漸適應(yīng)了城市生活的09將這一片屬于它保護(hù)范圍內(nèi)的房子、人、貓兒狗兒看做自己管理的牧群。

它又找到了自己在人類生活中的位置。

電視劇《牧場上的軍犬》需要為主角“戰(zhàn)狼”找一個“替身演員”，有人推薦了09。

攝制組讓老牧工帶09去試試鏡頭。

外景地選擇在湖邊一個小牧場上。看到09，那位導(dǎo)演皺了皺眉頭：“怎么不是狼狗？它跟扮主角的戰(zhàn)狼外形上相差太遠(yuǎn)了——先考考吧。”

說罷，導(dǎo)演拿出件東西讓09嗅嗅扔向湖中。

09嗖地躥出，幾乎跟那東西同時濺入湖水，隨即以驚人的速度泅回岸邊，將獵獲物放在導(dǎo)演腳下。“用這法子來考09，太小看它了！”老牧工說，“它自小兒就能玩這個的。”

“是嗎？”導(dǎo)演笑笑，“我可是試過幾十條狗才遇上一個合格的！”他拾起腳下的東西——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兒！

第二道考題是讓09對付一名手持膠皮棍、身穿防護(hù)甲的壯漢。導(dǎo)演說，只要09能躲過打向它的10棍中間的7棍，就算過關(guān)了。

“09，上！”導(dǎo)演下令。09沒動。它從沒主動向人進(jìn)攻的習(xí)慣。壯漢卻不給它面子，當(dāng)頭一棍打來。猝不及防，09被揍了個跟頭。

“失分！”導(dǎo)演豎起一個指頭。膠皮棍繞個圈，又從后頭襲向09。這回09早有準(zhǔn)備，輕輕一跳閃開了。第三棍打來時09早已進(jìn)入戰(zhàn)斗狀態(tài)。趁長棍掃來之際，它的身子貼著棍躥去，用重量和防不勝防的速度將棍子從人手中奪下，然后，它警惕地守住棍子再也不容那人走近。

身防護(hù)甲的演員便不敢冒險去拾棍。

“剩下7棍免了，”導(dǎo)演說，“‘奪棍這一招，大大超出了考題的難度。戰(zhàn)狼——”隨著這聲喊，一條狼狗仿佛從天而降。

這狼狗彪悍強(qiáng)壯，比09還高半個頭。

老牧工放下心來，論格斗，誰也不是09的對手。09曾經(jīng)打退過三條真正的野狼！

但導(dǎo)演并沒讓兩條狗決斗。他派人提來一只籠子，放出一對灰色的大山鼠；眼看山鼠們消失在湖邊的草叢里，才喝令09和戰(zhàn)狼去追。

兩個競爭者生龍活虎追了過去。

山鼠逃竄著，從一個草叢奔向另一個草叢，快得像流行。但09比它更快，縱身一躍，就在兩個草墩之間的沙地上按住了一只山鼠。

比09稍慢一步，戰(zhàn)狼也咬住了另一只山鼠。它想導(dǎo)演獻(xiàn)上血肉模糊的戰(zhàn)利品，09的俘虜身上卻沒有一絲的血跡。“它從來就是這樣的好心腸嗎？”導(dǎo)演把活生生的山鼠關(guān)進(jìn)籠子捧在手里端詳著，“連山鼠都不傷害！”

“從來都是這樣。”老牧工說，“除了進(jìn)攻人畜的害獸，一般它是不痛不下殺手的……”

導(dǎo)演點(diǎn)點(diǎn)頭，舉手打了個響指。

一個面目兇狠的人拿來兩份狗食，放在兩條狗面前。突然，這人飛腳踢倒了導(dǎo)演，抽出一把亮閃閃的匕首扎在導(dǎo)演胸前，拔腳就跑。

09影子般地追上，咬住那家伙的腳后跟。一晃腦袋把他摔倒在地上，用前爪按住了。

這兔起鶻落的幾個回合，既驚險無比，又出人意料，別說老牧工，就連與導(dǎo)演近在咫尺的戰(zhàn)狼，也來不及做出更多的反應(yīng)——它差點(diǎn)兒被一塊肉骨頭噎住，待吐出骨頭，09已大功告成，只身擒獲了兇手。

導(dǎo)演大笑著從地上坐起，手里晃動著道具匕首，扮兇手的演員忙向老牧工呼救。

“別怕，不下令它決不傷人！”老牧工說，“過來，09！”09看看四周的笑臉，繃緊的神經(jīng)才松弛下來。“考上了嗎？”老牧工問。

“回去等候消息吧，老伯！”導(dǎo)演對他說。

五

那幾天老牧工顯得很緊張，每天都守著電話機(jī)，打開晚報，也先找《文藝動態(tài)》，眼巴巴地盼著09被選上的消息。“替身演員”或許夠不上“明星”，但畢竟是上了電視呀。

