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市長們很少像今天這樣,對智慧城市和大數據保持著極高的關注度。
“我建議你們一定要到我們那兒去看看。”5月29日,在第四屆中國(北京)國際服務貿易交易會的一場論壇上,河北邯鄲、遼寧本溪的兩位副市長口頭邀請滴滴出行、德國戴姆勒等企業(yè)前去開展智慧交通項目,還向德國科隆市市長何珂女士請教:“怎樣才能讓市民切實感受到智慧城市的效果?”
此前不久,在貴陽舉行的中國大數據產業(yè)峰會(下稱“數博會”)上,貴州貴陽、新疆克拉瑪依、陜西渭南、云南保山等地的領導則和學界、業(yè)界探討和分享了有關大數據在智慧城市發(fā)展中的應用成果和經驗。
從2013年1月公布首批智慧城市試點至今,我國進入試點范圍的智慧城市已有近300個。但很多市民并沒有感覺生活變得更為智慧,交通擁堵等“城市病”依舊嚴重。在當今時代,大數據能否成為建設智慧城市的工具?大數據的開放和利用難在哪里?
在數博會上,阿里巴巴集團技術委員會主席王堅指出,在人類的發(fā)展歷史上,人們一直在消耗大自然的資源,但互聯(lián)網讓人類可以自主產生數據資源。數據資源要產生價值,唯一的途徑就是靠計算。
“云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機器人,這些都離不開互聯(lián)網數據和計算,當我們談論云計算和大數據時,應該更注意到計算和數據在互聯(lián)網時代帶來的價值和影響。”王堅稱,當計算成為公共服務,當互聯(lián)網成為基礎設施,當數據變?yōu)樯a資料,一個新的經濟時代就會到來,那就是計算經濟時代。
國家發(fā)改委副主任林念修也表示,當下,信息經濟迎來了快速發(fā)展的黃金時期,以大數據為代表的信息經濟對促進傳統(tǒng)產業(yè)升級、培育壯大新動能必將發(fā)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林念修稱,據預測未來5年,中國大數據產業(yè)規(guī)模年均增長率將超過50%,到2020年中國的數據總量將占全球數據總量的20%,屆時中國將成為世界第一數據資源大國和全球數據中心。
大數據能對城市的建設和管理起到什么作用?這個問題在數博會“智能城市大數據與基礎設施建設”論壇上被反復提及。
“數據處理能力是信息時代城市競爭力的核心要素,將來的城市競爭也將依靠數據化。”國家信息中心信息化研究部主任張新紅認為,智慧城市是高度數據化的城市,“用數據說話、靠數據決策、依數據行動”。
在張新紅看來,智慧城市的建設是從工業(yè)化城市到信息化城市的升維過程,是實現城市特征、功能的質變式提升,而數據化則是城市升維過程的標志,數據開放是建設數據化城市的突破口。
作為城市規(guī)劃研究者,同濟大學副校長吳志強表示,大數據時代的到來讓他感到振奮。因為大數據使地圖和表格上的數據鮮活起來,讓城市規(guī)劃者透過地圖上每一個標志,更為直觀地放大每一個人、每一條路的軌跡所產生的價值,他把這樣的過程稱為“以流定形”。
“大數據為城市規(guī)劃‘以流定形創(chuàng)造了條件。”在他看來,大數據為城市規(guī)劃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數據源,使城市的規(guī)劃和管理可以從表層形態(tài)深入,挖掘城市的流動要素,從而制定和總結出城市發(fā)展的模型和方法,最終實現智慧城市。
為了進一步說明大數據和城市規(guī)劃的關系,他還舉了交通數據的例子:在地鐵線路的規(guī)劃中,可以根據手機的地理位置,了解城市人員的流動情況、不同時段的人員密度情況,從而確定地鐵站點應該怎樣設置才最準確。“這種大數據的模擬對城市規(guī)劃來說,是非常好的、精準的測算。”吳志強說。
“在智慧城市建設中,大數據起著望遠鏡、顯微鏡和水晶球的作用。”阿里研究院高級專家田豐認為,大數據既可以讓城市管理者實時了解城市的整體運行情況,也可以快速查看城市中許多毛細血管般的小地方、小問題,從而實現基于大量城市數據累積的預測和研判。
事實上,在各地的智慧城市建設中,對城市大數據的利用早已開始探索。根據工信部2015年8月發(fā)布的《國家智慧城市試點2014年度工作總結報告》(下稱《總結報告》),截至2014年底,在全部智慧城市試點中,啟動公共信息平臺建設的共有89個,建設內容的總體完成進度超過50%;啟動城市公共基礎數據庫建設的試點城市共有149個,建設內容的總體完成近半。《總結報告》指出,總體看來,公共信息平臺和公共數據庫建設推進狀況良好,總體進度過半。
但智慧城市的試點單位所建立的公共信息平臺和公共數據庫是否發(fā)揮了應有的效用?在一些專家看來,這恐怕要打個問號。
在今年的數博會上,中國通信學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張新生提醒,智慧城市從幾年前的概念引進,到現在的落地發(fā)展,有一些問題值得引起警惕:智慧城市發(fā)展這么多年,投入了大筆資金建設,但老百姓卻沒有感覺生活變得更智慧,甚至覺得建設智慧城市是一種“形象工程”,這到底是為什么?
