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槍——戲仿老舍《斷魂槍》

⊙楊宇霄［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400715］

斷魂槍——戲仿老舍《斷魂槍》

⊙楊宇霄［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400715］

沙子龍的斷魂槍武術學校已開辦一年有余。

辦學以后，生意異常火爆。如今時代變了，死讀書早就不是唯一出路，讀了書出來不也一樣找工作，過日子？現在出來混的，一技之長是王道，武術這種東西，既能強身健體，又可防身，還可以參加比賽，拿獎，風光！國家不是大力弘揚傳統文化嗎？沙子龍趁著這風頭一年前在西山開辦了斷魂槍武術學校，弘揚中國功夫，這可是中華武術魂吶！

不少家長都樂意把孩子往沙子龍這兒送，文化課好的，指望練練武術強身健體，說不定以后高考還能加個分；成績不好的，家長也早早看透前途，為孩子謀劃起藝體生的道路；聽話的，學武防身，現在社會這么亂，男孩女孩都得會兩手；不聽話的，更得送進武術學校磨煉磨煉，吃點苦頭，方知生活艱辛。

為體現歷史感，沙子龍讓副校長王三勝在學校里修建了一處斷魂堂，作為學校的小型歷史博物館。里面陳列著沙子龍親自寫的斷魂槍歷史，及每代弟子名單，還供奉著祖輩的畫像。在正北方敬著一把槍，正是“斷魂槍”。修建完畢，又頗費了些功夫做舊，顯示出飽經歷史滄桑的樣子。祖師爺滿身黃沙，穿過大西北凌厲呼嘯的風，腳踢天下好漢，拳打五路英雄，開創了斷魂槍的盛世。最后，斷魂堂開發成了武術學校里的小景點，進去參觀每人次十元，學生半價。

“我的祖師爺在清朝開創了斷魂槍，脈脈單傳，到現在，全世界也只有我，沙子龍，還會這門武林絕學！”九月，沙子龍在開學典禮上發表講話。他看著主席臺下莘莘學子黑壓壓的身影，心中不免涌出一陣滿足。還是他沙子龍眼光獨到，識時務者為俊杰，這武術學校可比少年宮生意還火呢！趕明兒得讓三勝出趟差，多物色幾個教練回來，也多拉點學員，爭取做大做強，五年內全國連鎖，十年內走向世界！蔑視藍翔，絕殺新東方！

沙子龍想到這兒不由得樂開了花，發言完畢匆匆回到辦公室冥思苦想起來。說干就干！以現有的學校為總部，先開一個分校，選在T市好了，離北京的距離適中，出差也方便，這周末讓三勝先過去考察考察。資金方面，得向銀行貸款。周末請相關領導吃個飯，爭取利益最大化，合作共贏。

沙子龍越想越興奮，抄著手徑直往斷魂堂走去。

“沙校長好！”斷魂堂的檢票員趕緊給校長讓道。沙子龍越過那條“禁止翻越”的紅線，往斷魂堂正屋擺著的木椅上一坐，蹺起了二郎腿。那椅子本是“古董”，清朝年間，祖師爺沙子龍一世坐過！“祖師爺賞飯吃！”沙子龍沉醉于自己描繪的宏偉藍圖，思忖著種種細節，不知不覺就打起了盹。

說來也怪，這武術學校雖名為“斷魂槍武術學校”，但所授課程里并沒有斷魂槍。學生們早起晨跑，吃飯，隨后跟隨學習斷魂拳，舞斷魂劍，耍斷魂刀。偌大的操場口號震天，“刀光劍影”里頗有些江湖兒女的味道。

然而，這里就是沒有斷魂槍。但家長們并不在意，沖著沙校長“唯一傳人”的身份地位，也拼了命地把孩子往學校里塞，都盼著沙子龍青眼有加，傳授畢生絕學——斷魂槍。這樣一來，自家孩子不也成了往后的“唯一傳人”了嗎！

“它還在等有緣人！”沙子龍每每笑著，瞇縫著眼打著哈哈應付過去。而家長們反而覺得沙校長眼光極高，等閑人是入不了沙校長法眼的。

鈴聲驚醒了美夢中的沙子龍，沙子龍不耐煩地往手機屏幕上一劃：“干什么！”