老人的焦急09全不理解。它只是奇怪：主人咋不同它出城做游戲了？

一場雷雨過后，太陽朝西山墜去。又白等了一天。老牧工失望地嘆口氣，牽著09走向城郊。

湖灘上空懸掛著一道彩虹。農(nóng)家的狗在淺水里追逐嬉戲，濺踏起五彩繽紛的水花。09很想跟它們一起玩兒，它追過去，可沒跑幾步就讓鎖鏈拉住了。它地沮喪垂下頭。那些很“一般”的“家犬”們都比它高了一個檔次——沒戴鎖鏈。

而它，只有夜間，只有在那窄小的院子里才能享受一點(diǎn)點(diǎn)自由。“汪汪！”它忿忿不平地叫了兩聲。好久沒叫了！即使在卸掉鎖鏈的深夜，它也不能縱情吠叫縱情飛奔哪。

倘不是老牧工，它早該出去，去尋找那個屬于它的綠色世界了。但它不忍心拋下老人。老人也不能沒有它。老人有兒孫，那些兒孫都不尊重老人，09不懂他們對老人惡聲惡氣的話語，可它看到，老人常常在他們離去后悄悄地抹眼淚。

唯有跟它一起，老人才有真正的歡樂……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朝他們跑來。

“老伯，您……您的狼狗，是叫09嗎？”少年喘著粗氣問。

“它不是狼狗。不過它確實(shí)叫09，這是編號。”老人認(rèn)真的說，“有什么事嗎？”

“上了，它上電視了！”少年激動得語無倫次，“我說，我猜想，準(zhǔn)是您這條狗！今天下午《影視園地》節(jié)目播放了它的錄像……”

咋沒想到電視節(jié)目呢！真是老糊涂了！老牧工牽著狗，磕磕絆絆往城里跑。那熱心的少年也緊緊追在后頭。“今晚會重播的！”他跑著說。

“對，重播，六點(diǎn)半！”老牧工喊。他知道要重播，就為趕上重播，他才跑哇。

六

趕上了！09，09真的出現(xiàn)在電視屏幕上！

放慢了鏡頭——09跟在冰棍兒后濺入湖水，搶在冰棍沉底之前咬住了；

畫外音：“……這條百里挑一的猛犬，已被導(dǎo)演選中，擔(dān)任劇中的主角‘戰(zhàn)狼……”

“是主角，不是替身！”老人孩子般激動地叫起來，那個少年也跟他一起歡呼。09沒吭聲，它驚訝地看著屏幕，看自己叼著冰棍兒躥上湖岸。

畫外音：“它的速度、它的果斷和兇猛，確實(shí)非同尋常。在牧場時，它曾幾次下水救人……”

鏡頭：導(dǎo)演面對記者的采訪。

導(dǎo)演：“……更令人吃驚的是，它有著一般家養(yǎng)犬科動物很難具備的‘急智和善良……”

鏡頭：09從空中飛落，全無損傷地活捉山鼠。

導(dǎo)演：“下面的鏡頭，是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偷拍的。為了考驗(yàn)兩條狗，我甚至瞞過了演員之外所有的人……”

鏡頭：演員送上狗食；

演員偷襲導(dǎo)演；

09奮勇追擊；

09兇狠的面部特寫；

演員驚恐萬狀的表情……

記者：“從您提供的這些鏡頭中，我們都感到這條狗似乎特別懂事，而且善良、忠誠……”

導(dǎo)演：“是這樣。它確實(shí)在這些方面表現(xiàn)出色。據(jù)它的主人介紹——”

鏡頭：老牧工。09蹲在他腳邊。

老牧工：“從來都是這樣。除了進(jìn)攻人畜的害獸……它是一條合格的牧犬。”

電話鈴急響。是導(dǎo)演打來的。

“哦，總算回家了——我正不知該上哪兒去尋找你們……等等，我立即上您家！”

七

后面的事情發(fā)展迅速。談“片酬”，老牧工聲明分文不取，因?yàn)?9屬于國營牧場，而電視臺也是國家的，一家子，談啥“報酬”呢？

導(dǎo)演大大地松了口氣。最關(guān)鍵的難題不存在了，簽合同也就順順溜溜。接著是帶09去“結(jié)識”演員，熟悉環(huán)境，注射防病疫苗……辦完這一切，喜出望外又深受感動的導(dǎo)演堅(jiān)持要請老牧工上“樂天大酒家”。推辭不下，他們領(lǐng)著09去了。

