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與暮色》中的存在主義精神探析

胡書萌　（蘇州大學 文學院　215123）

《曙光與暮色》中的存在主義精神探析

胡書萌（蘇州大學 文學院215123）

張煒歷時二十載寫成文學巨著《你在高原》，小說借主人公寧伽對人生的不斷追問和探尋寄予了作家對歷史、現實和生存的思考。《曙光與暮色》是《你在高原》系列十卷本之一，小說的精神內涵與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思想十分契合。小說在現實的荒謬性、個人自由選擇等方面都進行了深刻的思考與回答，展現了作家介入現實、關注人類的生存和命運的寬廣胸懷。

張煒；曙光與暮色；存在主義；荒謬；自由選擇；介入

存在主義是一種關于人的生存狀態的哲學，本文所涉及的是狹義的存在主義，即以法國哲學家薩特為代表的存在主義。從八十年代中期開始，薩特的存在主義思想就開始在中國傳播。1有學者曾指出，當代文學中表現的人性的異化、個性本質的選擇、人生孤獨等主題，都直接或間接地與西方存在主義有關。2張煒曾坦露，《你在高原》“屬于個人性的深邃寫作，寫出了某一種欲望和生存，某一種存在”。3論文欲以《曙光與暮色》為切入口，探詢張煒小說的存在主義精神內涵。

一、荒謬的生存體驗

寧伽是《你在高原》系列的主人公，“荒謬”是寧伽對生存意義的體驗。這種體驗首先來源于“無父”的時代命運，生命最初意義的缺失。寧伽作為五十年代出生的知識分子，他的童年在文革中度過，父親被流放到大山里，“每次提到父親和大山，外祖母都要責備地看我一眼，媽媽也立刻沉下臉來。我知道觸犯了禁忌”。4當“我”離家時，母親再三交代：“記住，永遠也不要給人談起你的父親”，“不要說你有這樣一個父親”，時過境遷，父親的荒謬罪名并未被洗刷，而他所受的苦難早已被歷史的塵埃湮沒。

“荒謬”也體現在寧伽對世界的認知與感悟。寧伽經歷了東部葡萄園經營的失敗，回到家中，他成了無業游民。寧伽自嘲道：“一個男人到了四十歲就尤其不可以獨來獨往，更不能悶在屋子里。如果他恰在這個時候失業了，那也就意味著完了。為什么完了？不知道，反正是完了。”5最后由岳父出面幫他找了一份“營養協會”的工作。這個所謂的“營養協會”是借助某位首長權勢設立起來的，協會只有寧伽和黃科長兩人，設立在黃科長家里。黃科長是一個頭發稀疏、牙齒殘缺的老頭，絕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寫自己那份誰也不需要的粗俗無聊的“自傳”；秘書小冷與黃科長實則是畸形的情人關系，她平時也負責幫黃科長抄一些黃段子；最令寧伽驚訝的是黃科長和“靜思庵主”在藥膳方面很有研究，一道“佛跳墻”的菜程序復雜繁瑣到不可思議，二人竟可以說的絲毫不亂。最后兩人發生爭執，起因竟是該不該放兩片金華火腿……

發生在寧伽日常生活中的事無不荒謬。不管是家庭里的親人（妻子對“我”寫的詩直皺眉頭，岳父永遠冰冷著一張臉）還是社會上接觸的黃科長、小冷、靜思庵主等人，他們和寧伽之間隔著一堵無形的墻，限制著寧伽的行動與自由，使之喪失了主體性，陷入孤獨和痛苦當中。寧伽的生活狀態正像薩特所說的“他人即地獄”，“不管我們所生活的地獄如何地禁錮著我們，我想我們有權利去砸碎它。但如果有人不砸碎它，那他們就自由地留在地獄里了。”6這正是寧伽生活狀況的真實寫照，作為一個有思想和追求的知識分子，面對異化現實中的規則和現狀，為了不讓家人失望，他努力做一個“正常”人。但這種努力使得寧伽生活在地獄之中。

二、自由的人生選擇

在薩特看來，人的獨特性在于先有自身存在，然后通過自由選擇確立本質，即人生價值。存在主義一方面揭示世界的荒謬和人生的痛苦，另一方面又主張人的選擇自由。在處境的壓迫下，每個人都必須作出選擇，通過選擇，人創造出自己的本質，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7面對異化的世界，張煒散文《融入野地》中寫道：“忍受是困難的”“偶有的忍受也是為了最終的拒絕”。8寧伽、莊周和曲涴，他們在不同的時代勇于反抗、大膽選擇，這是小說的主題與生命力。

寧伽是一個不安現狀、忠于自己內心的高尚知識分子，奔走與流浪是他面對“藏污納垢”的城市所作的一次次否定與反抗。從03所到雜志社到東部平原的葡萄園再到徒有虛名的“營養協會”，現實的荒誕讓寧伽陷入焦慮，最終他再次進入礦山流浪。寧伽選擇進入礦山是為了追隨逃亡的摯友莊周還清虧欠的道德質詢、為了體驗父親當年在山中的艱苦經歷以拉進與父親間精神距離，也為了實地勘察追溯歷史以洗清家族冤屈；莊周因為被迫出賣朋友內心煎熬而選擇流浪，因為被冤枉為命案兇手被通緝而逃亡，為了拯救途中遇見同為流浪的冉冉再次陷入奔走，進入礦山賺錢為冉冉治病；曲涴在文革中被迫與美麗善良的妻子云嘉分開，進入恐怖陰森農場后遭受肉體與精神上沉重的折磨。憑借著妻子和孩子給他的強大信念，曲涴選擇冒著生命危險逃出農場，并最終踏上了孤獨艱辛的逃亡之路。

