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時間

◎郭齊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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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殺時間

◎郭齊鳴

尤貝貝認識了比她小十歲的范青春。

酒吧里的燈光有些暗淡，色彩濃郁而絢麗。音樂不緊不慢，應該是藍調吧，令人沉醉而傷感。

高年份的威士忌一杯又一杯，到現在他們已記不清喝了多少杯了。剛開始尤貝貝還喝得很是美麗，后來的樣子就越來越墮落，直至不省人事，爛醉如泥。最后死在范青春滾燙的懷里。

前些時有人唱了一首《時間追上來了》。這一唱不打緊，一唱完就撬開了壓在人們心中的那塊石頭，深刻啟發了人們悶在心里好久的那個疑團，這疑團就像放了發酵粉的面團一樣，迅速地發酵膨脹瘋長，弄得人們坐立不安，吃睡不香。中國人也有沉不住氣的時候，這口氣就終于從嘴里噴射出來：能量守恒嘛，這追上來的時間去哪兒了呢？去哪兒了呢？這發問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語氣一個比一個急切。

于是大家爭先恐后：在風化的巖石上！在奔騰的小溪里！在大樹的年輪里！在我家的老房子里！一位八十多歲的老頭指著自己溝壑縱橫的老臉：“在我的皺紋里！”……這應該又是一個重要的啟發，尤貝貝聽了心被狠狠地拉扯了一下，她想：“不也在我的臉上么？”

她回家認真地照了照鏡子，又看到了那張讓她費盡心機、苦心經營的臉。這哪里是臉啊，魚尾紋抬頭紋里清清楚楚堆積的全是時間，脖子上原本緊湊的皮膚都已松松垮垮，里面不裝的全是時間么？就連本應最青春靚麗的面頰，也被時間漂洗得少了好多好多鮮活的生命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僵硬而空洞的蠟黃……再看看自己的軀體吧，挺翹的乳房早無力地垂下了，像人們大中午打著瞌睡耷拉著的兩顆頭顱；腰間的脂肪與時間密謀，也一層層地圍了上來，讓她簡直成了一個渾圓的水桶；巨大的臀部也抵擋不住時間的進攻，轟隆隆地松垮了……以此類推哪里都有時間構筑的巢穴，時間像蝗蟲一樣，叮滿了每個角角落落。時間無處不在，時間真厲害呀！

尤貝貝當然年輕過，甚至絕頂的美麗過，也深知年輕和美麗的價值。在那黃金的歲月里，她的石榴裙一擺，比戰場上搖動的戰旗還要管用，俊男帥哥就會齊刷刷地拜倒在她面前。

愛還是多多益善的好，被廣大的美男愛著是一件極其愜意讓人心醉的事，那是幸福得能讓人暈眩的事情。她和歷史上有妄想癥的帝王有一樣的想法：長生不老，青春永駐！

更何況現在尤貝貝撕心裂肺地喜歡上了范青春。

范青春青春英俊，但尤貝貝已是半老徐娘，不再青春靚麗。幸運的是范青春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地方，或許是視力走了偏光，竟也看上了她。

兩情相悅是美好的，但半老徐娘面對翩翩少年總是自慚形穢。尤貝貝像熱鍋上的螞蟻的時候，范青春看出了她的心思。范青春建議她去整形美容醫院，并給她介紹了身懷絕技的艾醫生。

尤貝貝在艾醫生面前哭哭啼啼。艾醫生不以為然，他見的太多了。

艾醫生對自己的技術是深信不疑，讓他有些疑慮的總是顧客口袋里鈔票的數量是否充足。只要鈔票夠了，他就能讓鬼推磨，就能讓鬼變成人，或者讓人變成鬼，就能讓半老徐娘的尤貝貝變成一個水靈靈的黃花大閨女。

尤貝貝說了半天，也哭了半天，其實艾醫生幾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干完了手頭上的活，便開口問她：“錢帶夠了嗎？”