國家信息中心信息化研究部副主任單志廣提到,很多地方梳理了建設智慧城市的目標,也配合發(fā)布了當地的大數據發(fā)展行動規(guī)劃,但要想在一個城市內把各種行業(yè)、領域、區(qū)域的信息和數據連通起來,面臨的難度仍然非常大。“這不是說有了意志和文件就能解決,在現實中要有可靠的路徑才可以推動。”
對此,張新生分析認為,主要的困難來自各種數據之間相互難以連接所造成的信息孤島,他用“煙囪林立、條塊分割”來形容這種現象。
何為信息孤島?田豐解釋說,目前很多行業(yè)和領域的數據都被封閉在各個系統(tǒng)內部,雖然內部可以查詢調用,但對社會整體而言就是一個個信息孤島。比如公安部門為了查案,想要查詢犯罪嫌疑人的駕駛路線等交通大數據,雖然在權限上可以跨部門調用數據,但從技術角度來看,因為系統(tǒng)之間并不兼容,調用的成本和難度就會很高。
阿里巴巴集團法律研究中心副主任顧偉也舉例說明:互聯(lián)網地圖服務商需要諸多地理信息,包括地名、道路規(guī)劃、道路施工、道路開通信息、道路路牌信息、收費信息、景區(qū)信息以及住宅小區(qū)、商業(yè)樓宇、村鎮(zhèn)信息等。這些信息分散在民政、交通、旅游、公安、規(guī)劃、房管等十幾個部門,企業(yè)要一個一個部門地去談,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打通。“我們希望政府對數據整合管理,實現統(tǒng)一的平臺開放。這樣能最大程度地減少企業(yè)的開發(fā)利用成本。”
《總結報告》也指出,部分智慧城市的試點建設項目缺乏頂層設計和總體統(tǒng)籌,協(xié)同對接難度大,重復建設和信息孤島現象依然存在。部門之間條塊分割造成信息孤島現象嚴重,特別是部分垂直部門的信息系統(tǒng)限于部門內部使用,缺少部門之間數據共享與應用。
如何解決信息孤島問題?諸多業(yè)內人士建議推動各系統(tǒng)間的數據開放。北京郵電大學數據科學中心主任科學家高升在數博會上表示,在處理關于智慧城市中的信息孤島問題時,首先要考慮的是通過獲取城市大數據,深入挖掘各方面的相關性,從而解決問題,而獲取這類大數據,則需要從技術上實現數據系統(tǒng)的兼容。
單志廣提出,與數據系統(tǒng)間的技術兼容相比,在推進智慧城市建設的過程中,更重要的是改變對大數據的使用和管理模式。“我們今天所有的工作都是用大數據倒逼傳統(tǒng)思維模式,來改變過去的工作方式和認識方式。”他認為,這樣的改變不僅要用技術方法解決,更需要從政府制度的頂層設計上去改變。
重慶郵電大學副校長劉宴兵說:“智慧城市的建設絕對是自上而下的推動過程,靠個人、高校、企業(yè)自下而上的推動肯定是不行的。”他建議,要想讓城市大數據發(fā)揮應有的效用,突破信息孤島限制,就應當從政府層面推動和刺激數據的開放利用,讓旅游數據、交通數據、醫(yī)療數據橫向跨接、聯(lián)合使用。
“政府數據開放應當以免費、義務開放形式為主。”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韓涵博士指出,對含有安全隱私的公共數據資源,可以以成本法評估內部共享的成本,給予財政補貼。未來,信息系統(tǒng)為了實現開放共享而進行升級也會產生成本,建議這部分成本由國家財政給予補貼,這將極大地促進信息開放和信息資源的流動。
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院長助理鄭磊表示,數據取之于民,應該還之于民,在不涉及國家安全、商業(yè)秘密、個人隱私的前提下,政府應該開放原始、底層的數據,讓公眾可以快速完整地獲取政府權力運行中沉淀下來的原始數據,并且可以直接由機器讀取,讓人人都可以平等獲得。
鄭磊打了個比方,政府數據就像封裝在玻璃瓶里的蘇打水,看上去安靜平穩(wěn),悄無聲息,但只要打開瓶蓋,就能瞬間迸發(fā)出無窮能量。他希望政府能把數據當成一種“市場原料”來開放,讓數據在市場中創(chuàng)造價值。
政府數據開放的市場價值非常可觀。貴陽大數據交易所5月26日發(fā)布的《2016年大數據交易白皮書》顯示,2014年,政府大數據應用市場規(guī)模為9.06億元,2015年,政府大數據應用市場規(guī)模達到16億元。預計今后2年至3年內,政府大數據應用市場規(guī)模將成倍增長,2020年政府大數據應用市場規(guī)模將達1907.5億元。
事實上,政府數據的開放利用早已在頂層設計上實現了突破。2015年9月,國務院印發(fā)《促進大數據發(fā)展行動綱要》,從國家戰(zhàn)略層面部署促進大數據發(fā)展,部署了三方面主要任務,其中政府數據的開放共享被排在首位。
但到目前為止,政府數據的開放、共享和利用進展仍較為緩慢,企業(yè)、社會組織與政府數據的對接仍然艱難。據劉宴兵的觀察,很多企業(yè)想為大數據做點事,但他們并不擁有足夠多的數據量,背后的原因可能在于政府出于數據安全的考慮,對相關企業(yè)不信任,拒絕提供城市相關的政府大數據,這就造成了政府數據開放利用的壁壘。
政府數據應該保密還是開放?保證政府數據的安全更重要還是發(fā)揮政府數據的利用價值更重要?天平的兩端如何取得平衡,是政府數據的開放利用過程中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張新生表示,不能一味地呼吁政府開放數據,同時也要考慮具體要開放哪些政府數據,以怎樣的形式開放政府數據。他主張政府數據的開放要根據發(fā)展需要有計劃、有步驟地推進,不可以全部開放。
劉宴兵認為,在政府數據的開放利用之前,應當首先在安全、隱私等數據管理問題上作出明確規(guī)定,從法律法規(guī)的角度明確管理辦法,而不是一味地封存政府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