出走、流浪這一行為選擇反映出現代人對生命意義的焦慮和追尋。出走是對污濁現實和人性丑惡的拒絕，是對理想生活的找尋，更是對自己最高精神歸處的尋找。9即使選擇的結果是失敗：寧伽依舊艱難地在大地上漫游、莊周一心拯救的冉冉撒手離去、曲涴獨自在荒野里咽下最后一口氣。但他們自由選擇和反抗的精神正詮釋了什么是真正的英雄。

三、有力地介入現實

張煒在《域外作家小記》中提到薩特，“他一直主張介入和干預”“薩特比任何作家、哲學家都更具有‘當代性’，他是與時代緊緊結合和互助的思想藝術巨人”。10薩特在《什么是文學》中提出“寫作意在揭露，揭露為了改變”。11而張煒正是這樣一位用文學來戰斗、來干預現實的作家。正如魯迅所說的：揭示病苦，引起療救。《曙光與暮色》為讀者展示了一個異化的世界，揭露丑惡以召喚光明。

不管是城市還是作家曾向往的民間，暴力無所不在。城市里，以“鰻魚”為首的一伙混混為了得到一幅字畫，不斷向小冷一家人施行恐嚇，最終采取暴力捆綁小冷年邁的父母，以刀相逼交出字畫；在鄉村，法律和道德在血腥殘暴的暴力面前不再站得住腳。礦山成了與世隔絕的暴力基地，礦工們簽訂的是出了重大事故責任自負的合同，在監工們野蠻的辱罵、腳踢、抽打下，在沒有任何保障的環境中工作。但他們又助紂為虐，不但對工頭周子欺辱少女的行為熟視無睹，還自動形成規矩：少女被周子拋棄后就該輪到他們享用。他們不顧禮義廉恥，不懂得憐香惜玉，對女性蹂躪甚至輪奸……張煒筆下的這些令人發指的暴力情節無情地抨擊了漠視法律的霸道強權。那個曾經令人神往情迷的野地變成了一個暴力野蠻落后的世界，殘酷的現實令人深思。

在張煒筆下，現實充斥著黑暗與暴力，大眾的精神麻木異化，知識分子陷入焦慮迷茫。以寧伽岳父、黃科長為代表的權力者沽名釣譽。并不擅長書法的岳父通過政治權力斗爭當上了書法協會主席；黃科長整天研究一份在寧伽看來誰也不需要的自傳，自我夸耀、沾沾自喜；再來看看以梅子為代表的普通人，他們被異化的現實所同化，偏于安逸、摒棄理想，努力經營一種符合世俗標準的平庸生活，精神陷入了膚淺與荒蕪卻全然不知。在這樣的異化現實里，心懷理想與道德操守的知識分子陷入了焦慮與茫然。他們選擇出走來對抗這個荒誕的世界，拋卻糾纏繁復的命運枷鎖，在流浪中叩問大地，重拾生存的意義。

四、結語

知識分子出走的主題表達了作家對現實的不滿，更寄予了作家對現實的希望，期待改變。作家借寧伽的出走給讀者以啟迪，勇于行動，走出平庸的日常生活，重拾心中的理想，自由選擇有意義的生活。張煒在《融入野地》中寫道：“在我眼里，孤獨是可怕的，但更可怕的是放棄自尊”12，“人生需要一個遙遠的光點，像渺渺星斗……”13薩特被稱為“二十世紀的良心”，在中國奔向現代化的途中，張煒也如同一個神情冷峻的戰士，他懇請人們停下腳步，看一看我們在現代化途中留下了什么。14面對異化的世界，張煒用小說作號角幻醒沉睡的靈魂，人應該堅守善良美好的德行，在荒謬世界中行動，反抗，追求！

注釋：

1.朱棟霖.比較文學與20世紀中國文學[J].江蘇社會科學，2000（2）：119.

2.何新.當代中國文學中的存在主義影響——再論當代文學中的荒謬感與多余者[J].文學自由談，1986（3）：19.

3.張煒.關于《你在高原》及其它[J].創作與評論，2012（10）：57.

4.5.張煒.曙光與暮色[M].作家出版社，2010：213，10.

6.張月楠.《禁閉》譯后記[J].當代外國文學，1980（1）：39.

7.吳格非.薩特與中國新時期人的“存在”探尋[M].中國礦業大學出版社，2004：169.

8.12.13.張煒.九月寓言[M].作家出版社，2009：300，302，308.

9.丁玥.從“人物出走”看張煒小說創作的變化[D].吉林大學，2012：3.

10.張煒.域外作家小記[J].中國比較文學，1994（2）：160.

11.江龍.解讀存在：戲劇家薩特與薩特戲劇[M].湖南大學出版社，2001：210.

14.唐長華.張煒小說研究三十年概述[J].當代文壇，2014（5）：32.

胡書萌（1992-），女，江蘇東臺人，蘇州大學文學院2014級中國語言文學專業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