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析韻腳字的表現功能
——以義山律詩為例

⊙宋雪偉［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 遼寧　大連　116081］

簡析韻腳字的表現功能
——以義山律詩為例

⊙宋雪偉［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 遼寧大連116081］

韻是詩歌中最重要的元素之一。韻腳字的和諧，一直是中國古代詩人們的審美追求。詩歌的用韻，作為一種具有聲韻美的形式，與詩歌所表達的情感內容之間具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在古今許多詩作中，韻腳字的發音特征都對詩歌情感表達起到了或多或少的配合作用。其中，李商隱的許多律詩就是在這方面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韻腳字情感義山律詩

一、韻及韻腳字的表現功能

中國是詩歌的國度。自古以來，作為正統文學的詩，一直都是歷代文人表達自我情感、寄托個人情懷的重要體裁。在詩歌的創作中，“韻”作為詩作最為顯著的特征，一直是構成詩歌諸多元素中至關重要的一個。“韻”字，舊時寫作“”，從音員聲。本義為和諧的聲音，后來逐漸引申為“音節的韻母部位”這一意思。劉勰在《文心雕龍·聲律》中指出：“滋味流于下句，風力窮于和韻。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①中國的先民，已經能夠自覺或不自覺地發現，把幾個韻母相近的字組合在一起，就能夠獲得和諧的音韻之美了。它既符合便于記憶的客觀需要，又符合欣賞者的審美期待。作為詩歌中最重要的元素，韻不僅在形式上具有它的聲音之美，而且在內容上也與詩歌的內容起到了很好的配合關系。

詩歌的韻腳字與其所表達的情感之間的關系，很早就有學者關注。明代學者袁子讓在《字學元元》中曾以韻攝為單位，對每一攝的韻的發音特征分別進行描述。雖然并沒有直接涉及二者之間的關系，但如“遇為子哭顏回聲，欲克而思也”之類的句子，也在細致的分析中道出了每類韻字背后所間接隱匿的情緒。②明代王驥德在《曲律》中也明確闡述了用韻與情感表達的關系。王驥德以韻部為單位，具體闡述了每個韻部的審美特征。雖具有一定的主觀性，但在用韻與情感表達的關系這一問題上有了很大的突破。③《杜甫古體詩用韻與情感的關系》一文，是近年來研究詩歌用韻與情感關系的新作，該文曾按洪亮級、柔和級、細微級三個標準對詩韻進行分類，并將“高亢洪亮的心情”與“洪亮級”的韻聯系起來；將“綿長纏綿”“悲涼嚴肅”的心情與“柔和級”的韻聯系起來；將“低落哀傷的情懷”與“細微級”的韻聯系起來。④這種聯系在深入細致的分析中仍有許多細節值得探討，但在大體上是可以對詩作的用韻與情感關系做出相對合理的解釋的。雖然這篇文章探討的對象是杜甫的古體詩，但是通過對大量詩作的研讀，我們不難發現，這種聯系同樣適用于其他作家的其他類型的詩作。

二、義山律詩舉例分析

作家要酣暢淋漓地表達心中的真情實感，“洪亮級”的韻部是最為適合的。洪亮級韻部不僅在表達內容上適合用于高亢類情感的作品，而且在情感表達的強度上，更適合那種“無所阻礙”的表達方式。然而這種表達方式正是“志思蓄憤”“吟詠情性”的文學作品最為慣用的。多數優秀的作品，都是作家把內心的真情實感毫無阻礙地通過文章表達出來的結果，而洪亮級別的韻更適合于這樣的情感。因此，作家在“吟詠性情”之時，勢必會有意無意地對洪亮級別的韻情有獨鐘。在對義山律詩的研讀中⑤，不難發現其律詩中洪亮級韻使用的較多。從語言的客觀角度看，這當然是洪亮級韻所包含的韻部較多的結果，而從作家的創作心態上看，則是一種追求酣暢淋漓表達方式的一種心理契機。

義山律詩，是唐詩中的精華。義山詩作以其“深情綿邈”的風格贏得了一代又一代讀者的喜愛。王安石曾說：“唐人知學老杜而得其藩籬者唯義山一人而已。”在唐代文學史上，義山律詩無疑是繼杜甫之后的又一座高峰。義山律詩的韻腳字在表情達意上具有十分明顯的代表性。

首先，使用“洪亮級”韻部中的韻字作為韻腳的作品，這些韻字在作品中通常具有兩大功能。第一，就是在情感表達程度上能夠酣暢淋漓地傳達出義山內心的情感矛盾，達到詩作與情志的統一；第二，就是在情感表達性質上，表現高亢類的情懷。在義山的律詩中，表達高亢情懷的詩作并不多。在使用“洪亮級”韻部中的字作為韻腳的時候，義山的律詩更多的是用它們傳達一種暢通無阻的精神狀態。例如《無題二首（其二）》

