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犖+郭一琦
“《搖滾藏獒》里很多東西也是我來源于個人經歷的故事,我出生在一個很普通的知識分子家庭,父親去世早,家里沒錢沒勢,我知道我沒有任何可靠我母親的,一切都只能靠我自己。我口袋里懷揣了800塊,背著一把破吉他就到北京做歌手,最重要的是我不怕失去,因為我本來也沒擁有什么。當我歌手做得還不錯的時候,又想做動畫電影,也是因為不怕失去,擁有這么點東西還怕失去嗎?那就干吧,把錢和時間往里砸,沒什么了不起的。”
歷時近七年,根據鄭鈞原創作品改編,并由他擔任出品人和編劇之一的動畫電影 《搖滾藏獒》終于要公映了。我們前往鄭鈞位于北六環的家里采訪他。采訪時間是上午11點,頭天晚上鄭鈞剛剛從外地結束電影《搖滾藏獒》的跑站回到北京,兩天之后他還要奔赴拉薩宣傳,藏獒回到自己的故鄉西藏,這也讓鄭鈞很興奮。如此高密度的宣傳,鄭鈞直呼太累了,但沒辦法,自己種下的苦果,只能咬著牙咽下去。

鄭鈞口中的這個“苦果”誕生于七年之前。2009年,鄭鈞以“漫畫家”的身份出版了漫畫書《搖滾藏獒》,他自己寫故事,做人物設計和創意,然后請人幫忙一起畫。雖然因為搖滾歌手的身份而被大家熟知,鄭鈞其實卻是學美術出身,畫畫根本難不倒他。采訪間隙,他跟我們介紹掛在房間一角的一幅畫,一匹水墨的駿馬,四蹄奔騰,神采飛揚:這是我之前接受采訪時記者讓我畫,我隨手畫的,我媽覺得特好,就給掛起來了。從小學美術,后來專業學商貿,至于如何走上音樂這條路,完全和《搖滾藏獒》中那只背著吉他的小狗一樣——為了心中的夢想。
當初畫漫畫《搖滾藏獒》時,之所以選擇藏獒作為主角,是因為鄭鈞喜歡狗和西藏。主人公藏獒波弟(原書中叫麥頭)生長于喜馬拉雅山深處一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本該按家族傳統擔當村莊衛士,卻在邂逅搖滾樂后沉迷其中,并毅然決然走上了搖滾之路。故事帶有鮮明的鄭鈞烙印——他不僅愛搖滾樂,還是一位養犬達人,他對狗的品種如數家珍,對每種狗的外貌特征、脾氣秉性、甚至智商排名也都一清二楚。
鄭鈞小時候一個朋友的爺爺是養警犬的,送了他一條剛生下來的小警犬,鄭鈞抱回家養了三天被媽媽強行送回去了。事情讓鄭鈞有點耿耿于懷,所以等他獨立了,第一件事就是養狗。所有狗中,鄭鈞最欣賞的就是藏獒。很多朋友知道鄭鈞喜歡藏獒,送過他藏獒幼犬,其中不乏名貴品種,但都被鄭鈞拒絕了。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擁有:“藏獒這種狗很高貴,如果你不能給它足夠空間、足夠照顧的話,最好別養。藏獒不是寵物,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藏獒這種狗非常有尊嚴,它像個人;臧獒是領地犬,職責是守護主人的財產,并不是在家里陪你玩的寵物犬。所以如果藏獒被帶到內地,很多人把它當寵物玩的話,它基本就瘋了,就跟如果誰把我關在籠子里,我肯定也得瘋,因為我不是干這個用的。另外,它身上有人類最看重的一些美好品質:絕對的忠誠,它的忠誠遠遠超出別的狗;勇敢,不是欺軟怕硬,豹子、狼來村里的時候,所有的狗都躲在籠子里不敢出來,只有藏獒會出去主動迎擊,但它對小狗卻很善良,不會欺負小狗,它有保護弱小的性格。它看似很冷漠,其實是很有激情的一種狗,吃苦耐勞,你把它放在艱苦的環境下,它也絕不會嫌貧愛富。”很多人為了收藏或炫耀,圈養藏獒的方式讓鄭鈞覺得難以接受,他覺得自己不配養它,因為自己沒有草原,即使他對藏獒發自內心的愛著,他也只能把自己對臧獒全部的愛和敬意都放進漫畫和電影里。
沒有養過藏獒,鄭鈞卻養過很多條狗,但是有了兒子Jagger之后他再也沒養過狗,因為真的傷著了。之前開酒吧的時候,鄭鈞養過兩條羅威納,后來不開酒吧了,五環以內不讓養,鄭鈞就把兩條狗送到朋友的藏獒廠去,其中一條狗后來“越獄”了——在墻底挖了一個洞,自己跑了,再也找不著了。這件事讓鄭鈞特別傷心,覺得對不起那條狗,從此之后,鄭鈞再不養狗,“它就跟家人一樣,如果你養個孩子每天把他關在籠子里,太殘忍了。”鄭鈞說。至于未來還會不會養,鄭鈞也說不好:“但現在不會養,我現在這么忙碌,連孩子都沒時間好好陪,養了狗更沒時間陪陪狗,那狗太可憐了。我覺得我以前雖然愛狗,但對狗很殘忍,沒時間陪它。如果不能好好善待它,就不配養。”
