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 記者 汪 溪
燈火闌珊處
文丨 記者 汪 溪

三線企業,在特殊的年代里它曾是無數人羨慕與自豪的所在,然而和平的氣息和體制改革卻將它的光鮮逐漸銷蝕。有些三線企業就此消失,有的卻隨著時代一起脈動。(潘義軍/攝)
20世紀60年代,是一個激情燃燒的時代。
在遵義的群山中,一批大型骨干軍工企業鏟起了第一鍬土。在遵義的密林中,響起了陣陣伐木聲和號子聲,一排排廠房拔地而起,來自北京、上海、鄭州等地的多個軍工單位陸續遷入。
這些軍工單位就是“傳說”中的三線企業。
三線企業,在遵義曾經大大地風光過。
1968年,來自上海6個單位的近萬人,按照國家關于三線建設的方針:“靠山,分散,隱蔽”,在遵義偏遠的婁山關的山坳里組建了國營群建機械廠和群嶺機械廠,主要負責武器的大修和保障等配套。
1970年,北京航天系統工廠從北京整體搬遷到遵義附近的沙灣,遷到遵義后甚至沒有名稱,被冠以655的編號。遷徙而來的30多家航天軍工企業構成了061基地,負責防空導彈的生產。國防工業建設是三線建設的重頭戲,投入人力2萬多人,基本建成導彈、火箭主機、輔機生產體系。到1971年,建成了我國規模最大、配套完整、專業齊全的航天科研及生產綜合工業基地。完成建設任務時,總投資達到8億元……三線建設初期,國家在遵義投入約20億元,除國防工業外,一大批冶金、機械工業企業也實現首次遷徙,超過8萬援建人口帶著滿腔熱血從祖國各地趕來,分散在遵義的大山深處。
當時年僅12歲的李成就跟著在北京航天系統工廠當工人的父親,從北京來到了這個山旮旯。
那個年代遵義十分落后,初到遵義的三線企業,很多都被安置在沒有馬路的地方,有的甚至在遠山深谷。常常是援建人口一邊遷入,馬路一邊鋪建,廠房、宿舍也緊挨著馬路拔地而起。
三線建設初期,遵義地區尚屬艱苦落后山區,交通不便,缺醫少藥,物資匱乏。轟轟烈烈的三線建設,使遵義地區的交通、城市建設、醫藥、衛生、教育事業及工農業經濟得到迅速發展,也造就了遵義三線企業的黃金時代。
那個年代,生于三線單位頗受當地人羨慕,因為遷徙來的不僅僅只有工廠。三線子弟,意味著更好的教育機會、完備的醫療、安穩的工作以及分配的公房。無論是就讀于當地重點中學航天中學,還是去417醫院看病,職工及家屬都不花費一分錢。
大連醫學院整院南遷至此,掛著軍工代號的醫院也在遵義扎根。上世紀80年代,061基地的職工總數已近3萬人,原航天工業部批復在這里設立航天子弟學校,涵蓋小學到高中,有些孩子就直接在系統內的航天職業學院完成學業。其他如八七廠、長征電器基地、八五廠等大型企業也是一樣,從幼兒園到職業技術學校,從公共澡堂到職工之家,應有盡有。
工廠職工的子女多是由工廠安排子承父業,李成就是當兵復員后重新回到061,成為了第二代航天人。“外面有的,廠里都有,而且比外面的更好,三線子弟一般都不想出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李成說,“那個時候,三線企業就是一個封閉的小社會。”
如果不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國家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三線企業內外大概仍是一片春風沉醉。
如果按照最初的設想,三線企業稱得上是一個小天堂,不用考慮市場,甚至不用納稅,只需要完成國家的指令任務,上繳管理費和利潤,經營上可以說是穩賺不虧。
