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王愷
刻骨的長征記憶
■丨王愷
雖然時間過去了80年,歲月的風雨不僅沒有淡去紅軍長征記憶的光亮,還因歲月的磨礪更加鮮活,歷久彌新。
陳金鈺,湖北省廣濟縣(今武穴市)人。1914年生,1929年參加紅軍。新中國成立后,任第九步兵學校校長、石家莊步兵學校校長、某軍副軍長、山西省軍區司令員、北京軍區副參謀長等職。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
1935年3月,紅四方面軍在強渡嘉陵江戰役后,控制了嘉陵江和涪江之間的廣大地區。在敵人重兵壓迫下,四方面軍后方機關,部隊和地方黨政機關,陸續撤到嘉陵江以西。從此,紅四方面軍便開始了長征。
這年的4月,蔣介石為防止紅軍在嘉陵江和涪江之間建立根據地,分三路進行新的圍攻,紅四方面軍處境十分艱難。5月,紅四方面軍總部根據中央指示和當前敵情,決定向岷江地區發展,占領松潘、理潘(今理縣)、茂縣等地,以擺脫不利處境,并策應紅一方面軍北上,迎接兩個方面軍會師。當時,陳金鈺任紅四方面軍93師276團3營營長,在攻打茂縣的戰斗中,他率部沖鋒時右臂中彈,負了重傷,但仍隨部隊進入茫茫草地。
紅軍過草地困難重重,部隊絕糧,無衣,無藥,夜間宿營在濕地。大家只能背靠背互相取暖,坐著睡覺。若遇上大雨或下雪天,一夜都睡不好。天一亮,部隊就要繼續行軍。在這樣的環境中,許多同志患了瘧疾、感冒、腸胃病等。因無藥治療,病情越來越嚴重。陳金鈺負傷后,只能用鹽水沖洗傷口。后來連鹽都沒有了,右上臂的傷口嚴重感染,局部肌膚潰爛生蛆,碎骨不斷浮出,傷情日益惡化。為保全性命,他將刀子在火上燒紅之后,強忍著劇烈疼痛,讓衛生員用刀將傷口上的爛肉挖掉,再用紗布來回抽拉,清除腐爛組織。因無醫無藥治療,右手最終殘廢。這是他第五次負傷。
那時,紅軍沒有衣服穿,衣服破了只能將衣補衣,上衣改坎肩,長褲改短褲,短褲改褲衩,干部戰士都是自己縫補衣服。過草地時因找不到打草鞋的麻和稻草,只好把破皮子割下來,釘上四個帶子綁在腳上。皮子單層且潮濕,用水打濕后穿在腳上,走起路來腳板很滑。鞋走壞了,就索性打赤腳走路。
長征路上,常常因為搞不到糧食而斷炊。游牧生活的藏民不了解紅軍,一聽到有軍隊來就跑了,有錢也無處買糧食。紅軍部隊分批分路前進,第一批和第二批通過時,還能找到一些野菜野物吃。第三批就只能吃前兩批剩下的東西,如將腐爛的牛、羊內臟等,勉強用水洗洗吃。第四批就沒東西可吃了,連做飯取暖燒火的牲口糞都燒光了。有人因營養不良而浮腫,有人患了夜盲癥,眼睛看不見路,腿無力而不能走路,有的同志走水草地時陷進去犧牲了。雖然如此,但大家都堅信革命一定會勝利。
紅軍通過的高原雪山,有的海拔5000米以上,常年積雪不化。雪山上時而大風大雪,時而雹雪齊下。路很滑,一不小心就會滑倒跌入深山峽谷中。陳金鈺所在的部隊通過雪山時,山溝里已進入夏天,而山上卻是寒冷的冬天。過雪山頂時,因衣服單薄,有的同志被凍病了,有的把腳凍壞了,不能行走。雪山很高,通過雪山要行走三四天,要有兩晚露營。老百姓說到山頂時不能大聲說話,不要停留,否則會被雪埋住。
在長征途中,紅軍還經歷了丹懋、天全、蘆山戰役和百丈大戰等戰役戰斗。幾十萬敵軍對紅軍進行圍追堵截,但紅軍憑著對革命事業的堅定信仰,憑著不怕流血犧牲、英勇頑強的戰斗精神,一次次地戰勝敵人,歷經千難萬險,勝利到達陜北。
周龍,湖北省京山縣人,1916年9月生,1932年2月參加紅軍。長征途中,擔任賀龍同志的警衛員。新中國成立后,任軍分區司令員、青海省軍區副司令員等職。
1934年1月至1941年8月,周龍在賀龍身邊當警衛員。他本應叫賀龍賀軍長的,可賀龍說:“周伢,以后再不要一口一個軍長了,你當了我的警衛員,就不要喊我的官名,就喊我賀胡子,或者像老百姓那樣,喊我賀老總,隨便一點。”從此周龍也就稱他賀老總。
1936年4月,在部隊離開巴安的第三天,周龍所在的部隊遇到了長征路上的第一座雪山。上到半山腰時,下起了鵝毛大雪。走著走著,賀老總發現了一些因饑餓、寒冷和疲勞而掉隊的戰士,他們三個一堆、五個一伙坐在雪窩里,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直打哆嗦。賀老總看周龍一眼,用命令的口氣說:“快扶他們上馬!”賀老總與幾個紅軍一起,把幾個戰士扶上了馬后,又對其他同志說:“你們在這里等一下,我們把這幾個同志送到山下后,再來接你們?!庇械耐旧眢w過于虛弱,在馬上坐不住,賀老總就在旁邊用手扶著他們。等到他們幫助這30多名掉隊的同志翻過雪山,已經是深夜了。