重帷深下莫愁堂，臥后清宵細細長。

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本詩是義山詩作中最為難解的諸多“無題詩”中的一首。詩歌雖多寫女子柔情，但明顯有自我身世的慨嘆寄寓其中。整首詩描繪了一種幽靜神秘的氛圍，寫出了詩人的虛幻與無奈，表現了他的執著追求。該詩用了下平聲十陽與下平聲十一唐⑥兩個洪亮級韻部的字作為韻腳，酣暢淋漓地表達出作者的無奈與執著的情感。全詩以“堂”“長”“郎”“香”“狂”為韻腳。其中，“堂”“郎”為一等韻，“長”“香”“狂”為三等韻。一等韻與三等韻的配合，形成了五個韻腳之間的情緒表達的舒緩平衡。可以說，陽、唐兩個洪亮級韻部的字在這里的組合，并沒有起到“大風起兮云飛揚”之類的高亢情懷，而是在表達情感的程度上實現了他們的另一種功能，就是在表達情感程度上的流暢與自然。

第二，詩詞中所要表達的情感，并不是都能夠或者都適合酣暢淋漓地表述的。因為詩人的思想情感較為復雜。很多時候，對待想要表達的對象，是有一種無法言明的“矛盾”在其中的。有時候，連作者自己也很難把握。在這種情況下，情感表達上更加流暢與自然的“洪亮級”的韻，當然就不是詩人首先要選擇的韻。相反，“細微級”韻部中的字，由于其發音特征，決定了它們表達上具有一定的“阻距性”。在表達情感方面，它們并不像“洪亮級”韻部中的字那樣能夠形成酣暢淋漓或流暢自然的效果，而常常是具有欲言又止、欲說不能、不說又不是的效果。《九日》這首詩，是李商隱去拜訪令狐楚遭到冷遇后而作：

曾共山翁把酒卮，霜天白菊繞階墀。

十年泉下無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

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蘺。

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再得窺。

這首詩前兩句敘述了與令狐父子之前的交往。三四句為承接，上承多年未曾相見，下起想要對令狐楚說的話。本詩重點在后四句。苜蓿本是西域的植物，是漢代人轉栽到中國的。“漢臣栽苜蓿”，指的是令狐父子培養門客或廣納人才。“空教楚客詠江蘺”，這里的“楚客”是作者自比屈原。兩句連在一起，可以理解為：你說你培養人才，卻讓像屈原一樣有才華的人漂泊在外，難道世人都該向你學習嗎？后兩句用公孫弘設東閣招納人才的典故，委婉指出：您身居高位而不讓我施展才華，讓我無緣無故再也得不到重用了。本詩極其隱晦而含蓄地表達了作者內心的憤憤不平。而“曾共山翁把酒卮”“十年泉下無消息”等句，似乎又在說明，義山對昔日令狐楚的恩情以及自己與令狐楚的友誼，是抱著一種懷念的心態的。由此，我們知道，這首詩作中，既有義山對令狐楚的埋怨，又有他對過去與令狐父子關系融洽時候的懷念。可以說，對待令狐楚，義山心里是矛盾的。義山對令狐父子，如果說沒有怨恨，似乎還是有一些怨恨，如果說有怨恨，似乎又很感激令狐父子對自己的知遇之恩。所以，這首詩歌，在這樣一個矛盾心態的影響下形成，就不得不選擇“細微級”韻部的字作為韻腳了。

當然，在內容上，與“洪亮級”韻部的字作為韻腳、適合表達高亢類情感的作品相對應，“細微級”韻部的字作為韻腳，則更適合表達低落柔美之類的情感。如《贈柳》：

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

見說風流極，來當婀娜時。

橋回行欲斷，堤遠意相隨。

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

這首詩，用柳樹喻人，吟詠一位風流婀娜的歌妓。許多學者批評這首詩是李商隱詩作中為數不多的情調比較低俗的作品。然而詩作中對該歌妓的吟詠，頗具對美的欣賞，也并非一無是處。這首詩歌的整體風格是舒緩的、溫柔的、愜意的，因而李商隱選擇了“上平聲五支和上平聲七之”兩個“細微級”韻部中的字為韻，是對“柔情”與“清新”詩境的一種襯托。這種用法更加符合細微級韻的表達效果。發音強度輕、時長較短的“支”“之”二韻，無形中也與這種“柔情”有共通之處。

最后，無論是從內容表達上，還是從表達內容的程度上，“柔和級”的韻通常都是介于“洪亮級”和“細微級”之間的一種韻。“柔和級”韻部中的字，通常適合表達高亢與低落之間的一種中和的情感，在表達情感的程度上，既沒有洪亮級那么強烈或流暢，也沒有“細微級”那么阻距或矛盾，而是出于一種“中正平和”的狀態。對此，義山的《馬嵬二首（其二）》《秋日晚思》《自喜》《曲江》等詩作就是這樣。

通過以上對部分義山律詩的舉例分析，可知在多數情況下，詩歌的用韻與其所表達的情感之間具有一定的聯系。詩歌韻腳字的韻腹對詩歌情感的表達具有一定的配合作用。

①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553頁。

②（明）袁子讓：《字學元元》，岳麓書社2012年版，第208頁。

③陳多、葉長海：《曲律注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271頁。

④折斐翡：《杜甫古體詩用韻與情感的關系》，《陜西師范大學2013年碩士論文》，第14-18頁。

⑤文中所提文本內容均以劉學鍇、余恕誠所編：《李商隱詩歌集解》為參照。

⑥本文所提韻部以《廣韻》為參照。

作者：宋雪偉，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學。

編輯：魏思思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