遵義鐵合金廠因靠近遵義錳礦,利于鐵合金生產而成立,由于曾以編號“85”代替廠名,出于順口,遵義人仍稱其為八五廠。雖然現在廠區一片寂靜蕭索,但這家有著50多年歷史的老廠,早在1982年就已經是一家具有采礦、選礦、燒結、冶煉及輔助生產能力的大型鐵合金企業。
上世紀80年代中期,三線系統內部提出逐步市場化,一些三線工廠開始嘗試生產少量民用商品。國家經濟改革也拉開大幕,八五廠項目趕上國家投融資體制的改革,也即“撥改貸”。從1983年開始,國家部門只給貸款規模,具體要企業向銀行借貸,然后用項目產生的經濟效益歸還本息,與之前國家撥款建設發生根本改變。八五廠的中錳生產線由于集中力量,資金到位,不到兩年時間建成投產,產品適應市場需要,曾迎來一輪輝煌。

三線建設主要項目分布圖
上世紀90年代起,鐵合金市場越來越不景氣,受全國鋼鐵行業“三角債”的影響,剛剛走上發展巔峰的八五廠,迅速滑落谷底。
“從1995年開始,八五廠就開始走下坡路。”負責編修八五廠廠志的高言常是老八五人,退休后又被返聘回來,他說,“1997年是最困難的時候,那一年廠子四次停產或者限產,很多工人都回家待崗了。”
熬過市場的第一輪“考驗”之后,1999年至2001年,鐵合金市場開始回暖,八五廠生產又回到正軌,并且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2001年,八五廠產品產量達到29.87萬噸,居當年全國行業第一。
而到2002年,工人們還沒有從上一年的輝煌中回過神來,由于資金量太大且遲遲不到位,項目拖的時間過長,沒能按期投產,八五廠錯過了市場回報黃金期,導致資金鏈斷裂。在拖欠數億元電費之后,又由于“債轉股”失敗,八五廠被迫全面停產,申請國家政策性破產,這個曾經輝煌一時,屢次成為行業第一的鐵合金廠,在市場經濟中敗下陣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盡管破產,八五廠在鐵合金行業的歷史、生產規模、資產、影響力仍然有著一定的吸引力。2007年,在貴州省政府的主持下,盤江集團公司與首鋼水城鋼鐵集團公司合資組建遵義匯興鐵合金有限責任公司,2008年開始著手八五廠資產重組工作。2009年,匯興公司逐步恢復生產,電爐聲又在廠區內響起,沉寂多時的八五廠,又有了往日的熱鬧。然而鐵合金行業的長夜并沒有結束,重組之后恢復了部分生產的八五廠,3000多名工人也僅有不到1000名有工可開。
在如今去產能的大形勢下,“掙扎”成了三線工業企業的常態,與八五廠情況類似的還有貴州省冶金建設公司、貴州鋼繩廠等,大范圍下崗、提前退休、買斷工齡……工人們前路迷茫,多靠自謀生路。盡管還處于困難時期,但那顆老三線人的心,逆境之下,仍然跳動不息。
因為保密,三線企業均有代號,有些代號今天仍叫得響亮,但有些代號被時代的洪流所裹脅,逐漸消失。 3653廠、 3194廠、3407廠……他們帶著“三線”烙印,成為傳說。如今,除了冷清的廠房,空曠的教室在向每個來到這里的人述說著曾經的輝煌,已經再也看不到過去那車水馬龍,燈火輝煌的景象了。

有的企業歷經體制改革、破產重組,為了生存苦苦掙扎,更有企業被市場經濟的浪潮狠狠拍下再也爬不起身,閃耀著過往榮譽與責任的編號漸漸淹沒在時光里,被人遺忘,然而也有企業迎著大浪越戰越勇,山重水復之后,走上了康莊大道。