老人喝得半醉，臨別，他提出再留09在家住一晚，導(dǎo)演同意了。他們議定第二天上午由馴狗師開車上門來迎接09。

八

兒子、兒媳和孫子都在家等著。接著了老人和狗，兒子兒媳都賠上一臉笑，推過大包小包點(diǎn)心名酒，說是向老人賠禮來的。

老牧工悶頭抽煙。明兒他就得跟09分手啦。09一舉成名，往后拍電影少不了它的份兒，再也不可能回到他身邊來了……

他為09高興，又直想哭。

兒子、兒媳交換著眼神，轉(zhuǎn)彎抹角，終于把話頭繞到09拍電視的“片酬”上。老牧工一聽就來氣。剛剛他還真以為兒子兒媳是發(fā)了善心道歉來了呢，鬧了半天，還是為了錢！

“片酬一個也沒得。”老人沒好氣地說。

“他們不給？告他去！”兒媳柳眉倒豎。

“給。是我不要。”老牧工把合同摔給他們，好叫他們趁早死心。

那女人看罷合同，氣勢洶洶地跳起來；09低吼一聲挺身擋在老人身前。當(dāng)兒子的忙拉起老婆一把，抱著小寶，兩口子氣哼哼地走了。

臨出門，那女人還扔下一句：“走著瞧！”

混賬東西！走著瞧？09走了你們還真敢來跟老子“算賬”呀？老牧工氣得心窩子怦怦亂跳。怨誰呢？只怨自己沒教養(yǎng)好，挺忠厚的兒子變成了狼！

早知今日，還不如當(dāng)初多喂幾頭有情有義的牲口哩。像09，比兒孫親得多啊……

酒勁兒涌上來，老牧工抱著09嗚嗚哭了。

他舍不得09，舍不得呀。

九

一大早陰了天。

老牧工把09領(lǐng)進(jìn)浴室，他要給09洗一個澡，讓它干干凈凈走上電視熒屏。

打上兩遍香皂換了兩缸水，老人還想再替09清洗一回，突然聽到有人沒命地叫：“失——火——啦——”

09聽不懂，可它知道只有危急關(guān)頭，人類才發(fā)出這種聲音。它蹦出浴缸，老牧工忙拉開門。

同一排樓房，鄰近那個單元的四樓窗口濃煙滾滾！

“人！人還困在里面！”有人對著電話喊。

“09，上！”老人喝令。破天荒地在大白天沒拴鎖鏈，09似乎有些不習(xí)慣。但它立即意識到今天非同尋常，它擠開那些哇哇亂叫的人，搶在幾名勇敢者的前面沖上樓去。

仗著一身濕毛，它在濃煙烈火中兩進(jìn)兩出居然沒被燒傷。

第一趟救出一個奶娃。第二趟它協(xié)助一條大漢拖出一位被濃煙嗆昏的少婦。

火勢還在蔓延！

09身上的長毛早已焦干，被火苗燎過的鼻尖兒痛得刀扎似的。煙火中又傳出一聲尖顫顫叫喊。“哦，貝貝，我的獅子狗！”抱著奶娃下到了樓梯拐角處的男主人把奶娃塞到別人手中，自己又跑上樓來，“我的小狗……”

火在呼嘯，幾乎堵塞了房門。盡管勇猛，09還是為進(jìn)退選擇遲疑了幾秒鐘。

“你不是能從水里救人嗎？你不是狗王嗎？”男主人哇哇叫著，皮鞋重重地踹向09的臀部。

09身不由己撲進(jìn)了火海。煙火中已無法分辨氣味。“噢——噢！”小狗又叫了一聲。

09躥過一團(tuán)大火，身上的長毛被火燎得直往皮膚上貼。它不顧一切沖過去，找到了那團(tuán)白東西。“汪！”小狗不識好歹，驚恐地往里縮。09將它攔腰輕輕叼起，反身沖向外間。

穿過中廳時，一只燃燒的書柜向前倒，09向前猛躥，慢了半秒——它聽到自己的腰椎在木柜猝擊下發(fā)出折斷的脆響！

幸好這時有幾股雪白的泡沫射進(jìn)樓窗，火勢頓時減弱……事后據(jù)消防員說，在那種情況下，兩條狗中有一個存活就違背統(tǒng)計(jì)概率，它們兩個卻都活下來，簡直是奇跡！

沖突而出的09渾身長毛所剩無幾，它的皮膚熏得焦黑，還冒出無數(shù)水泡。老牧工心疼地給它淋涼開水，輕輕抹上“萬花油”。

那家主人則摟著他們完好無損的奶娃和寶貝狗又是親又是吻的，就差沒吃下去。

“多虧了狗王！”幾個鄰居議論著，“要不是它奮不顧身……”

