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媳婦的寸草心

高若虹

她是一位外國黑人女性，來自佛得角共和國。她嫁到了中國北京，成為北京市海淀區西三旗街道2015年“最美家庭”榮譽稱號獲得者中唯一一個洋媳婦。她叫安娜，既不懂漢語，不懂中國的孝道文化，也不習慣中國的生活方式，但她在和丈夫徐艷秋結婚的12年里，孝老愛親，征服了西三旗街道清緣西里社區的人們，征服了西三旗街道的人們，征服了海淀區的人們，成為“最美家庭”的好媳婦。

“媽，我就是您的女兒”

2000年7月8 日，徐艷秋和安娜乘飛機回到北京。當徐艷秋推開熟悉的家門，等候多時的母親迎了上來，徐艷秋對安娜介紹說：“這是媽媽。”

安娜凝視著這位五十多歲、一臉慈祥、笑意如花的婆婆，用生硬的漢語叫了聲“媽媽”。

這是安娜8歲母親病逝后，十幾年之后第一次叫媽媽，叫一個中國女人為媽媽。她心里油然涌出一種復雜的情緒：悲傷、懷念、喜悅、幸福。終于又有媽媽了，安娜說，當時她心里有一種媽媽回來的感覺，心想：從此以后，您就是我的媽媽，我就是您的女兒。

打那以后，安娜每天早早起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凈凈，再叫起婆婆，飯后再忙乎家里家外的其他活兒。特別是對婆婆路桂英，安娜更是悉心照顧，從未和婆婆拌過一次嘴、紅過一次臉。

安娜的婆婆是老北京人，愛吃手搟面，安娜卻不太會搟面，搟出的面條總是薄的薄、厚的厚，切出的面條寬的寬、窄的窄。安娜不好意思當著婆婆的面練習搟面，總是等婆婆出門參加社區活動時，暗暗在家和一塊面，一遍遍地搟開來，切，然后團起來再搟，再切，再團起來。一天兩天，面條終于搟好，切得勻溜有美感了。婆婆吃著安娜手搟的面條，高興地直夸：“嗯，筋道，爽滑，軟硬正好，地道！”看到婆婆吃了那么多自己親手搟的面條， 聽著婆婆不住的夸獎，安娜心里美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樣甜。

安娜還是個體貼細心的人，婆婆的健康狀況和喜好，她也一一裝在心上。婆婆血糖高，愛吃水果，安娜就給她買糖分低的或者對降血糖有好處的水果吃。買菜，也要專門為婆婆買幾樣含糖低、有益健康的菜。苦瓜、南瓜、芹菜、黑木耳、山藥、西瓜、蘋果、石榴、梨、桃子、胡蘿卜、枇杷成了桌上常客，也成了常態。

剛剛五十多歲的婆婆，干凈、利落、講究，退休后仍然閑不住，熱心居委會工作，既是居委會工作的得力助手，又是社區活動的積極分子，出頭露臉的機會很多。但婆婆是普通工人退休，苦日子過慣了，早已形成了勤儉節約的品性，老舍不得為自己花錢添置有點檔次的新衣服。一身好點的衣服，一出門就是它，不穿了就收拾好，疊整齊放在衣柜里。安娜看在眼里，記在心上。專門跑到大鐘寺服裝市場為婆婆買回兩套很體面的衣服。和路桂英一起活動的老姐妹們都說，自打她家娶了安娜這個洋媳婦，她活得越來越年輕，越來越老來俏了。

“姥姥，我來伺候您”

安娜婆婆的媽媽，也就是安娜的姥姥，今年已經80歲高齡，而且有哮喘病。

一天，姥姥由居住地昌平區沙河鎮來女兒家小住。吃完晚飯，安娜扶著姥姥在小區內慢慢散步、聊天。回到家，按平常，姥姥該睡覺去了，可不知道為什么，姥姥坐在客廳就是磨蹭著不去臥室睡覺。