鄭鈞身上一直有種孩子氣。出現在演唱會或是照片中的他總是很屌的高冷范兒,見面時卻發現他很愛笑,也平易近人,沒有任何架子。去年,鄭鈞帶著兒子Jagger參加真人秀《爸爸回來了》,讓很多人感到很意外。鏡頭下的父親鄭鈞嚴厲又不失溫情,雖然他直到現在依然自認為是一個糟糕的父親。Jagger 學騎自行車時騎得跌跌撞撞,鄭鈞堅定地放手:“沒有人會幫你,你要自己爬起來。” 他想讓兒子學會堅強。照顧孩子的過程也讓從小缺乏父愛的鄭鈞對親情產生了更深的理解。有一次錄完節目后,他發了這樣一條微博:單獨相處才發現,帶孩子真累啊,做三頓飯差不多就需要一天。養兒方知父母恩。鄭鈞的父親在他7歲時去世,鄭鈞是母親帶大的。青春叛逆時,母親多說一句話他都嫌啰嗦,現在卻變成了每天不通個電話聊聊心里就不踏實,哪怕是聽母親嘮叨一兩個小時也覺得很幸福。去年父親節,自認為糟糕的父親鄭鈞在微博里曬了兒子和女兒各一張照片,他說,爸爸為你們感到驕傲。這樣的話,若是放在若干年前,鄭鈞絕對說不出口。
Q&A
如果你失敗了就回來,以后不要再提唱歌這件事
Q:電影即將上映,對自己的首部電影作品滿意嗎?有沒有遺憾的地方?
A:我自己評價,80分。那扣下的20分是因為一開始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我是白丁,不懂,所以跟好萊塢打交道的過程中很多時候會妥協,沒辦法。還有一個,電影在第一部的時候還沒形成一個國際認可的IP,所以對《搖滾藏獒》現在這部電影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打入國際市場,這是我們夢想所在,在這個前提之下,勢必會和發行商、合作的團隊做出妥協和讓步,這是20分不見的一個主要原因。太個性化、太東方的結果可能是國際市場不承認的,所以我們不得不犧牲一些個性,但如果按照我的思路來的話,可能會更個性化一些。
Q:你說這是電影的第一部,所以還會有第二部嗎?
A:應該會有吧,看這個局勢。
Q:做第一部時都覺得上了賊船了,為什么還打算做第二部?
A:這六七年對我最大的幫助是把我培養成一個專家,現在有關好萊塢品質的動畫電影怎么做的,我完全可以說是一個專家,因為我參加過所有劇本會議,所有人物造型會議,所有制片人的會議,也全都參與了發行宣傳的事,所以我知道怎么完整地運作。如果讓我再做一部的話,各方面成本要低很多,要快,省去了交學費那一部分。但是說實在的,我太累了,再做的話,我要參與到什么程度,我也得好好想想,因為實在太累了。而且我歌手的事兒也為了這電影撂在一邊,荒廢好多年,歌迷對我的意見也很大,所以我想這電影弄完后我好好把音樂的東西做一做,回歸一下。電影是一個夢想吧,對我而言更大的意義是實現這個夢想,至于這個夢想帶來的名利是另外一件事,不是我干這件事的初衷。當時我們幾個人說要做這電影的原因是我們希望有一天全世界的電影院放著《搖滾藏獒》,上面有我們名字,是幾個中國人。做歌手沒有圓的夢讓電影幫我圓了,我作為歌手去別的國家的時候,發現一個大的問題無論搖滾樂還是流行樂,都有語言的隔閡,一個中國歌手在美國演出,沒人聽得懂你在唱什么。只有動畫電影,還不是真人電影,只有動畫電影,是沒有國界的,它可以完全跨越種族的隔閡,文化背景和宗教的隔閡,傳播你想傳播的東西,這就是當時我要做《搖滾藏獒》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這事如果做到了,夢想也就實現了,剩下的就再說吧。從商業角度來講,你想掙錢的話有一萬個掙錢的辦法,沒必要非要花六七年時間干這個事情,從投入產出的角度來說這個電影對我而言是不合算的,我做這件事真的是因為熱愛,因為有一個夢想。

Q:貓王算是波弟的第一位導師,你人生中有這么一個角色嗎?
