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倉的詩

陳倉

你在路上下雪了

我問你在哪里

你說我在路上，下雪了

我說我馬上寫一首詩

獻給那些獻身的雪花們

你說何苦呢，直接送我吧

我說你沒有雪花勇敢

你說錯，我比它勇敢多了

我說它們一絲不掛在大地上

跳舞，跳三天了，你呢

你說你怎么知道它們脫光了

我說因為它們是白的

只有脫光了才是白的

關鍵是它們一旦融化

除水之外再不剩其它東西

你說我也是白的

我穿白色衣服

我說衣服怎么可能是白色

真正的白色不會褪色

關鍵你一沾它它就化

你說我早就化了

你沒沾我我就化了

無法解釋的生活

我無法解釋那幾條街道

為什么只種香樟與合歡

而不改種蘋果與鴨梨

我無法解釋城市布滿梧桐樹

我卻從沒有見過一只鳳凰

傳說的涅槃也沒有

幾只麻雀并不把巢筑在樹枝上

我無法解釋一只只口袋似的葉子

把陽光收走后就被當成垃圾清理

不允許它們覆蓋在根下化為土地

在城市這是多么孤獨的情境一

樹上不長果子

包括桃子、桔子與香蕉

這些司空見慣的東西

都來白每個人疼痛的故鄉

產科醫院在長樂路上

從這條街經過，盡量慢點

像穿過一朵雛菊

盡量小聲說話，注意用詞

不要冷冰冰，更不要帶臟字

因為這里一個人長著兩雙耳朵

如果可能提前洗洗手，理個發

有必要擦點唇膏最好不過，因為

這條街隨時都有一雙新生的眼睛睜開

長樂路，這個城市的人都知道

有個巨大的卵巢在流血

有個腹部在隆起

嘔吐的病態被排除

哭聲不是悲哀而是喜悅

女人從這條街開始拐彎

變成一個個乳汁充盈的母親

從這條街走開之后在其它任何地方

再碰到一只螞蟻

也會把它當成一個孕婦

在海邊生活

有位朋友撇下去的骨灰

整整五年了

有沒有長成美麗的水草

要排掉這一望無際的舊時光

光靠幾片白云，一個閃電

還遠遠不夠，誰能告訴我

在一個藍色的海邊生活

哪里才是我

應該決堤的出口

從梧桐樹中穿過

每一顆果實，或酸或甜

都是土地盡量睜開的眼晴

天天從兩排梧桐樹中穿過——

這些被外國人移栽在清末的

植物，先天就患了不孕癥

穿過它們從不結果的林蔭

真像活在一群絕育者中間

我只能把自已當成一片葉子

不停地把自己弄丟

再撿回來

我啃食的蘋果、梨，還有橘子

一年前就不在樹上

多像那個健康的兄弟

車禍后捐出來的眼珠

幾天前就離開了身體

我就是那個迷茫到極點的

整日等待移植手術的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