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寶峰
深入民族地區寫生教學的幾點心得—貴州黔東南采風寫生簡述
文:賈寶峰


賈寶鋒
北京服裝學院造型藝術系國畫專業講師
中央民族大學在讀博士研究生
中國工筆畫學會常務理事
深入少數民族地區寫生采風,是很多藝術類高校學生的必修課程。特別是對于學習中國畫專業的學生,這樣的寫生活動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中國畫特有的藝術氣質與少數民族地區的風土人情總是有著某種精神上的默契感和藝術表現方向上的一致性。
中國畫千百年來的古訓提倡近山水而遠人事,少數民族地區大都處于中國版圖的邊遠地帶,自然風光較之發達城市有著更為天然的特點。同時,中國工筆畫表現人物題材時所注重的裝飾性和平面感,在少數民族人物身上得以充分體現。結構多變、色彩繽紛、圖案華美的民族服飾,為中國畫的表現空間提供了諸多藝術參照元素和技法展現方式。無論是長短線條穿插組編勾勒的白描形式,還是重淡暈染墨彩兼施的工筆形式,抑或水色沖撞粉墨交融的沒骨形式,甚至是濃墨重彩潑瀉自如的寫意形式,少數民族題材都是絕佳的入畫視角和表現對象。少數民族地區的自然風光更是很多山水畫家癡迷鐘情的所在,如西藏地區的寺廟建筑和雪域圣境總是成為山水藝術家表現不斷、常畫常新的主題。還有一些地區由于特殊的地理環境和氣候溫度,形成天然的植物王國,西雙版納的熱帶雨林及植物花園,每年吸引著無數花鳥畫家如朝圣一般云集于此,在雨林花園中搜索著一切可以成為創作的素材和資料。
筆者作為藝術高校的一名教師,幾乎每年都承擔著一門外出寫生的專業課程,曾帶領學生多次深入云南、貴州等西南少數民族地區進行寫生采風活動,積累了一點粗淺的經驗和尚不成熟的作品,記錄下來和大家分享,以期對與此相關的教學活動有所幫助,以去年10月深入貴州黔東南地區寫生考察為例說明。
首先要了解寫生考察地區的大致情況,包括地理位置、代表地點、風土人情、哪些事物具備可以成為繪畫對象的條件等因素。同時在寫生出發前,要給學生確立明確的目標和預期完成的任務,包括以何種寫生方式來記錄素材,帶著怎樣的視角去搜集資料,寫生回來的資料如何與下一步的創作銜接等問題。明確這些任務和目標的意義,使學生對寫生活動不會處于盲目無知的狀態,更加明晰課程目的和寫生作用,從而有計劃、有針對性地完成寫生課程。
舉一個筆者在讀本科時的例子,由班主任帶著深入甘南藏區寫生采風,當時主要是以速寫的方式記錄資料。由于平時動態速寫畫得較少,在面對自由活動的人群時就顯得手足無措,幾天下來都沒形成一張完整的作品,著急懊惱的情緒非常影響當時的心情。看著老師每天回來都會有完整的速寫記錄作品,不僅有人物動態的描繪,還有場景道具的配置,幾乎每一幅作品都可以成為日后創作的絕好素材,給自己莫大的觸動。老師經驗豐富,不會盲目跟隨人群獵奇一般地來回走動,總是定點盤踞在一處,仔細觀察,知道索取什么樣的對象組構早已成竹在胸的畫稿。當然這樣的經驗需要刻苦的磨練和勤奮的積累。
對寫生對象的了解不能是走馬觀花式的粗略瀏覽,也不能是定點聚焦式的局部鎖定,而要在盡量周全兼顧的前提下有所側重地表達。筆者在讀研期間,導師帶領研究生深入云南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寫生花卉。初次面對眾多不知名目的奇花異草,強烈的好奇心致使筆者毫無目的地不停按動相機快門,等寫生歸來進行創作時才發現能做參考資料的相片寥寥無幾。仔細瀏覽導師的照片,才發現他對每一種植物都有進行了有目的有步驟的詳盡收集。花頭特寫、整株形態、群體組合、場景截取,次序井然、排列有序,甚至是一些植物不被人注意的根莖之處,還有植物周圍伴生的其它草木,都有完備的記錄。充實的資料是為作畫過程提供詳細參照的基本前提,否則只能隨意編織、主觀嫁接,其結構一定是不合乎自然情理也不符合藝術法理的。
這次深入貴州黔東南地區,事前筆者咨詢了曾經多次去過的相關人士,了解了一些當地的基本情況之后,制訂了完整詳細的寫生路線。同時,要求學生出發前也找一些介紹當地風土人情的書籍來瀏覽,做一定的課前準備工作。

