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繪畫創作與邊疆藝術題材的構成關系及其創作情感歸屬問題

易善炳/Yi Shanbing

當代繪畫創作與邊疆藝術題材的構成關系及其創作情感歸屬問題

易善炳/Yi Shanbing

邊疆藝術題材是中國繪畫發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選擇，也是畫家關注的焦點問題。在諸多的展覽中也可以看出，邊疆題材的創作占據了一定的比例，其“能登大雅之堂”，與眾多關注邊疆的畫家分不開，同時也反映了他們對中華民族文化認同的深厚情感。

繪畫創作；邊疆藝術題材；構成關系；創作情感

圖1 閻立本 職貢圖（局部）唐代 臺北故宮博物院館藏

圖2 陳丹青 西藏組畫（局部）

圖3 二童子 618—907年吐魯番阿斯塔納出土

繪畫題材對藝術創作來講，是至關重要的一種選擇，也決定了藝術創作的精神高度。歷代畫家在創作的過程中始終把繪畫創作題材當作重中之重，究其原因在于，一方面繪畫題材的優劣決定了藝術作品的成敗，另一方面好的題材是藝術生命得以傳承下去的基石。當然，能夠持續得到認可、傳承的美術作品，在藝術史中也備受關注，關注的背后就是藝術精神的延續。目前，當代的繪畫創作可以講已經進入了一個停滯時期，能夠代表這個時代精神的作品很難從中一躍而出，在這個過程中，有一批畫家開始關注邊疆的藝術，拿起畫筆表現邊疆民族、民俗風情，這樣的藝術好不好、好在哪里還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一

一提到“邊疆”，大家可能就會與“遙遠”聯系在一起，認為它與主流文化有很大的差異，與此同時也對它充滿好奇。實際上這種文化差異，也構成了中華民族文化多樣性的特點。由于地緣因素，很多人不能夠親身經歷、身臨其境地去感受祖國的異域文化，想要了解邊疆的文化視覺圖像也只能夠通過畫家筆下的描繪，但是這樣的了解是不夠深刻的。圖像能夠還原一個歷史的瞬間，直觀地給人呈現歷史，但是它不能促使人真正地去了解一個地域的民族文化。畫家所起的作用，是把一個民族的精神風貌間接地表現在紙上或者畫布上，帶人走進一種新的文化世界，但簡單的描繪只是一種稚嫩的藝術文化展現，它不能夠使人真正了解一個民族文化的深層。甚至，在這群畫家中，有些根本就不懂相關的民族文化或者從沒有踏入邊疆土地半步，就畫出了“驚世之作”，這是文化間接傳遞的一種結果。

圖4 奧古斯特·羅丹 巴爾扎克像 青銅雕刻 1897年

現代人總喜歡講一個名詞，叫作“接地氣”。藝術創作也是一樣，如果不身臨其境、設身處地地去感知一個地方的文化，不能講畫不出優秀的作品，至少他的作品存在缺失。或許有些畫家會站出來反駁，認為個人能夠憑借一定資料來進行藝術創作。歷史上范仲淹憑借一幅《洞庭晚秋圖》創作出曠世佳作《岳陽樓記》，以期紀念滕子京重修岳陽樓之盛事，但這種文藝天賦在歷史上鮮見。[1]藝術創作不比文藝創作有感而發，藝術創作需要長期的累積、沉淀，滌化心靈，達到一種至高的創作境界。邊疆藝術也是一樣，它最具魅力的地方是它的民族文化的獨特性。這種獨特性并不是描繪幾張繪畫作品就能夠描述完的。它擁有著一套完整的文化體系，在以邊疆為題材進行創作的眾多畫家中，能夠獨占鰲頭的畫家也就屈指可數的這么幾位。有些畫家趨炎附勢，以期取得功名，博得觀眾，而沒有改變藝術功利性的毛病。它不能夠真正地反映邊疆的民族文化，也不能產生應有的文化效應。要想畫好邊疆題材的繪畫，不僅要有親身的體驗，而且還要有歷史的使命感，從藝術的本體出發，結合當地文化的語境，用平實的藝術方法去表現，才能夠達到預期的藝術效果。