“沙校長呀，您好您好，我是門衛室的小張啊——門口有人非得見您——我攔都攔不住！嗯，嗯，對，說什么要報名……什么？哎我說啦報名去對面招生辦，沒用……好好，讓他去您辦公室？行，那我先掛啦——”

“嘟——嘟——”沙子龍掛了電話，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起身往辦公室走去。“娘的，麻煩！”

沙子龍背著手疾步往辦公室走去，還未到門口，就看見保安帶著一人等在辦公室外了。

“沙校長，您好您好！給您添麻煩了——這，我確實沒辦法——”小張見沙子龍來了趕緊低眉道歉。沙子龍揮了揮手，小張立馬弓著腰跑了。

沙子龍領來人進門。沙子龍的辦公室裝潢得十分簡潔。正對門方向就是辦公桌，左側立著書柜，里面塞滿了文件夾。有幾把刀和槍靠在書柜側邊，都生了灰。辦公桌子右側開了扇窗戶，放了一張三人座的木質長沙發。整個辦公室最吸引人眼球的就是正對門口的那面墻上的幾張獎狀和紅色錦旗。那些獎狀都是學員代表學校參賽贏得的榮譽，有什么“最具體育精神獎”“團體優勝獎”“團體一等獎”，等等。最扎眼的，還是那面大大的紅色錦旗，上面寫著“斷魂槍唯一傳人”幾個金燦燦的大字。

沙子龍坐在老板椅上看著來人：“這位家長是來給孩子報名的吧，你家小孩多大了？”

“沙校長好，我叫孫建國，是來拜師的。”來人終于發話了，然而這話卻震驚了沙子龍。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我們學校只招收青少年學員，你來錯地兒了。請回吧！”茶是涼的，但沙子龍熱得一腦門子的汗，也不在乎。

但那孫建國不依不饒，站在沙子龍的辦公桌前仿佛生了根：“我從小練習武術，現在是體育老師，兼T市武術愛好者協會的會長，慕名前來，希望沙校長賞臉傳我斷魂槍！”

沙子龍聞言抬起頭，仔細打量起桌前的這個人，一身運動裝，干癟瘦小，眼眶深陷，面相黝黑，但身上的腱子肉暗示著此人并非孱弱之輩。

“我知道，你覺得我底子不厚，沒關系，先看我耍兩招！”孫建國說罷不等沙子龍回答，便在沙子龍的辦公室擺開了架子，打了一趟拳。沙子龍只覺眼前閃過無數個孫建國的影子，耳畔呼呼扇過涼風。孫建國大氣也沒喘：“請沙校長賜教！”

沙子龍搖頭：“請回吧，不傳！”

“為什么！沙校長，要不，我們，比試比試？”孫建國急不可耐發出了對抗的邀請。

沙子龍哂笑：“火氣太盛，年輕人，丑話已經說在了前頭，不傳！”起身，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復又坐下，轉身背對著孫建國。

但是孫建國依然不動。

“這樣吧，如果你愿意，我請你參觀斷魂堂！”半晌，沙子龍無奈地發話，說話間已走出辦公室，孫建國沒招，只得硬著頭皮跟上。

燥熱的夏季，沙子龍領著孫建國穿過擁擠的操場，往斷魂堂走去。汗水濡濕了他的襯衫，學生的口號夾雜著蟬鳴傳到沙子龍的耳蝸，他更覺頭昏腦漲。得在辦公室裝空調，他在心里思索，不然這夏天沒法過。

“如果你愿意，可以到我們學校當教練嘛！我瞧你功夫不錯，可以考慮考慮，工資豐厚，招生提成，包吃包住，月底獎金，年底分紅，五險一金，都妥妥的！”沙子龍抹掉額頭上的汗。

“當教練？可以學斷魂槍？”孫建國問道。

沙子龍哈哈大笑：“小孫吶，你這股勁兒我還是很欣賞的，說了不傳，就是不傳，說一不二！”

孫建國噤了聲，他跟著沙子龍在斷魂堂里走了一圈，有點索然無味，拜師未果，無名怒火反在心中升騰，他悻悻地離開了。臨走，沙子龍給了他一張名片：“想好了給我電話，我們馬上要在T市開分校了，如果你喜歡，也可以把你分到T市當教練，待遇福利不變。”

孫建國走后，沙子龍癱倒在斷魂堂的木椅上，猛灌了幾口礦泉水，仿佛才覺得涼快了些。回想起孫建國那目光灼灼，一門心思偏要學斷魂槍的模樣，沙子龍忍俊不禁。喘息未定，只從嗓子眼里憋出一個字：“軸！”

