蒿旭
空軍基地的受襲歷史可追溯至100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初期,當時英國和德國的戰機分別對對方的機場進行過攻擊(但都沒有對對方造成多大損失)。1914年10月,英國皇家空軍對杜塞爾多夫飛艇基地成功空襲之后,參戰國的空軍部隊已經實行了廣泛的空中防御措施。這些措施包括偽裝、隱蔽、欺騙(CCD);設施加固;飛機疏散(包括機場內疏散、機場外疏散和多個機場間疏散);主動防御和受襲后復原。雖然技術在過去的一個世紀里已經變得更加復雜和精密,當前空軍基地的防御措施基本還是起源于第一次世界大戰。
機場內分散
對開闊地帶和樹林(通常結合使用偽裝網和誘餌目標)中的飛機進行機場內疏散是為了敵方很難找到并攻擊地面停放的飛機以及確保一枚炸彈只能摧毀一架飛機。像大多數其他空軍基地的彈性技術,它首先被廣泛應用在二戰中。一個經典戰例是馬耳他島作戰,英國皇家空軍在島上將戰機分散在機場內數十個廣泛分布的防爆圍墻、停機點,這些分散點之間甚至有連接的滑行跑道連接,允許飛機使用不同地點的跑道。在太平洋戰區,美國和日本都廣泛地分散飛機,這得益于島嶼上密布的叢林和山區,如瓜達爾卡納爾島和新不列顛島。
蘇聯于1949年引爆了第一顆原子彈,這意味著幾年之內,蘇聯空軍就能用核武器打擊美國和北約的空軍基地。20世紀50年代,空軍基地的設計反映了防核襲擊的模式,基地內的飛機被分散在基地角落的圓形地區內。北約也曾考慮了一系列的基地分散配置選項,最終確定了將主要作戰基地和分散化基地(稱為同位操作基地)結合。基地內分散在越南戰爭中也有一定程度應用。例如,在越共軍隊于1964年11月20日對邊和空軍基地發起迫擊炮攻擊的三周后,美國空軍第二師司令約瑟夫-摩爾下令在邊和、新山和峴港的基地內建造疏散的防御設施。
基地內分散有助于減小單個迫擊炮彈或火箭彈造成的損傷。因為這個原因,這種方法近來已受到多次研究。這種方法的好處是否足以克服對安全部隊、維修單位、燃料加注人員的負擔仍有待觀察,但基地內疏散是在眾多基地間分散飛機的自然補充。
在多個基地分散
在多個基地分散飛機會造成運行的跑道和設施的冗余。這將通過提供天氣原因或飛行中緊急事態的迫降機場來提高基本飛行安全。這也增加了敵軍必須監控的機場數量,并使他們的目標捕獲程序更加復雜化(部分也提高了友軍部隊在若干個基地之間的移動)。這就迫使進攻方投入更多的資源去攻擊分散部分的機場跑道,而不是集中火力攻擊一片集群目標。當然,也大大增加了在許多基地間分散飛機的建設和運營成本。為了減少這些成本,分散化基地將建造更簡易的設施,有時,可能僅有飛機跑道。
一戰期間,德國空軍建造了備用機場,將飛機在這些機場之間來回調動,這就給英國和法國空軍獲得確切的德軍飛機分布情報增添不少難度,因此減少了受襲損失。二戰期間,主要參戰國的空軍基地也有類似的分散作戰歷史。波蘭空軍之所以在遭到德國空軍于1939年9月1日發動的初期空襲后存活下來,就是因為在空襲前48小時,波蘭空軍的所有飛機都被分散到了緊急機場。蘇聯空軍應算是當時世界上最分散和機動化的作戰集群,他們能在嚴峻的環境下保持戰斗力。美國土木工程師成為在南太平洋叢林快速構建跑道的專家,而日、美空軍都有從分散化基地運作的日常經驗。例如,日軍經營從拉包爾附近的5個機場操作飛機,而美軍在瓜達爾卡納爾島的亨德森機場和另外兩條輔助跑道起降飛機。