1967年,以永佳電器總廠為主的十幾家電器企業在遵義建設了長征電器基地。此后幾十年,長征電器基地生產的智能開關、斷路器、控制屏、工控等幾百個規格的產品遠銷全國各地。尤其是由一廠、九廠組成的低壓事業部,在低壓行業更是口碑良好,聲譽卓著。然而在九十年代國家政策轉向之后,長征電器成本暴增,利益大量向社會轉移,受到了市場和資金的雙重制約,發展困難重重。
2008年,來自深圳的泰永電氣將長征電器低壓電器事業部并購重組為貴州長征開關制造有限公司,保留原長九斷路器品牌并繼續運營。并購重組對低壓電器事業部是個好消息,長征開關行政部門的范雪告訴記者,泰永電氣接收了原低壓電器事業部的所有退休和下崗職工。80后的范雪不是老長征人,但從2008年就加入長征開關的她,也親眼見證了這個老三線企業的改變。從2013年開始,每年產值增長都在30%以上,目前正在籌備上市。
還有的企業迎著市場的大浪,多年以來穩站行業尖端。
2015年10月14日,國家科技部網站發布了“關于批準建設第三批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通知”,貴州梅嶺電源有限公司申報的“特種化學電源國家重點實驗室”獲得建設批復,成為貴州省首個獲得科技部批準建設的、遵義市唯一的國家級重點實驗室。
在遵義市,梅嶺電源更廣為人知的名字是梅嶺廠,這個我國化學電源行業的佼佼者,在很多遵義市民的眼中,是一個生產月餅和糕點的食品廠。
上個世紀60年代梅嶺化工廠剛剛成立,伴隨著工廠的修建、運行,大批北京和上海的技術工人、研究人員也舉家來到遵義,如何解決工廠職工家屬的工作也成了當時面臨的一個大難題。因為當時上海糕點在全國都非常有名,而隨遷家屬中又以上海人居多,于是廠方決定開個食品廠來解決職工家屬的就業問題。

遵義三線建設陳列館“三線后來人”展區(潘義軍/攝)
無心插柳柳成蔭。多年經營,這個權宜之下的三產食品廠成為了遵義副食品界的領頭羊。
從為我國“東方紅一號”人造衛星研制生產配套電源開始,幾十年來,梅嶺電源為我國“海、陸、空、天、電”等領域的200多種飛行器型號研制、生產了1500多種配套電源產品。
2005年9月,通過自主研發,梅嶺電源研究出了進口艙外航天服的配套電池,容量甚至比原產國配套的電池高出12%。由于自主創新打破了國際電源技術封鎖,技術成果卓著,獲得了當年的國防科技進步二等獎。
2008年9月25日,神舟七號載人航天飛船在中國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發射升空,飛船上搭載了3名宇航員。9月27日下午16時34分,神舟七號飛船運行第29圈,地面飛控中心下達出艙指令,航天員翟志剛身穿艙外航天服,實施空間出艙活動,而翟志剛所穿的艙外航天服,用的就是梅嶺電源研制的電池。
從上世紀60年代至今,梅嶺電源無數次為我國導彈、衛星、火箭、飛船等各類航天發射任務保駕護航,創造了多個第一:第一顆返回式衛星及發射該衛星的長征二號運載火箭配套電源,第一枚捆綁式運載火箭配套電源,第一艘載人飛船用電源,第一次航天員太空漫步航天服配套電源……
回望,燈火闌珊處。最初,三線企業的高度保密和獨立性,使它們身上一直披著神秘的面紗,掩映在紅墻綠葉之中,與遵義當地社會如同兩條平行線,難有交集。三線企業,在特殊的年代里它曾是無數人羨慕與自豪的所在,然而和平的氣息和體制改革卻將它的光鮮逐漸銷蝕。有些三線企業就此消失,有的卻隨著時代一起脈動。
大浪淘沙之后,時至今日,不管是嫦娥奔月、神舟飛天還是太空之吻、艙外行走,都凝聚了三線人的智慧和心血,也在默默告訴世人,三線企業活力仍在,生命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