黔東南寫生路線示意圖

筆者黔東南風景寫生作品
寫生之前,筆者自身心中有著一條主線,一是為了寫生目的和意義更加明確,二是為了寫生的路線更集中也更便于實施。黔東南位于貴州東南部,以州府凱里為中心環狀排列著從雷山到黃平十幾個縣城。用短短的幾周每一處都走遍是不太可能的,所以筆者此行主要選取了民族服飾較有特色的幾個地區,比如雷山的苗族、榕江的侗族、臺江的苗族和黃平的革家人等地區為寫生主要目的地,其他地區作為過路景點,或短期逗留或一掃而過。黔東南素有“苗舞侗歌之鄉”的美稱,歌舞是少數民族寄情娛興的主要方式。苗族又是非常善于刺繡工藝的民族,苗繡在中國少數民族服飾藝術領域占有重要位置。筆者喜歡以民族服飾為切入點表現民族主題創作,所以此行主要的一條線索就是沿著每個刺繡及服飾工藝非常有代表性的地區進行采風寫生活動,以記錄民族文化、傳遞民族藝術、收集寫生素材、開拓創作思路為課程宗旨,有序展開黔東南采風之行。當然學生的興趣點未必和老師一致,在一條主線的貫穿下可以有多個分支,不同的眼光發現不一樣的精彩,也是寫生活動最有意趣的體現。

空申苗寨實景與寫生作品對照圖
在寫生準備過程中,要明確寫生工具和寫生手段。由于長途跋涉,不便于攜帶太多復雜繁重的寫生工具,以速寫配合相機拍攝的手段最為適宜寫生活動,故提倡學生以鉛筆或鋼筆甚至水彩的便攜材料為寫生基本工具。水彩是一種非常好的寫生材料,輕便易攜,表現力也很強,配合鉛筆、色粉筆等工具,既可以表現清淡雅致的畫品,也可以表現濃郁厚重的風格。筆者近年來每逢外出必隨身攜帶水彩工具,漸漸成為一種習慣,不經意間積累了不少的水彩作品,每每翻閱,故地記憶都仿佛重現眼前。
在寫生地區,事先聯系一兩名當地人是最好不過的,會給寫生活動提供很多便利條件。筆者此行在凱里、榕江、臺江等地都有早已認識或熟人介紹的朋友,他們對此次寫生提供了很多幫助,在此特別感謝。帶學生下鄉既是一項高雅的學術活動,也是一件頗有挑戰的力氣活。十幾個人帶著沉重的行李上車下車、吃喝住宿不是輕松的事情,一路寫生食宿安排不妥都會影響活動的進行。有當地人指點,減輕了不少帶隊老師的負擔,同時對學生的安全也提供了可靠保證。最主要的是當地人非常熟悉本地區的風土人情,可以給我們這些異鄉客講述很多值得學習的知識,為熟悉環境、盡快融入做好準備。如果實在沒有認識的朋友就只能靠提前做好充分的準備,切不可隨意行事、草率出行。
在寫生的過程中,特別要注意的一點就是入鄉隨俗,與當地人搞好關系。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就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難。筆者舉一個簡單的例子,還是本科甘南寫生的經歷。在拉卜楞寺有一座聽經堂,每天都會云集眾多信徒前往聆聽高僧大德布道傳法。對于我們無疑是極好的寫生場地,聽眾不再自由走動,都保持安靜坐姿,寫生起來極為方便。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僧人提著“圣水”壺或端著酥油碗出來給大家分享圣水圣餐,其實就是舉行的一項儀式。到我們面前,同學們有所嫌棄不予配合,便被旁人側目相視。班里有一位同學性情隨和,也學著藏民的方式喝圣水、抹酥油,被當地人以誠相待。后來我們想進去寫生就被拒之門外,而那位同學儼然如故、自由出入。這就是不尊重當地風俗禮儀自然得不到當地人的尊重的典型事例。在黔東南地區也一樣,很多同學覺得苗家或侗寨飯菜不可口,就不動筷子,在對方看來是很不禮貌的行為。有的同學覺得少數民族地區的人衛生習慣有些不講究,就與之保持距離。這樣的舉動都會令你失去很多生動的素材和寫生的機會,所以放下自己的種種慣性芥蒂,和當地人親密接觸是寫生過程中贏得好感并取得成效的最好方式。久居繁華都市讓人們習慣了冷漠和矯情,這些邊遠地區反而會收獲更多的真誠和樸實感情,對學生來說未嘗不是一次絕好的鍛煉機會,多行遠游之人性情豁達也正是這樣的道理。