“它？”女主人眉毛一擰，吹開獅子狗背上的長毛：“喏——那粗魯?shù)募一铮盐覀冐愗惗家С鲅烙砹耍　?/p>

“哇，我還沒注意呢！”男主人伸手抱過獅子狗，大踏步從老牧工和09身邊走過去。

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留下。

涂抹藥膏的老牧工嘆了口氣。他懷中的09顫抖了一下，忽然昏迷過去。老人毫不掩飾地大哭著，抱著狗跑出大門，攔住了一輛的士……

十

前來迎接09的馴狗師正好碰上了這一幕！

他忙撥通了導(dǎo)演的電話。09已不可能上熒屏了。他們只能降低標(biāo)準(zhǔn)，上寵物飼養(yǎng)場去物色昂貴的“名犬”啦。

09在獸醫(yī)院發(fā)著高燒。

……仿佛是行走在一個峽谷里。兩側(cè)，是被風(fēng)雨雷電雕刻成猙獰怪獸的山巖。狂風(fēng)尖叫中夾著狼嚎。它把感覺伸向周身所有的神經(jīng)末梢，搜索著準(zhǔn)備迎擊野獸的襲擊。

擊向他的，卻是一只巨大的皮鞋……

它醒了。一個太深太深的傷痛，是常常要從夢中再現(xiàn)的。它在獸醫(yī)院躺了五天。腰椎接上了。消炎后的燒傷也開始長出新皮，心靈的創(chuàng)傷卻永遠(yuǎn)無法彌合。

也許，它對城市的諒解和信任，已被獅子狗男女主人的冷酷徹底摧毀了吧！

離開醫(yī)院，09把主人領(lǐng)到湖灘，天黑了也不肯回去。

“該去值夜班啦，伙計(jì)！”老人用商量的口氣說。他沒有往09甫生新肉的頸部套鎖鏈。要罰款就罰款好了。他不忍心。

09一動不動。老人就陪它在那兒坐到天亮。

第二天09仍不肯回那個令它傷心的院落。它的沉默和孤獨(dú)引起幾個農(nóng)家孩子的同情，他們?yōu)樗鼰倔π泛托◆~，還喚了自家的狗來陪伴09。開始那些狗害怕牧犬的大塊頭，后來發(fā)現(xiàn)它并不可怕，就跟它一肺靜脈嬉戲玩樂了。老牧工送來的飯食便也成了大伙共有的午餐。

只是夜間09仍然獨(dú)個兒在湖灘露宿。

有兩個家伙想誘捕它，09壓根兒不理睬。當(dāng)他們以為它老實(shí)可欺，打算用套索和棍棒強(qiáng)迫它就范時，09就以它一貫的閃電戰(zhàn)術(shù)繳掉了他們的武器，把他們趕跑了事。

“你不能老在野地里待下去呀。”老牧工輕撫著09開始長出毛茬子的脊背，像對孩子那樣親切地說，“咱們都得有個歸宿……”

“汪汪！”09對這曠野叫。隔著湖灣，是無邊的農(nóng)田，更遠(yuǎn)些的地方，聳立著灰藍(lán)色的山影。老人跟牧犬一起朝那邊望著，臉上漸漸露出了些笑容。

十一

下午，老牧工用小行李車拖來了一只大行囊，跟09一起飽餐一頓后，他們就跨過湖灣大橋，上路了。

09不知老人要帶它去哪兒。它只知道，老人決不會強(qiáng)迫它再回居民樓下的那狹小的院子了。

他們沿著一條僻靜的山區(qū)公路走著。09緊跟在老人身前腳后。小車上除了食物衣物，還有藥品，走累了，他們就歇下來，老牧工替09洗傷口，換藥。夜里，他們寄宿農(nóng)家，老人總要把09帶到潔凈的山泉邊，洗得干干凈凈，換上新藥。

09的傷勢一天天好起來。它感到自己的身子骨更加結(jié)實(shí)，力量又回到它身上了。

十二

一場大雨耽擱了兩天行程。

第三天，放晴了。他們告別了農(nóng)家，走上一條更小的機(jī)耕路。

09遙遙領(lǐng)先地奔跑著。突然，它發(fā)覺腳下的路和遠(yuǎn)近的山勢是那樣熟悉，而空中飄浮的野草清香里，分明混雜著熟悉的牲口氣味，還有牛奶的甜香……

它聽到了牧人的歌和悠揚(yáng)的牧笛，還有那染綠一切的風(fēng)——牧場上特有的風(fēng)，那綠色的洪大音波！

09跑上一個高坡，朝那邊望。

“小亂子！”有人叫出它的小名兒。“真是它——0——9——”另一個聲音高叫。

于是，牧工、草場上的牛羊和牧犬，都高昂起頭，在那濃郁的花草芬芳中期待著，傾聽著。

09發(fā)出一聲欣喜的回音，向著牧場，向著那屬于它的綠色世界飛奔而去。

（摘自《21世紀(jì)中國文學(xué)大系——2005年兒童文學(xué)》，

春風(fēng)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