笑聲漸歇，他給王三勝打了個電話。

“三勝，下午三點半來我辦公室，我琢磨著在T市開個分校，一些具體的安排要和你商量。這樣吧，下午和你討論過后，周五之前你把策劃趕出來，周末咱約幾個領導吃飯。”

“行！”王三勝彼時正在校園巡視，聽了沙子龍的消息，腳步輕快了不少，像踩在棉花上，眼睛也放了光：“沙大哥，要不要把行政部門和幾個特級教練叫上，一起商量？”

“別！咱先商量，到時候你傳達。那些教練有什么用，腦子里全是肌肉。”

下午三點半，王三勝準時敲響了沙子龍辦公室的門。彼時沙子龍耳朵里正塞著魔音耳機，沉浸于鳳凰傳奇“最搖擺”的節奏中。

“沙大哥！沙大哥——”王三勝在門外喊破了喉嚨，終于把沙子龍喊回了現實世界。

二人從三點半討論到五點半，終于初步敲定了分校的計劃。沙子龍關了電腦，躺在老板椅上揉揉太陽穴：“三勝啊，策劃快點寫，早點了了這件事，到時候，你就去T市，當分管校長！年底分紅，咱們去歐洲旅游一圈，公費！把你老婆孩子捎上！對了，小虎該初升高了吧，想好考哪個高中沒？”

“哎！我那兒子，我每天為他操心費力的，小小年紀不學好，每天沉迷網絡游戲，放學不回家，在網吧和同學開黑，玩什么英雄聯盟，沒日沒夜！罵他幾句還不愛聽，打到身上又舍不得，我和老婆想著，得走走后門，塞進一中，高中畢業弄國外去。”提起兒子小虎，王三勝的腦袋都要大了。

下班過后，王三勝開車蝸行于寸步難行的馬路，高峰期沒辦法，每天回家都得個把小時。密密麻麻的車流晃花了王三勝的眼睛，他心里琢磨著事兒呢。得周三前把策劃趕出來，周五接小虎放學，晚上得帶上小虎請一個熟人吃飯。那人是一中政教處的主任，有門路把小虎塞進去。然后周六得組個局，和沙校長請銀行行長吃飯商量貸款的事兒，周天得去T市實地考察，又得組個局……密密麻麻的事脹滿了王三勝的腦袋。

“碰！”一聲，王三勝感覺車屁股被撞了。

“我呸！”王三勝罵罵咧咧地下了車。果然，后面一輛長安奔奔的前臉緊緊貼在自己豐田的屁股上。

“長沒長眼睛！沒長眼睛開什么車！×你娘的！”王三勝對著長安奔奔就是一通大罵。長安奔奔的主人也下車了，一身運動服，精瘦的身材倒是和這袖珍的奔奔挺配的，可不就是孫建國嗎！

“對不住對不住，是我沒注意，該我賠的我賠，你叫保險公司！”

“娘的龜孫子，我還真倒了霉了！”

“你干嗎罵人吶！什么素質？”孫建國也惱了，今天可真是走了背運，攤上這么一個嘴欠的主兒。

“我沒素質！你丫的撞別人你有素質！眼睛長屁眼兒里，腦袋長襠里了吧你！”王三勝想著一連串的事兒，越想越煩，就越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干脆張開嘴罵個唾沫星子亂飛。

孫建國此刻忍不住了：“你丫嘴怎么這么欠呢！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有種別嘴硬，實打實干一架！錢我照賠！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嘴臉！找抽吧你！”

“你還敢動手你！你有病吧你！你敢動手試試！”

“我不敢？你以為我不敢！我連沙子龍都敢抽！”

王三勝心里的火“蹭”的一聲被點著了：“可別嘴硬！這可是你說的，走！去會會沙子龍！”

“沙子龍！你認識？會就會，誰不去誰慫！”

“沙子龍！我哥們兒！他是我頂頭上司！你敢不敢！”

“不敢就是孬種！”

