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錢的書法

錢巖

老鄧退休后迷上了練書法。一段時間堅持下來，字寫得有模有樣了。鄰居和朋友看了老鄧寫的字后，都對他豎起大拇指，甚至打趣他，叫他“書法家”。

老鄧原來都是用舊報紙練字的，聽了別人的夸獎，覺得再用舊報紙寫字，實在是有辱自己“書法家”的聲名。于是，老鄧開始講究了，買來好紙好墨，字寫好也不再亂扔了，得意的作品還特意裱好，四下送人。

這下，老鄧每月的花銷劇增。老伴受不了了，強行把老鄧的工資卡沒收，甚至連老鄧的私房錢也全被“查抄”了。

這下老鄧傻眼了，沒錢買紙買墨，還練什么書法！不練書法，自己哪來成就感？不過，老鄧是個聰明人，他想出了一個好辦法。

老鄧請人為他特別制作了一支大毛筆，差不多有拖把那么大。老鄧現在每天扛上這特制的大毛筆到公園去練字。以水代墨，大地當紙。這樣練書法省錢。更重要的是，老鄧在公園里練字，就會有很多人前來圍觀，聽著別人的贊美聲，老鄧覺得渾身舒服。

這一天，老鄧在公園練完字，就見一個人笑嘻嘻地湊了上來。那人西裝革履的，一看就像個文化人。那人遞上名片，握住老鄧的手使勁地搖呀搖，盛贊老鄧的字寫得漂亮，最后，盛情邀請老鄧去喝茶，說有要事要和他商量。老鄧看了一下名片，原來這人是家文化公司的老總，姓劉。老鄧想，這人剛才一直在看我寫字，難道是我的粉絲？一高興，便跟著他進了公園邊的一家茶樓。

落座品茗，劉總很興奮，說：“老伯，您的字真是太棒了！我是搞圖書出版的，看了您的作品，我突然有了想法，您寫本字帖，我來出版，強強聯手，共同發財。”

老鄧樂了：“劉總，為我出字帖，是不是要我包銷一千本？如此，那就不是共同發財了，而是我破財，你發財。呵呵……”說完，老鄧一臉鄙夷地望著劉總，心想：小樣，你也不打聽打聽我老鄧是什么人！就你這雕蟲小技，還想騙得了我？

劉總聽了，不但不生氣，反而大拇指一挑，贊道：“老伯果然好精明！不過，我是真心的，為您出本字帖，不但不要您包銷，而且還要付您稿酬！名家書法是好，但別人難學。所以，我要另辟蹊徑！您的字是不如名家，但別人學起來有信心。接地氣的東西，能大賣呢！這樣吧，您給我寫三百個字，每個字我付稿酬五百元！”

三百個字，每個字五百元？乖乖，那就是十五萬啊！老鄧手一顫，茶盅里的茶水便潑了出來。老鄧有些尷尬地說：“劉總好大方！不過……”

“哈哈……”劉總爽朗地大笑起來，“老伯，您警惕、懷疑那是對的，現在社會上騙子實在太多！不過，我可不是騙子。這樣吧，您要是愿意，我們這就簽合同，錢還可以先付。”說著，劉總打開隨身帶來的包，拿出合同。老鄧掃了一眼，包里鼓囊囊的果真塞滿了錢。

老鄧忍不住接過合同，認認真真看了幾遍，這是一份很正常的合同，應該沒有一點問題。自己是甲方，乙方是江城報喜鳥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劉總已經簽了名，顯然早已準備好了。

老鄧一下熱情高漲起來，順手從劉總包里抽出一張百元大鈔，迎著亮光看，錢是真錢。老鄧笑道：“劉總，既然要為我出字帖，那我是不是就應該寫我最拿手的字？實話告訴你，我平時最喜歡寫，也寫得最好的就是毛澤東的那篇《為人民服務》，別的寫得就差些火候了……”

劉總聽老鄧這么一說，忙掏出手機，飛快搜索，口中喃喃：“毛澤東，《為人民服務》？哎喲，一共七百多字……”劉總面露難色了，不停地撓著頭，最后仿佛是咬著牙才作出了決定，“那、那好，老伯您就寫這個《為人民服務》，每個字還是五百元！只是今天我只能先付十五萬，余款等您把字寫出來后再付！”說完劉總指著合同，要老鄧簽字，簽完字就付錢。

誰知老鄧突然站起身，把合同推到劉總一邊，一本正經道：“劉總，我們都該冷靜，糊涂事不能做啊！”說完，扛著他的大毛筆，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茶樓，丟下目瞪口呆的劉總。

原來老鄧在要簽字的那一刻，突然想起：天上不可能掉餡餅，自己的字怎么可能值三十多萬？這里面肯定有貓膩。

在回家的路上，老鄧就迫不及待地撥通在江城工作的兒子的電話，問兒子：“江城那有沒有一家叫報喜鳥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

兒子在電話中告訴父親：“還真有這么一家公司，幾天前我還和他們打過交道。這家公司有些不規矩，我們正準備查處它呢。”

老鄧繼續問兒子：“你小子現在是不是升職了？”

兒子告訴老鄧：“剛剛通過組織部門考察任命，現在是文體局局長，正準備向父母報告呢。”

果然，那個劉總不是傻子，也不是冤大頭。老鄧明白了：這劉總不是看中他老鄧的字，而是變相向兒子行賄呢。老鄧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兒子啊，職務高了，其實是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千萬不能因為金錢什么的迷失方向。老爸叮囑你的還是那句話：清廉做官，公正為民！”

“請老爸放心，我一定會繼續廉潔奉公。”兒子的保證，讓老鄧很開心：“哈哈，你也要放心，作為領導的家屬，我絕對不拖你后腿！”

兒子一下云里霧里了。老鄧笑著說：“你老子現在書法大有長進了！剛才，那報喜鳥老總竟有本事找到我這兒，出三十多萬要買我的字，我拒絕了！你老爸精明，當然不會掉進人家挖的坑里。不過，我還是決定給我兒子寫幾個字！”

兒子一下明白了老父親打來電話的意圖，忙感謝父親支持他工作。最后表態：父親寫的字，他一定裱好掛在辦公室里。兒子問：“到底是什么字？”

老鄧朗朗笑道：“五個大字：為人民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