《長征銅雕》(潘義軍/攝)
翻過雪山,又開始了艱難的草地行軍。在稀軟的爛泥草地上行走,有時一腳踩空,陷進泥潭里,就會被黑乎乎的泥漿污水吞沒。賀老總看著犧牲的戰士,心里非常難過,他多次讓周龍轉述命令:“再給各師重申一下,在任何艱難困苦的情況下,決不能丟掉一個傷病員,活著的同志,哪怕還有一口氣,都要搶救階級弟兄!”為了解決“吃”的問題,賀老總親自領著大家挖野菜、剝樹皮、摘樹葉充饑。有時前面的部隊把野菜挖完了,賀老總就帶著大家找骨頭、牛皮吃。這些東西吃光了,他就號召大家到河里抓魚、青蛙,甚至抓飛蟻吃。他說:“同志們,只要是能吃的東西,都要抓來吃,不好吃,也要吃,要革命就得吃?!遍L期的饑寒交迫,使賀老總原本胖胖的圓臉瘦成了長方形,他那濃黑的一字胡,竟快要占去臉部的四分之一,這使我們警衛班的同志們感到很難過。一次,警衛班的幾個同志在一塊老百姓收過的地里扒了一天,好不容易揀出一把青稞,真是如獲至寶,趕快拿回去用水洗凈,放在茶缸里煮熟,連青稞帶水一起送給了賀龍、任弼時、關向應等同志,但他們你推我讓,誰也不肯吃。賀龍同志說:“大家都在挨餓,我們哪里咽得下去,困難要大家克服嘛!不能只叫你們克服,我們就不能克服啦?同志們,褲帶再勒緊點,到前邊就有吃的了!”最終這缸“水煮青稞”幾經輾轉,遵照老總的指示,讓幾個傷病員吃了。
潘平,四川省萬源縣人,1921年1月生,1933年12月參加紅軍,隨紅四方面軍參加長征。1976年10月離休。現為江蘇省徐州軍分區第二干休所正師職離休干部。
1935年春,潘平在紅四方面軍33軍給政治部何主任當馬夫。那時,潘平14歲,個子不高,又很瘦弱,何主任特意把潘平安排給張管理員,和他一起做保障工作。
紅33軍從四川蒼溪出發后,走中壩,過毛兒蓋,踏進了橫無際涯的松潘草地。
過草地最大的困難是,地上的野菜被前面的部隊采摘后,所剩無幾。每到吃飯時,老張總是把煮好的青稞面先分給大家,然后放些野菜在湯里煮,悄悄端到一邊吃。大家要把青稞面分給他,他說吃不慣,還是喜歡吃野菜。
有一次,他吃了有毒的野菜,全身都腫起來了,兩只大眼睛腫得瞇成兩條縫。他的腿殘留著彈片,原本走路就有點拐,現在更是直打晃。
最困難的時候到了。到處都能看到被饑餓和疾病奪去生命的戰友。當時缺醫少藥,潘平身體又很瘦弱,沒兩天就撐不住了,昏迷過去。
老張和其他人員趕緊圍過來,他一邊給潘平喂了幾口水,一邊沙啞地喊著:“小潘,你醒醒!小潘,你醒醒!”過了好久,潘平醒過來了。睜開眼,看見老張正招呼大家忙碌著,旁邊已生起火,老張正往鐵盆里加水。
看到老張,潘平心頭一熱,鼻子發酸,眼淚流了出來。他說:“管理員,我不行了?!薄靶∨?,要堅持住,你是餓的,我還備有一小袋青稞面?!崩蠌堖呎f邊解開背包,從最里層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布袋,他很小心地打開袋口。一下、兩下、三下,他倒了3次,把小半袋青稞面放進一個瓷碗里,和著開水攪拌幾下,端到潘平面前,一口一口地喂。就是這份“救命糧”,把潘平從死神手里奪了回來。
進入草地已是第7天了,最后一只牛皮鞋也在前一天煮了吃掉了。天又下起瓢潑大雨,晚上,大家又餓又冷,只好擠在一棵小樹下,摘幾把樹葉填填肚子,順便避避雨,相互靠在一起取暖。
天剛放亮,潘平忽然被吵醒。只聽有人大聲喊:老張快不行了!潘平一聽,急了,趕緊爬起來去看他。老張干瘦的臉色發黃,眼皮直往下搭拉,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滾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手里還剩一小把沒吃完的樹葉。
老張餓得快不行了。這時,哪怕有一小撮炒面,也許就能使他挺過去。
“誰還有吃的?”潘平大聲喊。一說完,他意識到問話是多余的。他和戰友們趕緊給老張喂水,一碗水還沒喝完,老張已合上雙眼,一句話也沒留下。潘平背起老張的背包,最后再看他一眼,他們還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