美國空軍在朝鮮戰爭中只是部分地實踐了分散化作戰。盡管朝鮮空軍能力有限,但到了1952年11月,美國空軍第5軍領導和高級軍官均對大規模攻擊的可能性保持關注。例如,空軍第5軍情報官約翰·赫恩中校曾警告,“最初,在金浦、水原擁擠的機場受到不間斷打擊后,超過一半的F-86戰斗機可能被摧毀。”這導致空軍第5軍司令巴克斯將軍將兩個中隊的F-86部署到更偏遠的釜山機場,盡管這樣會對戰斗機出勤率造成一定的負面影響。1953年1月,巴克斯宣布了雄心勃勃的代號為“門口”的分散作戰計劃,這項計劃將在大邱、釜山、浦項、科賽和烏山建造分散化基地,還包括緊急維修和支持設施。后來,F-86中隊長期部署到這些分散化機場,應對戰時的戰備需求。
冷戰期間,蘇聯空軍進一步發展了在二戰中廣泛應用的分散作戰。至1957年,蘇聯和華約的航空部隊就分散到東歐和蘇聯西部的218個一級機場和536個二級機場。相似的,美國空軍則尋求在更多的地點進行分散化作戰。至1980年,美國空軍已進駐23個主要作戰基地、5個備用基地和72個同位作戰基地。冷戰結束時,北約和華約國家的空中力量都擁有龐大的分散化作戰的機場。
20世紀90年代,北約的大多數基地都已關閉,美國空軍現只有少數主要作戰基地(英國的米爾登霍爾和萊肯希思,德國的司班德林和施泰因以及意大利的阿維亞諾)并且沒有正規的分散作戰系統。當美國空軍于1991年進行戰爭準備時,雖然兵力部署遍及多個地區,但這完全是體現了部署規模,而不是分散作戰的概念。在過去20年中,美國軍事部署已經完全習慣于基地的絕對安全。
對美國空軍基地日益增長的導彈威脅迫使美國國防部尋求空軍基地全方位的傳統防御措施,這包括多個位置的分散作戰。例如,時任副助理國防部長的戴維·奧赫曼內克在2014年提到,“軍隊規劃者擔心位于精確且大量的彈道導彈和巡航導彈火力范圍內的我們前沿部署部隊。”奧赫曼內克還指出,有分析表明美軍空軍基地可通過“更激進地分散兵力”而達到“完美的結果”。
但要達到這個“完美的結果”,需要克服政治、作戰和財政層面的一系列挑戰。北約發現當它于20世紀50年代放棄了雄心勃勃的分散作戰基地后,若再一次發展和維護大量機場就變得異常昂貴。分散作戰也增加了對安全部隊、分布式后勤、防空和導彈防御和其他支持部隊的需求。總之,分散作戰增加了部隊的生存力,但失去了更集中作戰特有的規模和效率。因此,美國空軍的主要作戰基地在和平時期和針對輕量級敵人的軍事行動時,還是將具有一定的吸引力。對分散作戰要進行選擇性的投資,并盡可能尋求利用伙伴國家的大量軍用和民用機場。但即使可用伙伴國的能力和投資,美國空軍支持的概念和能力可能需要明顯改變,以適應受襲中的小規模部隊在廣袤地區進行大范圍分布式作戰的作戰概念。
襲擊后復原
在20世紀反空襲作戰的歷程中,機場修復的概念和能力迅速發展。一戰中,機場修復發展得較為平緩。例如,那時的美國陸軍航空隊只使用最基本的工程器具(鏟子、斧、鎬、鋸等)。在受襲后,機場跑道上的彈坑和一般建筑物上的損傷通常可以由基地內的地勤人員修復。二戰期間,機場修復工程獲得較大進步,當時許多國家最先進的民間土木工程技術被集成到軍事工程部隊。美軍內尤其如此。當時,許多熟練的土木工程師加入了軍隊編制,使美國人在規劃和管理空軍基地的大型建筑工程中獲得了寶貴的經驗。美國在機場修復工程能力上的優勢給其在南太平洋地區與日軍的作戰中提供了相當的戰略優勢效應:
在南太平洋戰區的作戰中,空軍基地發揮了核心作用,空軍基地的建設和擴展是至關重要的。日本初級的軍事工程建造能力卻成為他們擴大戰果的嚴重負擔,削弱了其在瓜達爾卡納爾島的兵力部署。相比之下,美國及其盟國在組織重要工程建造項目的快速性和有效性卻令人印象深刻。美軍指揮部會在一夜之間改變其工程建造項目的優先順序,并能在任何人的預料之外在某一個地區建成重要的基地設施,要預測美軍的工程建造的時間也是非常困難。這些優勢最終將日軍在南太平洋的立足點消耗殆盡。
體現土木工程能力的美國陸軍工程兵部隊和新設立的海軍建設營(“海蜜蜂”部隊)不僅可以在島嶼跳躍戰役中快速構建主、輔機場跑道,也能為機場提供受襲后的復原能力。二戰中美國機場遭受的最猛烈襲擊恐怕要數1942年末瓜達爾卡納爾島的亨德森機場,當時日軍戰機在白天發動襲擊,日軍巡洋艦和戰列艦則在夜間攻擊機場。這些猛烈的襲擊從10月中旬持續到11月上旬。如果美國的空中力量(那時,美國空軍還未建立。美國陸軍、海軍和海軍陸戰隊的航空隊作為一個特別設立的聯合力量)失去了在亨德森島的機場運作,瓜達爾卡納爾島就很可能落入日軍手中。那時,亨德森島的機場勉強能維持運行,得益于島上維護人員對戰損飛機的快速修理和“海蜜蜂”部隊對機場設施的修整,即使有中斷也只是有間歇的。美國海軍官方資料對那些行動的描述如下:
10月13日,日軍從海上、空中和陸地發動了企圖奪回該島的全面進攻。日軍約30架雙發轟炸機在機場投下炸彈,有些炸彈直接命中轟炸機群。美軍戰斗機立即起飛攔截。當最后一批戰斗機飛離地面,整個營就開始支援維修損毀設施。滿載著碎石的特種用途卡車填平炸彈爆炸后的彈坑。其他車輛則攜帶用于維修馬斯頓墊(一種二戰期間,由美國Waterway實驗室制造的由標準化的穿孔鋼板鋪路工程材料)的設備。為了加固機場地面,整批整批的馬斯頓墊被換到未損壞的地面部分。
第二天,機場又一次被敵機轟炸了。地面上的彈坑被迅速修復,如同原來的一樣。盡管如此,美軍飛機在整個受襲過程中都能使用機場起降。在48小時內,該機場受到53次轟炸。這是“海蜜蜂”部隊值得驕傲的工程記錄。機場從未有超過4小時的癱瘓狀態,并可在緊急情況下起降戰斗機。
二戰中,“海蜜蜂”建設營的經驗使我們了解空軍基地在威脅環境下的動態運作模式。在此后美國的戰爭經驗中,一直沒有特別需求土木工程人員和機場受襲擊后的修復能力。朝鮮戰爭中,襲擊駐韓美空軍基地的事件很少,造成的損害也很小。越南戰爭中,對美空軍基地的襲擊造成了嚴重的戰機損毀,甚至有幾次,因迫擊炮彈或火箭炮彈擊中燃料或彈藥儲存區而造成相當嚴重的火災和爆炸事故。但此類事件只對機場地面造成輕微損壞,很少有因受襲而導致后續的機場運作癱瘓。在大多數情況下,受襲后需要清理損壞或報廢的飛機,清理機場地面上的碎片,以及(很少)建造新的燃料或彈藥儲存區。冷戰期間,在韓國和歐洲的美空軍的前進基地在受襲后的復原能力(特別是跑道的快速修復)大大增加,但從未在實戰中測試。最后,在“持久自由”和“伊拉克自由”軍事行動期間,迫擊炮彈和火箭彈對基地的襲擊是常見的,但損害很輕微,以至于跑道復原能力是不必要的。
雖然過去70年中,所有進攻性和防御性的相關技術已經大大進步了。在21世紀的戰場環境下,要維持機場的持續運行很可能要重復二戰中的經驗,而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基地的安全周邊環境則很難再重現。
更具彈性的基地配置