邊疆藝術是根植于邊疆文化形成的，它是一個地區文化的感性呈現。從一個地區的繪畫史中可以讀到一個地域的文化內涵。中國的繪畫史是中國文化史的一面鏡子，把繪畫史串聯起來，不妨看作一個涉及內容豐富、題材多樣的文化形式。只是在歷史社會發展的過程中，大部分人淡化了這樣的文化意識，而把某一文化現象推到了歷史至高無上的位置，從而否認其他文化史的地位或價值。邊疆藝術在當代能夠得到熱捧，不是當代特有的現象，而在中國歷朝歷代都有所涉及，只是繪畫表現的形式不一樣而已。人對于異域的文化總帶有一種好奇和窺探的心理，從而把人類文明帶入富有新鮮感的文化形式之中，以博得精神的樂趣。唐代上層崇舞，西域高康國曾敬獻胡伎跳胡璇，以期滿足上層階級的喜好。[2]畫家的創作同樣要受到主流社會文化風氣的影響，繪畫題材的選擇旨在表現特定的邊疆繪畫內容。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述古之密畫珍圖》載有《百國人圖》《職貢圖》（圖1），從畫面來看描繪了不同地域的人情風俗特點。[3]這些圖的用途顯然帶有一定的政治目的，不能單純地把它們視為藝術作品，這是中國遼闊疆域的反映。從這些圖畫中，能夠了解到當時的一些社會政治概況。然而值得思考的是，畫家是怎樣描繪出這樣的人物樣式的。在這些美術作品中，描繪人物眾多，并各具形態特征。古代交通不比如今，畫家不可能到處奔走來描繪不同地域的人物形象，要做到這一點只能通過另外的途徑。這些不同地區的人物有許多到達中原，在中原活動，畫家只有通過對他們的認真觀察才能夠順利地描繪出這多種多樣的形象。雖然這是由畫家來完成的，但是其背后是強大的王國在支撐。顯然，其最終目的不是表現邊疆題材，而是表現一個強大的帝國，體現其政治文化凝聚力。因此，畫家對邊疆藝術的興趣，是主流藝術文化自信的表現。

二

邊疆題材是繪畫題材中的一種重要形式。當代繪畫把它作為一個描繪對象，說明中國內地的題材形式在創新上來講，已經步入到一個即將產生變革的時期。畫家如果不主動尋找新的題材來進行描繪，那么美術發展就會陷入停滯，長此以往，就會積累很多的創作問題亟待解決。畫家主動選擇新的題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使這些問題得到化解。新題材的探索是藝術向前發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不僅可以增加畫家的繪畫題材，同時也可以豐富群眾的社會文化生活，并促進各地域在藝術文化上的交流。

近代繪畫創作與邊疆題材產生聯系，還要從西畫傳入中國講起。在西畫傳入中國內地之時，大部分畫家崇尚學習西畫。西畫的創作方法對中國繪畫創作影響巨大。西方繪畫至印象主義之時，開始注重戶外寫生，而中國留學歐洲的畫家在這個時期都或多或少地接觸了這樣的繪畫創作方式，這群畫家把這種繪畫創作方法引入中國之后，開始了新的藝術之旅。中國繪畫創作的環境優勢表現在地域的廣闊性和民族的多樣性。中國從東、西、南、北四個主方位來看，基本上都居住著不同的民族，大致看來西北主要是維吾爾族、哈薩克族、柯爾克孜族等少數民族，北方有蒙古族，東北有滿族、朝鮮族，西南主要有苗族，東南也有一些少數民族的分布。文化差異的存在，也為邊疆藝術題材的多樣性創造了條件，一些當代畫家受西畫的影響，開始游走于祖國邊疆，尋找他們所關注的繪畫題材，在這個過程中，邊疆題材就被自然地納入到繪畫創作的范圍之中，也形成了一種新的審美樣式。在這個時期，可以看到無論是西南地區還是西北地區，都成為了畫家關注的焦點。例如陳丹青在畢業之時畫的《西藏組畫》（圖2），描繪了藏族人民的生活，促進了公眾對藏族人民的認識。西南地區的漓江畫派主要以西南風景為主題進行藝術創作，并且產生了一定的社會影響。由此，可以看出畫家把區域化的美術形式題材表現出來，有利于藝術文化的傳播和發展。

邊疆繪畫題材與當代繪畫題材構成關系，表現為當代畫家能夠認識到不同地域的文化形式給藝術創作帶來新的靈感。這一點從西方的畫家身上可以得到論證。從西方現代派繪畫大師畢加索的繪畫創作可以看出，畢加索是一個藝術的多面手，他在西班牙出生，藝術活動在法國，但是他的藝術創作卻吸收不同民族風格的藝術，體現出一種國際性的風范。因此，邊疆題材被關注，是畫家在時代推動下的必然選擇，也是藝術常新的一個必然趨勢。但是每一位畫家不可能都做到畢加索那樣，不斷地進行藝術實驗，不斷地超越自我。有一點可以肯定，即新的藝術形式發展，造就了新的藝術風格。當代繪畫題材的選擇非常重要，它可以讓當代藝術創作開始重新審視美的構成。先前藝術創作是一種自娛自樂的審美，如今卻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當代畫家創作的藝術作品要滿足公眾的審美要求，描繪邊疆題材的繪畫形式可以讓觀眾得到新的審美體驗，也可以為觀眾提供新鮮的藝術給養。

