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的告別

虞冷暖

施敏不知道在沙發(fā)里躺了多久。在半夢半醒間，她仿佛看了一部老電影，主角就是她本人，上演的是她前半生的故事，稱不上轟轟烈烈，只是尋常的悲歡離合而已。她一直把它們鎖在記憶深處，不愿觸碰，更不愿想起，她就當(dāng)它們從未發(fā)生過。

就在今天下午，女兒林施施帶了一個男孩子回來見她，說她要和他結(jié)婚。男孩也很真誠地說，“阿姨，我一定會照顧好施施的。請您相信我。”

施敏看著施施，年輕稚氣的臉，飛蛾撲火一樣的毅然決然，她好像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她 22歲結(jié)婚。林施施也剛剛過了 22歲生日。

母女倆的命運(yùn)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相似得令人害怕。

施敏聽到了自己的冷笑，“照顧？你以為照顧一個人，就是說說這么簡單嗎？”

那一刻，她分明將男孩當(dāng)成了林旭——她的前夫。

男孩子很執(zhí)著，“阿姨，我一定會的，請相信我。”

他的表情，像極了當(dāng)時的林旭。

那一刻，施敏的內(nèi)心轟然坍塌，她指著男孩子說，“出去，你給我出去，這里不歡迎你。”

林施施用一種冷靜到可怕的樣子對她說：“老施，我結(jié)婚的事，我爸已經(jīng)同意了，他答應(yīng)為我操辦婚禮。 ”

又是林旭。

施敏倒在沙發(fā)上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顫抖。

算起來，施敏同他離婚已經(jīng) 13年，辦手續(xù)的時候，施施還在讀小學(xué)，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是畢業(yè)工作的大姑娘。這些年，每逢周末，施施都收拾東西去她父親那里住，施敏只當(dāng)她去旅游度假。到了周一她回來，她們也默契地從來不提她父親的事。

今天之前，沒有人敢在施敏面前提起林旭。

你若是跟一個人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肯定是因?yàn)檫@個人曾經(jīng)把你的心碎成了一地渣，以至于十余年之后，那顆心還是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往事再次憶起時，施敏心疼得幾乎不能呼吸。

2

施敏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她小產(chǎn)在家休息，林旭不聞不問，廚房里冷鍋冷灶，施敏只得硬撐著起來做飯，接女兒放學(xué)。誰想，走到半路，女兒說頭暈沒有力氣，一摸額頭，滾燙。施敏給林旭打電話，他很不耐煩，“我這不是有事走不開嗎？小孩子發(fā)燒不是常事？行了行了，我一會兒就回家。”

這一會兒，就是幾個小時。

10點(diǎn)鐘，施敏還是沒見到他的影子。林施施燒得更厲害了，她只得硬著頭皮背起孩子，一步一步地挪下樓去，打車到了醫(yī)院。

再打林旭手機(jī)，沒人接聽。

在醫(yī)院折騰到半夜兩點(diǎn)回來，一開門，就聽到屋里震天的呼嚕聲，打開燈，林旭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fā)上睡得酣甜，衛(wèi)生間里一地嘔吐穢物。地上的西服口袋里露出一張門票，是當(dāng)天的足球比賽。

那時年少氣盛，一個耳光就甩了過去。林旭從睡夢中跳起來，連連罵她是神經(jīng)病。

那一刻，只希望從來都不曾認(rèn)識過這個人。

類似的事發(fā)生的次數(shù)多了，心就死透了。以至于聽聞他和某個女人來往密切的時候，施敏根本沒來得思考，便急急忙忙拿著這事做借口，與林旭離了婚。

她是從婚姻里狼狽不堪地逃出來的。

那一年，施敏32歲。

她從此將自己密密地封起來，也去相過親，甚至有過對眼的人。但只要一提起婚姻，她眼前立刻就會閃現(xiàn)林旭濺著火星子的眼，爭吵叱罵，做不完的家務(wù)，令人溺斃的絕望……