雷山苗女攝影與寫生作品對照圖
說了很多與寫生具體過程間接相關的話題,下面正式進入寫生主題。在寫生過程中可以進入繪畫視野的物像是極為豐富的,如風景、人物、動植物或者道具等,都可以成為作品描繪的對象。初次寫生,自然風景或者人文建筑,因其相對靜止的特性比較容易成為表現題材,而行進中的人物則不太容易表現。所以,此次貴州黔東南之行,筆者及學生畫了不少當地的苗寨木樓或侗寨建筑等風景寫生作品。
以榕江縣空申苗寨為例。苗族村寨多居于山腰與山腳之間,依山傍水。木結構干欄式建筑層疊環繞山腰而建,吊腳飛檐,廊柱林立,雖沒有彩繪裝點,卻顯露出木質本色的素樸之美。描繪木樓可以選取一角特寫,也可以整座涉獵,或者以群樓層疊、屋檐交錯的秩序美感為繪畫形式。風景寫生最忌諱全盤照抄,不做歸納,給人以繁雜混亂沒有主次的視覺觀感。如以空申苗寨單體木樓建筑為主的水彩寫生作品,筆者將自然物像繁雜瑣碎的結構做了幾何形狀化的歸納提取處理,按照畫面疏密對比的關系有序分布在不同位置,形成整體的點、線、面節奏關系。同時,在色調的處理上,不按照自然色彩的客觀現象照抄照搬,而是從整體調性的角度出發,將屋檐與樹木做紫灰調處理,和木屋主體結構的棕褐色形成弱對比補色關系,整體統領畫面基調,形成和諧中略有對比的色彩關系。

郎德上寨老人的各種拍攝角度照片
如果面對極為復雜的自然對象就更需要在節奏和旋律上做主觀的歸納與取舍,形成畫面的秩序美感,在風景寫生中這一點尤為重要。比如,此行一站——西江千戶苗寨,現實縱有千家萬戶,筆下只能一窺端貌,不能悉數收取。中國畫歷來講究以少勝多、以簡勝繁,意到筆不到的道理。越是面對繁雜混亂的對象越要找到其相互之間的規律,提取出有代表性的典型元素入畫,并通過排列構成的方式予以組構歸納,以求不過尺幅絹素中展現萬壑千巖的盛況景致。
以上道理對于民族人物的刻畫也同樣有效,苗族服飾種類繁多、裝飾復雜、配色花俏、圖案豐富。如果在描繪一位身著盛裝的苗族姑娘時,不注重對服飾款式與圖案色彩的歸納整合,勢必會出現喧賓奪主、毫無次序的結果。所以在人物寫生的過程中,對于繁簡關系的擺布、精粗對比的安排也尤為重要。如圖4所示,一位身著雷山盛裝的苗女,由于服飾的現代仿制工藝更注重表演性,因此顯得色彩太過艷麗,裝飾也略顯煩瑣,在刻畫過程中筆者將其形態結構及色彩關系都做了主觀調整,以符合畫面藝術處理的需要。

郎德上寨的老人 紙本沒骨 70cm ×140cm 2015年
寫生素材與創作的結合尤為重要,在拍攝作品的時候要注意對角度的選擇、場景的截取以及對象表情的抓拍。一幅好的攝影作品同樣注意構圖的安排,光影的變化,而繪畫方面道理亦然。比如在郎德上寨,筆者關注到一群身著傳統服裝的苗族老人,端坐一排觀看演出。有的拱腰駝背、有的挺直凝立,形成連綿起伏猶如山脊的節奏美感。筆者嘗試從幾個不同的角度進行拍攝——高處俯拍、平視正拍和低端仰拍,從而發現最符合繪畫需要的角度。能夠成為一張作品參照對象的照片是很難得的,有的角度不對、有的透視太大、有的物像遮擋、有的模糊不清,所以必須多加拍攝、廣取博收、嚴格挑選方能定奪。以五位人物平行展開的仰視角度最能表現高低起伏、連續綿延的構圖初衷,故選定郎德上寨老人照片的最后一幅照片為圖像參照,形成筆者題為《郎德上寨的老人》的沒骨人物畫作品。
總結起來,筆者認為在民族地區寫生采風的過程要注意以下幾點:其一,制定路線、胸有主線;其二,聯絡熟人;其三,入鄉隨俗;其四,學會觀察;其五,全面收集;其六,明確手段;其七,歸納結構、整合調性;其八,拍攝角度與畫面處理。這只是筆者關于民族地區采風寫生課程一點粗略的心得體會,在此提出希望得到業內師生的指正點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