三

邊疆題材是繪畫創作中的一種特殊題材樣式，它是繪畫題材在拓展中的一種必然選擇，也在新時期滿足一定群體的審美需要。從文化視角來看，它不是一種孤立的文化現象，是根植于一定地域土壤的文化形式。由于中國地域廣闊，人們的活動范圍有限，在特定的區域就會形成一種由中心向四周擴散的文化現象，有時候這種文化影響力很強，波及范圍很廣。但有些地方，也存在跨地域的現象。例如安陽殷墟出土的青銅器和四川三星堆出土的青銅器，無論是在造型上還是在使用上都有著很大的差異。從藝術的視角來看，它們都屬于青銅藝術。但是它們之間的差異與種族文化的分布有著密切的聯系，進而形成不同的青銅文化藝術。從邊疆題材的繪畫作品中也可以看到，在種族文化心理影響下，不同種族的畫家在創作同一題材時，也表現出不同的審美意志。當前，描繪邊疆題材的畫家主要分為兩類，一是本土畫家群，二是內地畫家群，但是他們卻用不同的視角，去描繪他們眼中的邊疆繪畫題材。在這個過程中，畫家開始融入了個人的主觀審美意志。當然，這種審美意志與不同地域畫家的自身閱歷有關。

一個不爭的事實在悄然地發生。當代藝術創作中，能夠把邊疆題材描繪得淋漓盡致的常常不是邊疆本土畫家。按照常理，邊疆本土畫家在地理位置和民族文化上更具有優勢，但是他們在邊疆繪畫藝術的創作上明顯弱于內地畫家。究其原因，一是藝術創作者對新鮮的形象更感興趣，他們的創作在人們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美、展示美，但這種美又是觀眾想了解到的。邊疆地區的畫家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中，他們容易形成視覺審美上的疲勞，甚至在創作的過程當中，很難發現邊疆題材的美。二是邊疆地區的環境對于邊疆畫家的影響是深遠的。他們在成長和接受藝術教育的過程中，由于宗教和文化心理等因素的影響，很難找到藝術上的突破。三是邊疆地區的藝術發展相對薄弱，邊疆畫家大多向其他地區的畫家學習，然而這種繪畫技法的學習是有限的。例如新疆地區的繪畫藝術風格，大部分是受到中亞風格的影響，甚至還有來自阿拉伯世界的裝飾藝術風格。但是有時候新疆本土的畫家或者工匠也會在不同程度上吸收內地的繪畫風格。諸如吐魯番的阿斯塔納古墓群出土的一些壁畫文物（圖3）就是例證。①從上述三點來看，邊疆畫家在表現邊疆題材時受到種種因素的制約，②這些都不利于他們的創作。要想克服自身的缺陷，還是要在藝術實踐中著手，向先前的藝術家學習。

內地的畫家在表現邊疆題材的過程中，也面臨著一些實際的問題。主要的問題是，在創作的過程中，他們不能夠很好地把握邊疆題材繪畫所具有的人文性和歷史性，只停留在技藝的表面，而表現不出真情實感。如果藝術僅停留在藝術的表面，缺乏生活實感，就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傷害藝術的本真和社會性。因此，藝術題材不應僅僅停留在美麗的光環下，而更應該承擔它的使命，內地畫家在選擇邊疆題材時，更應該深入實地進行必要的藝術考察，而不是閉門造車。這也是一個畫家的歷史責任和社會擔當的體現。例如雕塑家羅丹，在他雕刻的《巴爾扎克像》（圖4）當時遭到非議時，他堅信：“假如真理應該滅絕，那么后代就會把我的《巴爾扎克像》毀成碎塊，若是真理不該死亡，那么我向你們預言：我的雕像終將立于不敗之地。”[4]羅丹雖然未曾與巴爾扎克謀面，但是他耗時七年完成了這件雕塑，可見羅丹在雕刻《巴爾扎克像》中所傾注的心力。今天很少有這樣的畫家在描繪邊疆題材上盡心竭力，原因在于一些畫家用一顆功利的心去選擇他要創作的邊疆題材，而不是善于發現美。