二人爭吵間后面車的喇叭都要摁壞了。

“走不走啊！不走別擋道！”后面那輛車里的司機伸出脖子催著兩人。

二人鉆進車里，像忘記了之前的糾紛似的，王三勝開著屁股癟進去了一大截的豐田，領著后面的長安奔奔，又擠進車流之中，慢慢挪到了沙子龍住的小區里。

不知道會不會唐突，王三勝心里有點忐忑，但轉念一想，這人真可恨！得讓他長點見識吃點拳頭！

沙子龍錯愕地從貓眼里看著面紅耳赤的兩個人，百思不得其解。瞧這架勢不像是有好事。但他還是開了門。

“兩位稀客呀，請進請進——”

王三勝最先按捺不住：“沙哥！這丫找抽！說要會會你呢！”

沙子龍沒理會：“晚上喝茶影響睡眠，還是喝點飲料，橙汁還是別的口味？”轉身又對廚房里洗碗的妻子招呼道：“小文——冰箱里切個西瓜，有客人——”

“坐，你們坐，別站著！吃飯沒？我讓你們嫂子再弄幾個菜。小孫，想好沒，當教練不？我很欣賞你呀！”沙子龍率先坐在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子，示意他們坐下。

“沙大哥，你們認識？這丫撞了我的車，還說要揍你呢！”王三勝蒙了，搞半天是熟人。

“沙校長，有這樣的同仁這教練我萬萬不敢當，不過話已經放出去了，就請沙校長別客氣，動手吧！”

“我當什么事兒，都是自家人，著什么急！”沙子龍笑呵呵地從茶幾底下拿出兩罐咖啡：“來來來，好東西，別人送我的，巴西進口的，高級貨！拿去喝！”

沙子龍的妻子把切好的西瓜端了上來，又回廚房收拾去了。

“吃點西瓜，消消暑，消消氣。聽沙大哥一句，算了，別傷了和氣，你們吃——”沙子龍率先拿了一塊啃了起來：“過癮！果然還是外地瓜好吃！”

王三勝和孫建國面面相覷，都不知說什么好。

“不！這槍——”孫建國還沒說完，就被沙子龍打斷：“不傳！小孫你記性可不大好啊。”

“沙大哥，這——”王三勝急紅了眼。

“三勝，少在外面惹事兒，來，大伙都吃點水果。”

王三勝和孫建國不知如何應對，只得坐下吃起了水果。沙子龍打開電視，和他們談論起新聞。王三勝和孫建國的火氣沒了，頓覺好沒意思，許是那冰鎮西瓜起了效用。二人起身告辭。臨走，沙子龍往兩個人手里各塞了一袋水果一罐咖啡，客客氣氣地把他們送到門口。

關了門，沙子龍從貓眼看見兩人走遠了，回過身跌在沙發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拍拍肚皮上的肉，打著節拍哼起了歌：“什么樣的節奏是最呀最搖擺，什么樣的歌聲才是最開懷……”

誰也不會料到，號稱斷魂槍唯一傳人的他，壓根不會斷魂槍！三腳貓的功夫尚可蒙混過關，可斷魂槍，早已失傳了！斷得透透的！弟子譜、錦旗、唯一傳人，都是他沙子龍瞇著眼杜撰的，全是假的！全是他沙子龍一手炒作的好料！

這一年來，他沙子龍學會藏著掖著，別人反倒覺得他韜光養晦。他暗示自己曾一拳打死一頭牛，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肯為他起誓！親眼瞧見的，沙子龍一拳打死了一頭牛！也親眼瞧見那斷魂槍的神威！他說他是唯一傳人，言之鑿鑿，別人就還當了真。那可不！誰能拼得過沙子龍！放過去，沙校長能當武林盟主！甭看沙校長每天笑呵呵的，他的汗毛里都藏著功夫！他沙子龍就是金字招牌，就是搖錢樹！

沙子龍美滋滋地沉在幻想里，飄飄欲仙，不一會兒就躺在沙發上睡著了。他夢見自己站在祖國大西北的荒漠，還留著長辮呢，是清朝吧！月色清冷，他一口氣將斷魂槍所有招式刺了下來，那冰涼、細滑的槍身仿佛融進了他的骨髓。誰敢說他是假貨？他對月起誓，深得真傳！

“死老頭子，咋在這兒睡著了，快起來，去臥室睡，當心著涼。”妻子小文從廚房出來，搖醒了睡在沙發上的丈夫。

美夢驟醒，沙子龍抹去一頭的汗，愣了愣神，從沙發上起身，趿拉著拖鞋朝臥室走去。

作者：楊宇霄，西南大學文學院2015級碩士研究生。

編輯：趙斌E-mail：94874655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