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

賀朗年

那些走過黑衫歲月的人，多半在后來都有一件澄明白衫

黑衫少年手起刀落

下班路過農貿市場，想起好久沒煲湯了，就拐進肉檔去看看。

黑衫青年熟絡招呼我：阿姐好久沒來了，今天還是要排骨頭？

算是肯動腦筋、記性也好的肉檔小老板，記得我煲湯愛用排骨頭，不是小排，不是筒骨，也不是龍骨。

排骨頭煲湯是在廣州做鄉民時養成的喜好。筒骨太油，小排太規則，龍骨肉太死，排骨頭剛剛好，用鄉下賣菜阿姨的話說，煲出的湯清甜肉嫩。只是須得記住，煲西洋菜一定要落幾粒蜜棗，挑蘿卜一定要拿在手里沉甸甸。

農貿市場經過新一輪裝修頗有些未來街市氣派，黑衫青年的肉檔面積也擴大了許多。手起刀落間骨頭斬好，我問還有沒有梅肉，黑衫青年伸手從隔籬肉檔拿過來一條，放到電子秤上就稱。看我詫異，他指著隔籬女檔主說：我家姐。

他把兄弟姐妹從鄉下帶出來，家姐另開了一檔，弟弟幫他和家姐，小妹和妹夫負責菜檔。小妹不到20歲的模樣，已大肚快要臨盆。他們講潮州話或者客家話，我聽不懂。

黑衫青年稱好重量，我付錢，他找零。忽然他抬起頭，看著我說：阿姐，我們認識有8年了吧？

我說：是啊，差不多8年了。

他說：認識阿姐那年，我16歲。

我笑：好快。

黑衫青年點頭表示同意。我拎著排骨頭往菜檔區走去，一回頭卻看見他垂著頭正在扣上裝錢的小木箱，額前一縷長發搭下來，遮住他的眼睛和臉。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幾年前，當黑衫青年還是黒衫少年的時候，我曾在路上見過他和一幫少年騎著摩托呼嘯而過，一派快意恩仇的景象。

肉檔之外，黑衫少年過著怎樣的生活？

又忽然想起，十多年前，我的年輕同事去北京出差，我托他買回一張深圳賣斷貨的CD，那歌手就是這樣一身黑衫，頭發在額前搭下來把眼睛遮得個嚴嚴實實，一副欠揍的自閉相，根本拒絕與人眼神交流——他竟然那么火，連我在內的粉絲都瞎了眼。

又忽然想起，再早一點，我自己……也有過那樣的時候吧。穿暗沉衣衫，不理人，剪馬桶蓋頭，劉海密密實實遮住眼睛……遇上這樣的小孩，全天下的母親是不是都恨不能提把剪刀揪住頭發就地行刑？

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成年之后，人會變樣。就像那個我喜歡的驕傲易碎的歌手在徘徊經年后最終跨過山河大海穿過人山人海身穿白T歸來，那些走過黑衫歲月的人，多半在后來都有一件澄明白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