四

不同的地域和民族締造了不同的文化，其文化心理擁有各自獨特的屬性，而在這個大的文化圈之下，又形成了小的文化體系，這種文化的差異是畫家在創作中必須要考慮的問題。在這個基礎上，畫家所承擔的責任如果單是反映他所觀察到的形象是不夠的，在他的繪畫創作中更應該反映出他的創作情感。因為表達審美情感才是藝術的最終目的。在藝術中動用情感，才能夠使更多的公眾參與到藝術家的作品之中，才能夠使藝術家的作品被廣大的群眾所接受。歷史上只有富有情感的藝術作品才能夠感動更多的受眾，因為藝術創作是藝術家的精神活動。文藝復興時期的米開朗琪羅在創作雕塑之前總會禱告，以一種對宗教的虔誠和狂熱來支持他的雕塑創作，這里面不僅蘊含著對宗教情感的深刻認知，同時也是對藝術崇高精神的回歸。至今，米開朗琪羅的藝術中最震撼人心的還是他的宗教情感。[5]邊疆繪畫題材的創作也是如此，但凡能夠融入畫家情感的作品，也是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

繪畫作品中的情感因素主要受到兩個方面的制約。一是畫家作為社會中的一員，對社會有積極的參與意識，對社會產生的種種現象有著自己的發言權。這種敏銳性，是時代賦予畫家的武器，他們能夠緊跟著時代行走，捕捉社會美的瞬間。二是畫家在自身內在情感需要的驅使下，把他所觀察到的事物通過一定的藝術手法進行表現。邊疆繪畫題材的獨特之處在于它的外顯性特征，這種美的特征被畫家捕捉，進行描繪，構成了生動的畫面，是受眾了解異域文化的重要途徑。但這種審美情感不是真正的生活中的情感，它是對于生活情感的一種升華和凝練。選擇邊疆題材進行創作的畫家只不過把他們所了解到的感受直接地用畫面呈現給觀眾。從一定程度上來看，它是一種情感符號的傳遞。藝術家的邊疆繪畫題材的創作能夠使沒有機會去邊疆體驗生活的受眾了解邊疆地區的人文風貌。因此，邊疆題材的創作應該要尊重觀眾的情感，如實地去表現邊疆社會。

在眾口難調的時代，藝術創作的多元化是一個趨勢，這對于畫家在尊重觀眾的前提下，去關注邊疆的繪畫題材，進行藝術創作，不失是一次好的機會。另外，中國藝術處在一個多元文化包圍的環境中，擁有著海納百川的精神，它的藝術精神是博大而深邃的。因此，對邊疆繪畫題材要常做常新，把各民族的優秀文化融入大中華的文化體系當中，這不僅僅是一句口號，而是要付諸行動，這樣才能夠體現出中國文化的包容精神。進行邊疆題材創作的藝術家，更應該有這樣的擔當和歷史使命，把自己的情感融入中國新時代的文化締造中去。

注釋：

①阿斯塔納古墓群，墓中所見的繪畫有壁畫、版畫、紙畫、絹畫、麻布畫等多種形式，內容可分為人物畫、花鳥畫和天文圖。出土有泥塑木雕俑像，絹花，彩繪陶罐，絲、毛、棉、麻織物等。此外，還出土各種文書2000余件，文書內容廣泛，涉及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較好地反映了當時吐魯番與中國內地文化的聯系。

②這些因素主要包括：區域文化交流因素、地理位置因素、民族文化因素、宗教因素等。

[1]袁行霈.后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岳陽樓記》講析［J］.名作欣賞，1982（1）：10.

[2]歐陽修.新唐書（卷二百二十一）［M］.北京：中華書局，1975：6244.

[3]徐娟.中國歷代書畫藝術論著叢編［M］.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5：355.

[4]丁一晉.羅丹關鍵詞［M］.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10：99.

[5]楊生博.藝術美學概論［M］.西安：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2012：26.

易善炳：喀什大學藝術學院講師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ntemporary Painting Creation and Frontier Subjects,and the Emotional Elements in Frontier Art Creation

Frontier subjects are an inevitable choice for Chinese painting in a definite stage of its development, and also the focus of attention of the artists. It can be found that the paintings depicting frontier subjects form a certain proportion at quite a number of art exhibitions. Their being qualifed to take their place in the higher circles is inseparable from the fact that a large number of artists show their concern over frontier subjects. At the same time, it also reflects their deep feelings for Chinese nation’s cultural identity.

painting creation; frontier art subjects; compositional relationship; emotional el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