安娜心想，天熱，姥姥是不是想洗澡卻不好意思說呢？一問之下，果然，姥姥是不好意思麻煩別人幫她洗澡。

“姥姥，這有啥麻煩的，我來給您洗。”安娜說著就走進衛生間先把洗澡水的溫度調好，用手試了試。考慮到姥姥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不宜在浴缸里洗，那樣會滑倒的，便在浴缸里面放了一把結實的小板凳，好讓姥姥坐在板凳上洗澡。然后，她走出來，把姥姥攙進浴室，幫姥姥把衣服一件件輕輕脫下。浴缸比較高，姥姥個子矮還腰疼，安娜不讓姥姥自己上浴缸，怕她摔著。她把姥姥抱起來，小心地放在板凳上。接下來，安娜手拿蓮花噴頭，從頭到腳給姥姥仔仔細細地噴淋了一遍，然后細心地給姥姥洗頭發、搓身體。最后，她用浴巾給姥姥把身體擦干，并為她換上干爽的衣服。從始至終，心細如絲的安娜，總是南花北草地找話和姥姥聊，免得姥姥覺得難為情。

安娜給姥姥洗完澡，扶著她走進臥室，把床鋪好，讓姥姥睡覺。然后，她又默默地把姥姥換下來的衣服一件件洗干凈。

姥姥年齡越大越喜歡干凈，安娜就堅持每天為姥姥洗澡。老人年齡大越難以入睡，她就坐在床邊陪著姥姥聊天，一直到她睡著之后才離開，有時候回到自己房間已經是深夜一兩點鐘了。

姥姥回到沙河后，安娜每過一段時間就會乘公交車去看望姥姥。每次去，都給姥姥清理個人衛生、家庭衛生，幫姥姥洗頭、梳頭，洗腳、剪指甲，把臟的床單被罩、衣服、褲子統統換下來，一件一件洗干凈、曬干，又收拾整齊。

安娜這樣做，已經是一種常態。前來看望姥姥的姨婆看著一個外國籍的孫媳婦如此伺候她們的母親，感動得直掉眼淚，對安娜說：“安娜，我們全家都欠你的情啊！”

“舅舅，我陪您買衣服”

何止婆婆、姥姥，安娜對丈夫的老舅也是關愛有加，絲毫不遜于對婆婆、姥姥的關愛。

安娜丈夫的老舅叫路德連，50多歲，從小智障，一直和母親住在一起。安娜照顧服侍母親，他看在眼里，感動在心上。他逢人就說：“安娜，我的好外甥媳婦！安娜，我的好外甥媳婦！”

安娜是對得起這句夸贊的。她每逢去姥姥家照看服侍姥姥時，也會一并將舅舅也照顧了。洗衣服有他的，洗被褥有他的，經常買的新衣服也有他的。久而久之，路德連每次買衣服，就會給安娜打電話，讓安娜帶著他去買，他說安娜買衣服有眼光并且穿著舒服。

有一次，他又要讓安娜帶他買衣服，正巧安娜的三姨也在旁邊，三姨說：“老讓安娜給你買，我帶你去吧。”老舅說：“我不，就要安娜帶我去，安娜眼光好！”三姨無奈，只好讓安娜帶著他坐車到大鐘寺金星服裝城給他買了衣服。

安娜給老舅買衣服，一買就是七八年。從薄到厚，從春到冬，上到幾百元，下至幾十元，老舅的衣服幾乎全部由安娜包攬了。

安娜知道，她的這種付出最終也不會讓一個有智障的生命重返正常和健康，但是她懂得，因為她的付出，會讓這個生命在殘障的日子里感到溫暖，會讓這個生命真切地體會到愛的滋味和做人的尊嚴。

安娜可能不會從理論上來為自己的行為找一個哲學層面的根據。她完全是用一種非常樸素的感情、感恩的行為來走自己的路。

安娜也不會花言巧語“包裝”自己，她在別人從她的奉獻中得到快樂的時候，自己也得到了快樂。

詩人艾青說，蠶吐絲的時候，不會想到自己會吐出一條絲綢之路。安娜也是一只蠶，安娜吐的是一條孝道之路。

（摘自《旗頌》，有刪減）