A:也有也沒有吧,因為我所有音樂方面的東西都是自學的,大學給我的最大好處是教會了我自學,我買了作曲法、和聲學,自己在宿舍里看這些東西,然后自己買了教材學吉他,后來我來北京做歌手,身邊也算有這么一個角色。本來我沒想做歌手,四處溜達的時候很偶然地碰上黑豹的經濟人四哥,在他的鼓動之下我就真覺得能當歌手,就當了歌手,所以現在想想還挺感謝他的。
Q:《搖滾藏獒》中百分之多少類似于你的人生經歷?波弟的爸爸其實很反對波弟追求他的音樂夢想,但你的哥哥還是挺堅定支持你的。
A:一開始也都反對,這個電影寫的是有關夢想的事,其實所有有夢想的人,尤其是有文藝夢想、稀奇古怪夢想的人所經歷的東西都很相似,首先周圍的人反對,周圍的人認為你瘋了,這事兒不靠譜,不管是當歌手還是拍動畫片。因為周圍的人首先意識到的是危險,他們認為你日子過得好好的,走一條穩妥的路比較好,這是中國人傳統文化里的。我母親家是典型的這種文化,特別善良,與世無爭是他們的家庭傳統,就穩妥一點,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吧,所以他們都是學工科的,那時候的話就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在他們觀念里,搞文藝都是不靠譜的,不屬于正當職業,可以玩,但不能當職業。雖然我母親很喜歡音樂,很喜歡藝術,大學的時候還去音樂學院旁聽過作曲系,但她把它當做一個愛好,沒想過能當職業,職業是職業,愛好是愛好。所以當我提出要當一個職業歌手的時候,所有人直接頹了,中國人認為考上大學代表前十幾二十年有個結果了,說你把青春年華全賭在一件事上,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了,這么好的東西卻不要了,去追求一個全新的、未知的沒有把握的東西,不靠譜。但當時我要做歌手這件事,我哥哥還是支持我的,電影里波弟的爸爸給他車票那一幕,我把我哥哥當年說的原話搬到這兒了,他說:“你去吧,去試一試,這就是夢想,如果你失敗了就回來,但以后就不要再提唱歌這件事。”我到北京后發現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樣,四哥說你來早了, 你先找個地兒待兩天,我就像喪家之犬一樣四處流浪,待了好幾個月。
Q:你說過期望以動漫這種形式來傳達自己的思考及價值觀念,而音樂也是傳達觀念的一種方式,這兩者有什么不同?
A:音樂更個人化。我憑自己的能力可以一個人把一首歌完整做完,我可以自己寫歌、自己編曲、自己錄音,自己縮混完做成一個音頻或母帶,甚至可以自己設計封面,一個人把這些事全干了,所以音樂是非常個人化的,可以傳達特別個人化的東西。歌曲的東西出來后大家喜歡或不喜歡,我根本無所謂,因為這是個人表達的東西。但電影是特別復雜的系統,是和一個龐大的團隊一起做這件事,電影的特殊性在于它有時效性,你看中國電影的宣傳就知道,跟瘋了似的。電影只上映一段時間,但歌曲可能十年后還有人在聽,還能賣錢,所以從商業角度,電影的競爭非常殘酷,投入巨大,所以個人色彩就會減弱很多。
Q:你說電影工作結束后會回歸音樂,也會把重心放在APP合音量這一塊嗎?
A:不是,我主要是幫他們(太合百度音樂集團)做戰略的架構,我擅長的是創意的東西,我招比較多,但我不是適合每天上班的人。當時我被“招安”后就跟他們說,我把攤兒交給你們了,把主意都出好后,我能不能就辭職不干了?他們說絕對不行,我們需要你,你別走。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我說轉回音樂行業是想好好寫些歌,我之前寫了大量的素材,但我很懶,素材放那一直沒整理過,新專輯就一直拖著沒出,我覺得創作是需要時間的。
Q:所以未來很快就能看到你的新專輯了是嗎?
A:那也不一定,我真的扎到其中慢慢弄的話可能又會要求比較高,打磨來打磨去的。我內心還是個文藝青年,文藝青年都比較事兒,內心比較糾結,比較拖沓,對自己要求比較高,會翻來覆去地擰巴。
真正的勇氣是不怕失去
Q:電影孩子看了嗎?在創作過程中有沒有給你提一些建議?