專業化的軍事機構配置要能克服不確定性和作戰中的突發事件,因此本質上,在組織,能力和文化具有彈性。也就是說,軍事機構配置要具備韌性和靈活性,以便當之前的運行模式受到中斷或削弱時,其能夠化解突發事件,適應新狀態并繼續運行。這種彈性明顯不是絕對概念,即使在某個單一軍種內也可能表現大相徑庭。軍隊往往在預期的交戰計劃中預留有很大的彈性,當一方軍隊從高威脅環境轉向更安全的后方,這種彈性往往會下降。安全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但在某些時候,即使在戰場后方(至少在大多數沖突)也很難避免受到嚴重襲擊。事實上,所有的現代軍事組織都依賴于雄厚的后方基礎設施(工業設施、電力、通信、交通網絡和技術工人),而這些都不能抵御嚴重襲擊。例如,一個現代化的水面艦艇,如阿利·伯克級驅逐艦,在作戰配置上是有彈性的,但也依賴于非常脆弱的工業設施(后方碼頭)來重新裝配武器彈藥、燃料、輪換人員以及維護保養。隨著軍事技術和觀念的改變,單個兵力單元的彈性需求可能發生巨大的改變。美軍前沿基地的彈性需求也將在未來十年間迅速增長。特別地,空軍基地和前進空中單位將需要與二戰中那樣典型的彈性配置水平,而不是像海灣戰爭中“沙漠風暴”行動中的那樣。
在現代化戰爭中,空軍基地都遵循著類似的彈性規則而分布在多個不同地點。從一戰到冷戰,前沿空軍基地通常都面臨著襲擊威脅,并實施了在受到襲擊后保持作戰運行的一系列措施。這些措施包括受襲擊后對機場跑道和設施的復原和修復能力,以及當重要設施被嚴重損毀而無法修復,已無法繼續運作時,轉向備用機場。更加脆弱的后勤支持應被限制在后方地區,那里受到攻擊的幾率更低。最近,美國和盟國的空軍基地已經越來越與尖端工業設施相似,其均旨在最大限度地提高輸出兵力的數量(即架次)而不是在受襲后的韌性。
美國空軍和國防部官員已經公開承認常規導彈對空軍基地的威脅。例如,時任空軍部長的邁克爾·B·唐利在國會作證時說,美國空軍正在計劃使空軍基地“在面臨許多威脅的情境中”變得更加彈性化。空軍參謀長馬克·A·威爾士三世將軍補充說,鑒于日益增長的導彈威脅,加固基地將成為“強制”軍事設施。約旦·托馬斯中校(時任空海一體戰聯合辦公室主任)也曾說,美國空軍的未來計劃將包括額外的加固掩蔽所和跑道修復能力,以及CCD能力。這些計劃很可能讓美國空軍經得起敵人的襲擊,然后在現有或備用基地迅速重組反擊兵力。能適應不斷變化的環境,而沒有明顯的作戰效率損失是作戰能力的關鍵。二戰的教訓,彈性作戰能力包括跑道和機場爆炸物的清除和修復;強大、靈活的通信、后勤和運輸系統;指揮流程;激勵作戰人員主動性和戰術適應性的作戰文化。跑道快速修復技術和材料的發展預計將大大減少將損壞的跑道重新復原到作戰狀態的時間。


展望未來
當美國國防規劃者分析反介入/區域拒止威脅廣泛擴散的未來戰場時,他們將需要開發一系列更分散化和更彈性的作戰概念,美國空軍和美國國防部應該認識到空軍基地、以及其附近的領空、周圍的領土是一個戰場,防御者不應指望這些地方是一個掩蔽所;系列化的項目(例如,機動式指揮和通信節點、附屬的安全部隊、擴展的物流支持、假飛機誘餌、加固掩蔽所和燃料儲存罐);投資計劃(例如,幫助伙伴國提高分散基地的設施);組織和人員變化(例如,允許美國空軍飛行中隊從環境更嚴峻的分散基地起降,而不是主要基地);最后,形成一個保護前沿基地的更集成化的聯合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