可現(xiàn)在倒好，他不但毀了她一生，還要?dú)У襞畠阂簧?/p>

施敏心里很亂，她抓起手機(jī)，撥了一串號碼，那串號碼像是刻在她心里，即使她以為早已忘記了，也仍然根深蒂固地刻在那里。

電話通了，有男人在那邊喂了一聲。

施敏卻又慌亂地掛掉了。她覺得自己還是沒有能力去面對林旭，哪怕，只是跟他說上幾句話，她怕自己還是忍不住想要撕了他的沖動。

可是，為了女兒不再重蹈她的覆轍，為了女兒在45歲的時候，不要像她這樣生活，她再艱難也得去面對。

3

林施施幫她約的林旭，在彼時咖啡館。

在咖啡館門口，她的指尖碰到銅色的把手，才發(fā)現(xiàn)，連這沒有生命的器物都比她的手溫暖。她看到玻璃里的自己，不是45歲的她，而是32歲，悲痛、惶然。

她的心突然安定下來。就像時下的穿越小說，她覺得自己是穿越到2003年，去拯救那個32歲的施敏。

她下意識地理了理頭發(fā)，踏進(jìn)門去。

她一眼就認(rèn)出了林旭，即使只是一個背影，即使，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兩個人依然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她看他的時候，他也回過頭來。

兩個人隔著13年的雨雪風(fēng)霜，遙遙相望。

一時間，愛過的，恨過的，竟然都不知從何說起。

“這么多年不見，你依舊年輕漂亮。”

也許只是客套，但施敏卻不可抑制地憤恨起來，就像是從體內(nèi)走出另一個32歲的自己，坐在桌邊，與林旭對話，“我又不用伺候大爺似的老公，也不用看公婆臉色，自然會保養(yǎng)得很好。”

林旭尷尬地笑笑，“你還是這個脾氣，你以為你是受害者，我又何嘗不是？”

32歲的施敏簡直要跳起來罵街，45歲的施敏卻努力地控制著她的情緒，語氣淡然用詞尖刻地說，“一個只知道看球賽喝啤酒擼串的男人，對病中的妻子孩子不管不顧，反倒成了受害者？真是世風(fēng)日下，沒有黑白是非可言了。”

林旭的臉色也不好看。

一首老歌忽然響了起來，“為你我受冷風(fēng)吹/寂寞時候流眼淚/有人問我是與非/說是與非/可是誰又真的關(guān)心誰/若是愛已不可為你明白說吧無所謂……”

施敏看到林旭怔了一怔，垂下頭去。

這是她們讀書時候喜歡的歌，那個年代還沒有MP3，她和林旭背靠背坐在學(xué)校湖邊的草坪上，一人耳朵里塞著一只耳麥，翻來覆去地聽著隨身聽里林憶蓮的歌。

施敏堅硬的心有了一絲縫隙。

他們曾那樣相愛過，大約為對方去死也是肯的。一畢業(yè)就結(jié)婚，遭到雙方父母的強(qiáng)烈反對，一路沖破重重阻礙，才能在一起。結(jié)婚那天晚上，兩個人擁抱在一起，覺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們只有彼此而已。

施敏心里一酸，發(fā)現(xiàn)林旭正看著她，眼神溫和。他看看四周，問，“你還記得這是哪里嗎？”

她不記得自己來過這里。

“以前這是一家服裝店，你總是喜歡到這里來買衣服。“

施敏想起來了。那時候，小店也有兩層，賣的都是外貿(mào)貨，款式新穎價格便宜，很受他們這些窮學(xué)生的歡迎。

剛畢業(yè)的時候，施敏在城西工作，林旭在城東，每天都要穿過一座城市來這附近見面。有一天晚上，突然降溫，她和林旭都是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fā)抖。就在這家店，林旭給她買了一件咖啡色的外套，花了60塊錢。那個月，他的口袋里本就只剩下100塊，買了這件衣服，剩下的日子，他是就著咸菜啃饅頭度過的。

施敏以為，一個男人只有100塊錢，肯為你花掉60塊，那是真愛了。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嫁給了他。

“后來，你怎么就變了？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不關(guān)心我，也不關(guān)心孩子。”施敏苦笑道，語氣里已經(jīng)沒有了責(zé)問，只是平靜地指出事實(shí)。

語氣里，到底還是有著為那樣的愛情沒能成就一段地老天荒的恩愛而遺憾。

他長嘆，“我從小過的是苦日子，最怕的事就是窮，怕你和孩子跟我一起受窮，所以覺得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是賺錢，拼了命地賺錢，陪客戶打球喝酒吃飯，回到家你又罵我，我特別生氣覺得你不理解我，一言不合咱倆就吵起來，更是沒有心情好好說話了。再后來，吵得多了，心也就冷了。”