艾醫生老半天不說話，尤貝貝以為他城府太深，讓尤貝貝會急死。可艾醫生一開口就說了句這么沒水平沒分量的話，這對尤貝貝來說真是太簡單了，了不起是一道幼稚園中班同學的數學題。

艾醫生哪里知道，尤貝貝是個除了有錢就幾乎什么都沒有了的窮光蛋。她眼下著急的是：錢多得不知道怎樣用！不知道用在何處！不知道怎樣用才能把用錢的速度弄得快一點！……她真是著急：錢還那么多呀可小命快沒有了……

“只要能讓我滿意，不，還要讓范青春滿意……”

“范青春是誰呀？”

“……”尤貝貝白了艾醫生一眼，又神秘地笑了笑。“讓我們倆滿意了，我就給你……”她伸出兩只手，張開五個手指，在艾醫生的面前比劃了一下，又比劃了一下，又比劃了一下……直到艾醫生心花怒放、喜形于色為止。

艾醫生是個實在人，起碼不是個只會油嘴滑舌夸夸其談的騙子。他比鬼推磨推得好多了，尤貝貝的整形美容手術大獲成功。

皆大歡喜。一個抱著一大堆鈔票高興得在地上打滾，另一個看著鏡子里面的黃花閨女不停地高聲尖叫……

范青春要了酒宴，慶祝尤貝貝整形美容取得成功。山珍海味、土炮洋槍上了滿滿一桌子。關鍵的是范青春的目光比先前更火辣了，范青春懷里的溫度也不知高了多少度……

爛醉如泥了，融化在范青春的懷里了，尤貝貝還在深情地歌唱：

馬兒啊你慢些走啊慢些走

我要把這壯麗的景色看過夠

……

可好景不長，這美麗的生命實在是脆弱，這可惡的時間實在是厲害。沒多大會兒工夫呀，這時間就又在她身上筑巢做窩，無孔不入，又快把她弄得慘不忍睹……

尤貝貝在范青春面前哭哭啼啼，范青春也少了往日的溫柔，大聲喝斥道：“哭啥，去找艾醫生呀！”

一語驚醒夢中人。尤貝貝又在艾醫生面前哭哭啼啼：“煩死人呀！煩死人呀！……”

艾醫生不以為然，我們知道他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繼續做著自己手里的事。

“在人家身上大動干戈了，可這只管了幾天呀，就一副慘不忍睹的樣了…”尤貝貝哭訴著，將自己的身體和容貌展示給艾醫生。艾醫生瞟了一眼，裝著漫不經心，心里卻是又驚又喜。

尤貝貝越說越來勁：“你就不能來個一勞永逸，一次手術，永遠年輕！”

永遠年輕！尤貝貝的話把艾醫生嚇了一大跳。在艾醫生的領地里，艾醫生聽到過五花八門的顧客提出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每個問題都沒有難倒他，每個問題他都給予了圓滿的解決。然而今天尤貝貝提出的問題像一塊結構復雜的魚骨頭，把他結結實實地卡住了，且卡得生疼生疼。

見艾醫生不做聲，尤貝貝以為艾醫生又疑惑她口袋里的鈔票夠不夠數：“你如能讓我滿意，我保證讓你滿意！”

艾醫生覺得自己被尤貝貝逼在墻角了，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都冒了出來：“這我得想想，我得想想……”他喃喃自語，釋放著自己的緊張。

艾醫生要尤貝貝先回去，讓他在家使勁地好好想想：“辦法總會想出來的，這世上能難倒我的問題還沒生出來。”艾醫生厚重的近視眼鏡片又泛起古怪的光，尤貝貝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時間爬得比蝸牛還要慢，艾醫生那邊沉悶得像顆引爆之前的地雷。

終于有了艾醫生的電話，他的聲音蒼白得有些虛脫，像剛剛透支精力做完了老大的一篇文章。

尤貝貝屁顛屁顛，如約而至。見到尤貝貝艾醫生的精神就振奮起來：“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了嗎？”尤貝貝有些迫不及待。

