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田一潔

有時候，站在一個美好的事物跟前，會突然喪失語言能力，怎么表達，都覺得不夠。比如，春日雨后，看見一簇新葉，閃著微微的光，這里頭有生命，有新始，有春天，有歲月，還有觸情生情。怎么表達呢？也有一些句子，不過左右不貼切。

后來看到“細雨濕流光”，心里不由得一動。

讀《與陳伯之書》，這是一封信，一封勸降信。這里頭，有離亂，有刀兵，有死亡，有故國三千里。在如此沉重的信里，竟然有對江南最美的描寫：“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寥寥數字，如此平凡又如此不凡。很多人描寫江南三月，都寫不過這幾個字。

還有“風煙俱凈，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這是《與朱元思書》中寫富春江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它說的是景，而我當它是一種澄明的人生境界。

還是在江南，有一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如果我回了娘家，我的丈夫寫信，不——這時代不太會寫信，是發短信——告訴我，你娘家如今花開得正好吧，你慢慢回。我大概會因為他說過這樣的話，死亦無憾，更別說甘心給他當牛作馬，與他同生共死了。

因為他對我的關心與愛，已經到了關心我的精神世界。他留意這個世界的變化。他希望在這個最美的時節，我可以駐足其中，看到世界的美，豐富自己的內在，也變成美好世界的一部分。可我的丈夫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我們的對話從來都是柴米油鹽。可能有愛，但沒有這種能讓人想為之赴死的浪漫。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這是吳越王錢镠寫給他的發妻，也就是他的皇后信中的一句話。他的皇后每年春天要回娘家橫溪郎碧村，山路難行。他修了她回娘家的路，有的地段還加了欄桿。某年春日，她又回去了。一日他在杭州處理完公務，走出宮門，見鳳凰山腳千紅正盛，春意醉人，心里思念她，于是提筆寫了這封信給她。清代學者王士禎曾說，此二語“艷稱千古”。

是啊，一個君王，有江山，也不缺美人，他還有情，有春日情懷，真是難得。

（編輯 趙瑩 zhaoyingno.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