A:我兒子Jagger不僅看了,還在其中配了音。他沒有提建議,完全是無條件地喜歡。孩子其實都喜歡動畫片,只要你故事熱鬧好玩,他們就全瘋了。《搖滾藏獒》這部電影其實非常受孩子們喜歡,因為它相對來說沒有那么復雜。動畫電影不能太復雜,比如《瘋狂動物城》,我個人很喜歡,但小孩看就有點累。波弟是個簡單的小孩。我去過很多次西藏,很熱愛西藏的東西,我也在跟一個很好的老師學習藏傳佛教里有關禪修的東西,藏族的快樂完全來源于單純、善良和勇氣。《搖滾藏獒》要表達的內容我總結下來就幾個:單純、真誠、激情、勇氣。勇氣是什么?勇氣并不是勇敢地去做什么事,那不叫勇氣,叫魯莽,真的勇氣是不怕失去已有的東西,藏族身上有這幾個非常美好的品質,我幾個康巴的朋友說我們就是藏獒,我們就是牦牛。我有點像康巴人的性格,也有點像藏獒的性格,我也希望我的孩子能有這樣的性格。這電影是給所有孩子和有童心的人的,你想獲得快樂和幸福的話,首先你要有勇氣,不要怕失去。

Q:你說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有藏獒一樣的勇氣,但看《爸爸回來了》覺得Jagger是一個非常乖巧的孩子。
A:Jagger的天性是非常溫和的,沒有侵略性。幼兒園的老師跟我說,這孩子太善良了,別人搶他玩具他也沒什么反抗,別的小孩打他一下他也沒事,他媽特別著急,學校里他被別的小孩打了,他媽和他外公就怒了,把我強行拉到學校,把校長叫過來一通怒斥,校長都嚇傻了。其實我覺得沒這個必要,小孩的成長靠他自己。這說到另一個話題,其實跟Jagger的相處過程中我學到很多東西,我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歷中沒有父親的角色,因為我父親去世的早,我的生命中只有疑似父親的角色,就是我哥哥,所以我并不知道怎么去做一個好的父親,我也想做一個好父親,但真的沒有可借鑒的東西。在摸索過程中我學到很多東西,第一是所有的小孩都不一樣,個體差異很大,我們不能用一種模式去套一種小孩,這是非常錯誤的觀念,你不能因為你是這樣的所以希望他也是這樣,這是不現實的,所以對Jagger的教育,我鼓勵他所有自我的東西,他想干嘛就干嘛。按照劉蕓說的,Jagger的性格有點懦弱,別人欺負他也不打回去。父母都是暴脾氣他卻是沒有脾氣的小孩,我跟他老師聊過這個問題,他老師就說他性格就這樣,你沒必要去改變他的性格,你改變他性格的結果就是他會過得非常不快樂,他天性是溫和的,你要他變成一個勇士是不現實的。所以我對Jagger的態度就是他是什么樣的就是什么樣的,沒事,多點耐心吧。但是你要教會他勇氣,并不是要他跟別人打架,而是要他有勇氣去選擇自己的生活,有勇氣去承擔選擇的后果,這要教他,這個不是性格,是品質。當他真有勇氣的時候他就會有勇氣改變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完美,通過改變自己去改變這個世界。
Q:現在覺得自己算是一個合格父親嗎,打多少分?
A:我覺得自己是一個非常糟糕的父親,打60分吧。因為我對父親這個角色的要求是非常高的,確實我是自學成才當父親,很難,交了很多學費,但我一直努力地想做一個好父親,雖然我給我自己打分很低,但我的誠意還是值得肯定的。別人給我提意見的時候我也會學習,我在和女兒相處過程中,她批評我的時候,如果我覺得說得對,我也接受,會道歉,因為我想在我家里實現一個平等的氛圍,大家都是平等的,如果我錯了,別人有權力批評我,我會悔改,別人錯了,我也有權力批評他們,他們也應該改正。
Q:現在完全脫離年輕時候的迷茫狀態嗎?
A:我現在完全沒有迷茫了。好的藝術家一輩子都在尋求生命的意義和答案,這是藝術家的動力,他的作品都傳達的是這過程中的理解和感悟,我從8歲起就開始考慮生死是怎么回事,思考為什么我父親一個非常健康善良的人突然就死了,為什么會這樣?我從八歲就開始尋求一個答案,但一直沒有這么一個答案,所以我年輕時候很迷茫也很憤怒,今天我不敢說別的,我覺得我找到了這個答案,這個答案不是能說出來的,而是一種體驗和體會,古代禪師的開悟就是在一瞬間體驗到原來人是這么回事,體會到生命是這么個東西,當你明白的那瞬間,你不再會有原來的痛苦和煩惱,就跟結突然打開了一樣,不就結了?所以今天我確實沒什么糾結的,是完全不迷惑的狀態。脾氣還是會有,依然暴脾氣,但比原來好多了,因為人是血肉之軀,都是有情緒的,很正常,完全沒有一點情緒是圣人,我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