“找到了。我可是搜腸刮肚，絞盡腦汁啊！”艾醫生弄出一副做了虧本生意的樣。

“這次手術了以后還要做嗎？”

“只做一次，一勞永逸，永葆青春，再也不需手術了。”艾醫生不想兜什么圈子，和盤托出。

“怎么有這樣好的手術啊！你給我講講。”

“好的，我講給你聽。首先，我們要搞清楚人為什么要衰老。這說法就很多啊，如遺傳基因說、自由基說、免疫功能說以及中醫腎虛學說等等。但這些都很抽象，你不容易聽懂。其實直觀地說，生命的衰老過程，就是生命不停地被時間消耗和磨損的過程。時間在不停地攻擊著我們。我們哪個部位顯得老了，那就是被時間攻擊了，被時間占領了。你看看你的額頭、眼角、下巴、頸子、胸部、腰部、臀部…都衰老得慘不忍睹，那里就是被時間占領了，就是時間在那里筑巢做窩了！”

尤貝貝想起了 《時間追上來了》那首歌，想起了自己的一些苦苦的思考，覺得艾醫生說的與自己想的是絕對的吻合，只是艾醫生說得更形象更直觀，條理清晰通俗易懂，便不住地使勁點頭給予認可表示同意。

“找到了衰老的原因，接下來我們就要尋找對付它的方法。”艾醫生見尤貝貝一直傻傻地望著他，聽得入了神，就有些眉飛色舞：“辦法是有的，我的辦法是時間阻斷法。就是阻斷時間對我們身體的進攻和磨損，如果時間被阻斷了，被阻斷的部位就不會衰老！如果徹底阻斷了時間對我們整個身體的消耗和磨損，那么我們的生命將永不衰老且永葆青春！”

“我要全身阻斷時間的消耗和磨損！”尤貝貝又高聲地尖叫。

“其實這樣的辦法我們已經實施過。比如注射肉毒素、美白針劑呀……等等，就是運用了上述原理。但那些方法的層次太低，只是局部的阻斷而已。要全身阻斷最重要的是要找準一個關鍵的部位。”艾醫生發現口里連一點唾沫星子都沒有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找到了嗎？”尤貝貝急切地問。

“你說呢……我能找不到嗎？”艾醫生賣著關子。

“這個部位在哪？”

“商業機密，暫時不能告訴你。”

“能給我做嗎？”

艾醫生的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上捻了捻：“能夠呀。”

尤貝貝知道自己忽略了商品經濟活動中一個極其重要的環節，她的臉熱了一下。她實在抵擋不住艾醫生的誘惑：“那你要多少？”

“你的全部家產。先打到我的賬上。”艾醫生的目光和尤貝貝的目光絞在一起。

開始尤貝貝覺得艾醫生的話甚是荒唐。要價也不能漫無邊際，我的家產可不是個小數，艾醫生的話當個輕松的玩笑還可以。但經過快速的算計，尤貝貝越來越覺得艾醫生不是開玩笑，說的全是正經話。她不停地算著，越算覺得越劃算，越算越高興，越算就越覺得占了別人的大便宜，越算就越覺得很不好意思……

在尤貝貝的眼里有什么比生命和青春金貴呢？金錢和生命相比又算個什么東西呢？不過是幾張輕薄的紙片么！不就是一堆糞土么！不就是那種臭哄哄的人們看也不愿看聞也不愿聞連想也不愿想的糞土么！