聽到這里，施敏愣了愣。那些年，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問題，她只是不停地抱怨。她看著同學(xué)依舊像花兒一樣嬌艷，約會、工作，日子過得有滋有味，而她，卻早早地成了黃臉婆，圍著柴米油鹽打轉(zhuǎn)，心里。。。充滿了怨恨。

“我也是啊，白天要工作，晚上就是帶娃做家務(wù)，多需要你在身邊，可是你到處逍遙喝酒吃飯，回家就是醉醺醺地倒頭就睡，真覺得暗無天日。那樣的生活哪里是一地雞毛？明明是一地雞屎。”

林旭苦笑，施敏也苦笑。

那時太年輕，不懂得單薄的愛情經(jīng)不起生活的風(fēng)霜利劍。每一對牽手到老的伴侶，都在愛情下加個火爐，不間斷地添柴加火，而不是相互怨恨與指責(zé)。

林旭說，“那時候真不懂得體諒對方，只會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問題。晚幾年結(jié)婚興許就好了，經(jīng)濟(jì)壓力沒那么大，我們的心智也成熟一些，可能——也不會分開。”

聽到這里，施敏突然就想起今天來這里的正事。

“林旭，既然你有這種認(rèn)識，為什么還要同意林施施這么早就結(jié)婚？”

“什么？”他愣了，“我是堅決反對的，不是你答應(yīng)她的嗎？”

4

原來他倆都中了林施施這丫頭的詭計。

施敏和林旭不約而同地掏出手機(jī)，要給林施施打電話，便聽到樓梯上她的笑聲，“別打了，我在這呢。你們也不想一想，要不是這樣，你們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好好說話嗎？”

林施施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施敏和林旭都皺起眉頭，不約而同地說，“你的婚事，我們堅決不同意，要結(jié)婚也可以，晚個幾年——”

施施嗤嗤笑了，“你們真以為我傻嗎？這么早結(jié)婚。我就是挖了個坑等著您二老往下跳呢，別瞪我。這地方是我選的，林憶蓮的歌是我讓服務(wù)員放的。這地方這歌，都是從老爸的日記里看到的。那樣的感情，卻弄成了世仇一般，我看不過去——”

她的語氣漸漸低沉，但轉(zhuǎn)眼又笑起來，附到施敏耳邊低聲說，“老施，我爸還單身呢，別怪我沒提醒你啊。”

她對施敏眨眨眼，撒腿就跑了。

施敏牙疼似地笑了笑。

吧臺里還在放著林憶蓮的歌，“有一天你會知道/人生沒有我并不會不同/人生已經(jīng)太匆匆/我好害怕總是淚眼朦朧/忘了我就沒有用將往事留在風(fēng)中……

施敏突然就有了淚意，為自己曾有過那樣相愛的時光。這一生余下的時間或長或短，都再也不能有那樣全心交付的愛了吧？

她看著林旭，他的眼神溫暖深邃，幾乎讓她以為他還在愛著自己。

“對不起，我去下洗手間。”

施敏的手觸到冰涼的水流，她漸漸平靜下來。她心里明白，即使林旭心里有愛，那也是十多年前的林旭愛著同樣年輕的施敏。他們在這一刻，看見的是年輕的無所畏懼的自己。他們愛著的，為之落淚的，都是那個年輕的自己。

回不去了。也無須回去。

施敏和林旭走出咖啡館，有賣花的小姑娘跑過來，甜甜地拉著林旭的手說，“叔叔，叔叔，給阿姨買束花吧，阿姨長得真漂亮。”

林旭選了一束香水百合，他還記得那是施敏最喜歡的花，那時候，她總是說，“只要一朵，一屋子都是香氣。”

施敏笑起來，“現(xiàn)在，我喜歡向日葵。人，總是在不停的改變。”

“隔開我們的，是已經(jīng)13年的歲月了。”林旭惆悵了一瞬，轉(zhuǎn)而認(rèn)真地挑了一束向日葵，“祝你以后的日子都是陽光燦爛。”

“謝謝。你也是。”

施敏和林旭相互說聲再見，向前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看他，沒想到，他也恰好回過頭。

他們相視一笑，揮一揮手，轉(zhuǎn)身走向各自的路。

這一次，他們是如此平靜地向?qū)Ψ礁鎰e，向他們相愛過的日子告別，也向他們怨恨過的日子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