這樣一想尤貝貝覺得很輕松，沒有一點心理障礙。她覺得自己的腦袋瓜子真靈光真好使，這么沉重的問題，無需外力，就被她輕而易舉地想通了。

尤貝貝把幾張硬邦邦的卡片一張接著一張地塞進銀行的ATM機里，又在鍵盤上敲上艾醫生給的賬號……把自己所有的“糞土”全都給了艾醫生。她高興得不得了。

不管從哪個方面講，手術室從來都不是個好的去處。一些陰森恐怖聳人聽聞的故事往往就發生那里，而穿上手術服戴上大口罩的醫生就是陰森恐怖的始作俑者，拿著手術刀的陰謀家。

人逢喜事精神爽，尤貝貝輕盈得像只蝴蝶。

手術室里一片藍色，那是能讓人安靜并能讓人進入幻想，幻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顏色。

手術室還沒有開燈，里面一片昏暗。有一道天光從一張不大的窗口斜射進來，天光是帶著聲響進來的，像一部懸疑劇奏響了一個驚險的音符。

密密麻麻的手術器械靜靜地躺在藍色的器械臺上，默不作聲，瞪著眼睛或者閉著眼睛，惡狠狠地想著艾醫生交給它們的問題，想好了就把它藏在內心的密室里……

一道冷光從一把銳利的手術刀口詭譎地彎過去……

尤貝貝一定是吃了毒藥，不可救藥地爬上了手術臺，然后仰面躺下來，把兩只手臂展開，讓艾醫生把它們固定在手術臺上。

“怎不開燈呀？”被綁著雙臂失去自由的尤貝貝本能地有些不安。

“噓！”艾醫生學著電影里的人物將兩個手指按在嘴唇上：“現在最重要的是安靜，不然我們將前功盡棄。”他生硬地干笑著，兩顆尖銳的犬牙凸顯出來。

艾醫生開始在尤貝貝的脖頸部位注射麻藥。他覺得實施全身的時間阻斷手術，也沒必要實施全身麻醉，只要找準位置就行。

艾醫生估計麻藥生效了，就用手術鉗在尤貝貝的脖子上敲了敲，像敲著一個即將被扔掉的西瓜：“有感覺嗎？”

尤貝貝沒聽清艾醫生說什么，莫名地有了些慌張：“你說什么？”

是時候了，艾醫生喚醒了那把蟄伏在器械臺上的手術刀，憑著自己豐富的人體解剖知識和手術經驗，迅速找到了那個能阻斷整個生命時間的關鍵部位。然后，像畫一幅兒童簡筆畫似的在尤貝貝的脖子上畫了幾筆。艾醫生表面輕松隨意，但他的手術刀運行得絕對精準。

尤貝貝開始覺得脖頸部位有些擠壓感和撞擊感，接著是掠過了一道黑色的閃電，好像還看到蒼白的天空怒放了一朵黑色的花，然后就什么也沒有了，又黑又安靜……黑得什么都看不見，靜得沒有一點聲響！

艾醫生的一個特殊的研究課題得以完美地完成。

尤貝貝的時間被艾醫生成功地阻斷了，時間再也不會攻擊她，她再也不會衰老了，她永遠停歇在這里。

艾醫生將有些血漬的手術服脫了下來，便覺得自己干凈了許多。“我干什么了？”他自己問自己。“我沒干什么，我謀殺了時間而已。”他又馬上接著答道，中間幾乎不留一點縫隙，生怕有人插進來說些什么，把事情的性質挪動個什么位置。

艾醫生是個不愿被盲目感所困惑的人。他又拱進書堆里，搬出了一堆詞典辭海，嘩啦嘩啦地翻起來。關于時間的解釋五花八門，他終于找到了一個自己比較滿意的。他一遍又一遍地看了，最后念出聲來：“時間是物質存在的一種客觀形式，由過去、現在、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是物質的運動、變化的持續性、順序性的表現。”

徹底看懂了，艾醫生才真正沒有了盲從：“我謀殺的是時間！”

這時范青春急匆匆地跑進來，伸出兩只貪婪的手：“舅舅，我的那份呢？”

“進來也不敲門，嚇了老子一跳。還能少了你的嗎！”說完艾醫生遞給范青春一張銀聯卡。

責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